第八十二章 一切的作为都将报应自身
劳伦斯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的身体沉重地似乎有些不正常,不像是以往那样、仅仅只是喝得太多之后的宿醉头晕。
他在意识苏醒过来之后,仍旧在床榻上昏昏沉沉地躺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把眼睛给睁开了。
劳伦斯眼睛眯开一条缝隙,下意识地朝窗外看了过去。
此时外面的天色还亮着,只是太阳已然西沉,临近黄昏时分。
劳伦斯盯着窗外的景色缓了好一阵子,才终于回想起来之前发生的事情。
他在中午的宴会上一边观赏着弄臣的表演,一边配着烤肉喝了不少的酒,随后似乎是喝醉了,就被几个仆人搀扶着回到了寝宫里休息。
皇帝喝酒醉酒在宫廷里倒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但劳伦斯觉得今天稍微有些奇怪。
他在白天的时候喝酒其实还算得上是克制,午间宴会上提供的也是度数更低的葡萄酒,可不知道为什么,平日里称得上是海量的劳伦斯一世,这回不过是浅浅地喝了五六杯红葡萄酒,就晕乎乎地醉倒了过去。
太阳穴处血管弹动的感觉分外清晰,心脏的跳跃似乎也格外地杂乱无章,劳野猪忍着从身体各处传来的不适感,勉强挪了挪身体,让自己靠着软垫半坐了起来。
他觉得喉咙里渴得厉害,便开口呼唤仆从倒水,但连着喊了几声都没能把人叫来。
劳伦斯在嘴里嘀咕着骂了两句,以为仆从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又或者是干脆跑到哪里躲懒去了。
他不耐烦了,想自己爬起来倒杯水喝,但手脚却还是绵软着使不上劲。
劳伦斯费力地抬起头,想要看看房间里的水壶放在哪了,却意外地在屋子里见到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但她出现在寝宫里倒也不是特别奇怪——因为这个人就是劳伦斯的妻子,皇后凯瑟琳。
凯瑟琳应该是一直在等着劳伦斯醒过来,她面色平静地坐在阔扶手椅上,旁边的小桌子上还搁着杯一口未动的冷茶。
刚刚劳伦斯在呼唤仆从,挣扎着找水的时候,她就一直这样看着对方。
这场面实际上十分诡谲,残阳的余光透过窗玻璃照射到凯瑟琳皇后身上,光线让她的面部的阴影变得分外立体。
但刚刚苏醒过来的劳伦斯暂且还没有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
“凯瑟琳?”他低声嘟哝着妻子的名字,下意识喊道:“你坐在那里干什么——我快渴死了,给我弄点水过来。”
而凯瑟琳皇后沉默了片刻之后,居然真的站起来,动手给劳伦斯倒水。
她另拿过一个的茶杯,动作随意地往里面倒了些冷透了的茶水,表情甚至算得上是畅快。
随后,凯瑟琳皇后走到床边,慢吞吞地把茶杯递了过去。
劳伦斯看着那暗褐色的冷茶水,脸色都黑了一半,但太过强烈的口渴还是让他顾不得多加挑剔,急急地接过杯子想要猛喝一口。
他把手抬起来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的身体简直僵硬地可怕,连握住茶杯的手都摇摇晃晃的,好不容易送到嘴边,结果大半的水还都撒在了衣襟上。
劳伦斯喝了小半杯茶水,只觉得口渴得更加厉害了。
他皱着眉头看向凯瑟琳,询问道:“亲卫官哪去了?还有我的贴身男仆呢,怎么一个人都不在。”
凯瑟琳皇后撇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了,凯瑟琳,”劳伦斯又扭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舞会是不是快开始了?今天布彻尔卿也说了会过来,我得去露个面才行……”
“不行,陛下,您不能出去。”
凯瑟琳一板一眼地说着——这话其实不太像是她自己会说出来的,而是有人教给她的。
她还维持着贵族的礼仪,保持着表面上的恭顺。
凯瑟琳平静地看着皇帝:“您今天哪里都去不了,只能呆在这里。”
劳伦斯愣了片刻,好半天才回过味来。
皇帝变了神色,直直地看向自己的妻子:“你说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
凯瑟琳皇后低垂着目光,满不在乎地说道:“就是字面意思,你今天不能离开这里——以后也永远不会离开了。”
皇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丝报复的快意。
“你老了,劳伦斯,”凯瑟琳冷冰冰地看着浑身无力地倚在床头的皇帝,“这个国家的仗已经打完了,你也是时候退下来,好好休息休息了。”
劳伦斯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妻子,他突然看向手中空空如也的茶杯,指节本能地颤抖了一下。
昂贵的瓷器便从他手上滚落下来,一路滚下床,掉到了厚地毯上。
凯瑟琳瞧了一眼那杯子,开口说道:“放心吧,陛下,茶水里没有毒的。”
这其实是凯瑟琳自己的主意,她并没有想着真的杀死劳伦斯,只是准备软禁对方。
皇后想的蛮好,她可以对外宣称皇帝病重,让大儿子合法地从他手中接过皇位,又不必背上弑父的名声。
单从这一点上,其实就可以看出凯瑟琳在政治上的幼稚——清醒且状态良好的劳伦斯是个极其可怕的敌人,而她居然放过了一个可以直接物理消灭这个敌人的机会。
要是换成乌木达或者那些人老成精的贵族,大概会直接往劳伦斯杯子里下砒霜。
听了这话劳伦斯一世也有些呆了,一瞬间竟然摸不准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路数。
他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的念头,有些惊疑不定地看向自己的妻子。
“你,”劳伦斯费劲地说着话,“你到底是想做什么……”
凯瑟琳打量了一会儿半躺在床榻上动弹不得的劳伦斯一世。
劳野猪此时已经没有了平日那股不怒自威的皇帝派头,也没有嚷嚷着要去打猎时的粗野随性,在床上半躺半坐的样子甚至显得狼狈,就像个毫无威胁的病秧子。
凯瑟琳轻轻地哼了一声,无所谓地说道:“我只是替查理拿回本来就属于他的东西而已。”
“劳伦斯,你真是越老越糊涂了,听了几句外人的撺掇,就要剥夺自己儿子的继承权。”凯瑟琳愤愤不平地说道。
她是真情实感地在觉得愤怒:“那个都铎,还有那个布彻尔,他们都这样针对你的儿子了,你却完全对查理不管不问——为了两个外人,你就要活活逼死自己的亲生儿子么?”
劳伦斯一言不发地听着,眉心越拧越紧。
皇后确实对政治知之甚少,她对时局所有的了解都来自于周围人对她的讲解。
这些人里边有她的远方亲戚、有她家族里的长辈,基本全都是些贵族派的代表,一股脑地给凯瑟琳灌输着对己方有利的观点。
至于凯瑟琳本人,她对于哪个儿子继承皇位其实并不是特别在意,只是查尔斯从小就被确立为皇位继承人,皇后也下意识地觉得这个东西就该属于大儿子。
凯瑟琳皇后对于劳伦斯突然冷落长子的举动只感觉到莫名其妙,这时候那帮别有用心的人再对皇后灌输“这都是因为陛下受了伯劳鸟和都铎公爵的撺掇”的观念。
凯瑟琳爱子心切,顿时变得出离愤怒了起来。
她主动提出了要借助身份的便利来给劳伦斯下药,把对方软禁在卧室里——这样,那些贵族们的目的便也算是达到了。
皇后想起劳伦斯对大儿子冷漠的态度就不高兴。
她一时激愤,直接说出了自身的意图和真实想法,又后知后觉地闭紧嘴巴,警觉地竖起耳朵等着劳伦斯的反应。
凯瑟琳本以为他会恼怒地破口大骂,又或者直接不顾一切地跟她动手。
她都做好了迅速从床边推开的准备了,可劳伦斯却只是瞪圆了双眼,直直地盯着被子,看都不看她一眼。
皇帝好半天都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然后才悲痛地、重重地哀叹出来:
“你——你这是要把我们的两个儿子全都害死啊。”
这一回,震惊的人变成了凯瑟琳皇后。
凯瑟琳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在说些什么?”
“你这个疯子,你不仅会害死我们的孩子,你还断送了帝国的前程,”劳伦斯有点喘不上气,“——查尔斯未来有一天死了,只会是你害的!”
“你在胡说什么!”凯瑟琳下意识否认,从喉咙里挤出颤音,“我怎么可能会去害他们!我怎么可能害我自己的孩子!”
劳伦斯几乎瞠目欲裂,他重重地喘着粗气,胸膛不正常地剧烈起伏着。
“你觉得我冷待查理、把他继承人的位置上赶下来,就是为了逼死他么?!”
“一个人的德行若是配不上自己的地位,只会给自己惹来灾祸!”皇帝怒不可遏地咆哮起来:“我夺他的权,就是想要保他的命!”
“瑞肯性情良善,年纪也还小,还可以学习如何成为一个贤明的皇帝,而查尔斯从继承人的位置上退下来,手中又没有任何权力,将来也能在弟弟手下富贵平安地过一辈子。”
皇帝似乎在一瞬间就苍老了下来,他抬起手臂,颤抖着指向凯瑟琳:
“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你这是在逼着我们的两个孩子反目,逼着他们兄弟相残!”
劳伦斯愤怒地低吼着:“现在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上,不是查尔斯抢先杀死弟弟,就是瑞肯在长大之后干掉自己的大哥!”
“我花了多少年才挣得了这样一个稳定的局面?你只会把这一切都给毁了!!!”
凯瑟琳被他的话吓得冷汗直流,却仍在嘴硬地辩驳着:“不可能的,瑞肯还那么小,对查理能有什么威胁?”
“他们是亲兄弟,两个人感情本来就好,查理不会那么做的!”
劳伦斯给凯瑟琳皇后递过去一个冰冷的眼神,就像刀子一样刺在她身上。
“这件事由得他么,由得你么?”皇帝在嘴边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容,“我难道就没有兄弟?你好好想想他们现在都在哪里?”
闻言,凯瑟琳顿时就变了脸色。
她知道劳伦斯有好几个弟弟,但其中多数都因为试图篡权和以公谋私而被处理掉了,只有一两个实在老实懂事的被留了下来,就住在都城里边当猪养着。
凯瑟琳的内心动摇了起来,她回想着那些贵族同她讲话时谄媚恭维的口吻,她开始感觉到有些地方似乎并不对劲。
“不,不会的……不可能的……他们怎么会骗我?查理和瑞肯又怎么会自相残杀……”
凯瑟琳竭力地否认着,她摇着头,不知道到底是想要说服谁去相信这番话。
她的这副表现彻底激怒了皇帝。
劳伦斯愤怒地挥舞着无力的手臂,冲着凯瑟琳嘶哑地吼叫:“滚……你给我滚!滚!”
悲愤的情绪让劳伦斯浑身血气上涌,他挣扎着想要离开床榻,却不慎失去平衡,头部朝下重重地摔了下去。
——在正常情况下,从床上摔下来是不至于会出什么毛病的,顶多添一些瘀伤而已。
但是劳伦斯膝盖受伤,平时就长期用一个姿势坐在椅子上,有时候一整天都不会动一下——而且他还嗜好饮酒,有着长期酗酒的坏习惯,中午喝下的酒水里边也被人下了药物。
在现代,任何一位医生都会告诉你:酒精和药物混用会对身体造成可怕的伤害。
但在当时,无论是给酒杯里下药的凯瑟琳,还是喝下了酒水的劳伦斯,都没有意识到这个潜在的危险。
这似乎正巧应和了那句老话:你所做出的一切选择最终都会回报到你自己身上。
劳伦斯是好酒之人,而他最终也因酒而死。
而凯瑟琳想要维护自己的孩子,却最终在不知不觉间将他们推下了深渊。
劳伦斯一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在他的脑袋挨上地板的那一刻,颅骨内有一根血管破裂了。
他在那个瞬间就失去了意识,就此闭上了眼睛。
当死亡真正到来的时候,劳伦斯一世几乎没有感觉到任何的痛苦。
凯瑟琳皇后呆滞地看向栽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皇帝,整个人就像是被施了石化的魔法。
好半天,她才慌忙地走上前去,急急地想要扶起自己的丈夫。
在慌乱之下,她无意间踩中了那个一开始滚落到地毯上的茶杯,将那昂贵精美的瓷器踏了个粉碎。
凯瑟琳伸出手,颤抖着去探劳伦斯的脉搏,可无论怎样拼命地按压,她都感觉不到任何同生命有关的起伏。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