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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三章 重逢

    对于格温妮丝而言,这一切都漫长地像是一场没有边际的噩梦。

    她连夜赶路、几乎昼夜不歇,把马儿驱赶得直吐白沫,一直到所有人都劳累得筋疲力尽的时候才肯停下来短暂地休息一会儿,格温最疲惫的时候连指头也抬不起来,只能强迫自己闭上眼恢复体力。

    一行人走的多是小路,为避免半路遭到截杀,他们很少走官道,但基本还是沿着来时的方向折返。

    格温妮丝来到都城的时候,身边跟着从小教养自己的老嬷嬷,跟着哥哥、弟弟还有她一直依赖敬仰着的父亲巴努尔。

    可当她踏上回家的路时,身旁却谁也不在,就只孤零零地剩下自己一个人。

    格温妮丝不知道留在家乡的母亲是否已经知晓了噩耗,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同母亲开口说出发生在都城的事情。

    她必须拼命赶路才能暂时地忘记那些事情,格温不能一直想着这些事情,否则要不了多久她的精神就会在高压之下崩溃掉。

    偶尔,格温妮丝会做一些片段式的噩梦,从遭受袭击的那晚开始,她每逢入睡就会做那样的噩梦,惊醒时背上都是冷汗。

    格温妮丝梦见自己行进在地狱一般的战场上,所有的建筑都在燃烧,每走两步就会踩到一个死去的人,她在梦里没命的奔跑、跑得心脏都快迸裂开来,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安全的栖身之地。

    有一回,格温妮丝梦见了一匹毛色绮丽的红马,就出现在那遍地狼藉的战场之上。

    枣红马匆匆地从她身边掠过、马鬃鲜艳如同风中飘扬的旗帜,就像是传说里叫人捉摸不定的精灵。

    格温认出那是布彻尔的坐骑,于是大声呼喊着伸出手想要挽留。

    可那马儿总是像一阵飓风那样从她身旁跑过,几乎从不停留、也从不回头望向她。

    就好像它的主人一样。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格温妮丝脸上布满了干涸的泪痕,她用冰冷的河水清洗面颊,然后一声不吭地继续骑马,她不敢停下来,也不敢继续想下去。

    在大约十来天后,道路两旁的景色才终于变成了记忆里所熟悉的模样。

    格温骑在马匹上极目窥视,那短短一段路漫长地简直像是走不到尽头,她已经隐隐约约地看到了彭布罗克城堡的轮廓和标志性的深灰色外墙。

    跟在格温身后的一位骑士情不自禁地流下热泪:“格温小姐,我们到了,我们回家了。”

    格温妮丝轻轻地应了一声,她放开马笼头任由它跑完了最后几步路,让坐骑把她带到城墙之下。

    远远地,格温便看见了母亲站在城门口迎接自己的身影。

    格温妮丝的眼睛在一瞬间就湿润了。

    她的母亲有着一头柔顺微卷的亚麻色长发,可格温如今一眼望过去,却只能看到满鬓沧桑的银白。

    格温妮丝踉跄着从马背上翻身下来,她疲惫不堪又风尘仆仆、靴子上沾满了厚厚的红尘土。

    近乡情怯的情绪涌上心头,格温僵直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朝着母亲走了过去。

    “妈妈?”格温妮丝沙哑地低喊了一声,过于强烈的情感让她的声音有些失真,“是我,格温妮丝,我回来了妈妈。”

    格温感觉到母亲温暖的手掌捧住了她的脸颊,她神情恍惚地瞅着她,就好像是仍处在梦魇中尚未醒来。

    “格温,”都铎夫人极为费力地说着话,“我的孩子。”

    格温妮丝察觉到她的胳膊在发抖。

    “我的女儿,”妈妈笨拙地拍打着她,泪珠就像断了线似的不断滴下来,“你回来了,你回来真好……”

    格温妮丝呆呆地看着她。

    母亲在她心里从来都是端庄体面的,而非像现在这样疲倦而又不安,紧紧地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在格温妮丝心里,母亲一直以来都是智慧与威严的象征,让城堡内的每一个人都心甘情愿地服从调遣,她小时候一直觉得教堂彩窗画里的圣母就该是母亲那般模样。

    妈好像一下子就老啦,格温妮丝想着,原来人是会在一瞬间就老去的。

    格温妮丝沉默着没有说话,她的喉咙好干,气管两侧仿佛黏在了一起

    奇怪的是现在她什么感觉也没有,母亲泪水掉落的那一刻似乎有什么东西也从她的身体里消失了,格温的胳膊因为长时间驾驭缰绳而打颤,但头脑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她伸手去搀扶住母亲,而后者无法控制地啜泣着。

    在一切尚未盖棺定论的时候,都铎夫人尚且能够稳住自己的情绪,一边紧密接收着各处传来的消息,一边在封臣的辅助下勉力维持家族事务的运转,将内心深处的悲痛深深掩藏起来。

    可现在,当这位母亲看见女儿的身影独自出现在地平线之上的时候,那股支持着她的、最后一丝残留的希望也破灭了。

    丧夫和丧子的痛楚几乎要将都铎夫人就此击垮,她体面了一辈子,可现如今却当着身后一众家族骑士的面,在亲生女儿面前结结巴巴到连一句话也说不清楚。

    格温妮丝听见母亲在喃喃地念着父亲的小名,只觉得神经就像是麻木了一样。

    她明白自己没时间哭,没时间坐在原地为已经死去的人悲痛,格温咬着牙不让自己流露出任何软弱的表情。

    还有一个信念在支持着格温妮丝,那是一个颇为混乱的念头:她现在是都铎家最大的孩子了,她要血刃仇敌为自己的亲人复仇,用鲜血来洗刷痛楚,她还有一个承诺必须履行——

    我需要你,格温。

    小鸟低哑的声线仿佛仍在耳畔回响,带着一点祈求的意味。

    “我带你回房间休息。”格温妮丝的声音很轻,口吻却不容拒绝。

    她对母亲说道:“你需要睡觉,我会帮你照看着家里的事,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格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十分权威,很像是她的父亲。

    都铎夫人整个人都沉浸在悲痛之中,几乎没什么抵抗就顺从地挽住了女儿的手臂。

    格温妮丝看向母亲身后的那些家族骑士。

    他们等在这里,或许是心中仍旧抱有一丝期望,觉得都铎公爵或者埃里克少爷能够回来,这些家族骑士们在期待着一个能够主持大局的人回来。

    他们望向自己的眼神中有同情、有痛惜,从这些人的眼神中,格温妮丝看出来,他们期待的那个人并不是自己。

    无形的压力再度袭向格温妮丝,她非常疲倦,疲倦到了极点,简直可以连续倒下数日昏睡不醒。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了父亲的离世,那栋一直以来为她遮风挡雨的老房子垮塌了,再没有人会站在前方为自己指引道路。

    在真正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格温妮丝的内心其实是慌乱的,错愕、惶恐与茫然交替着闪烁,最后演变成了一种深刻的偏执。

    她意识到了那份沉重的担子,意识到家族已然陷入风雨飘摇的危机、必须有人站出来挽回着将要倾倒的大厦。

    要有一个都铎家的人记着这一切,替已经死去的人活着,替已经死去的人讨回。

    而格温妮丝理所当然地将其视为了自身的义务。

    这曾经是她父亲和兄长的担子,现在也很自然地该由顺位的下一个都铎继承,格温绝不肯放任家族衰败下去,又或者躲藏起来把责任丢给其他人——这跟经验阅历和年龄都没有关系,而是格温本人的性格所导致的。

    这份偏执是她性格上的优点、也是她性格上的缺陷。

    城堡外的风吹得凛冽,像是冰冷的刀子一样割在人脸上,格温妮丝从这份冰冷中感受到了那些直直扑向家族掌舵人的狂风暴雨,黑暗而未知的前路令她焦虑地快要透不过气来。

    然而令格温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是,当她开口说起话来,居然显得镇定自若,仿佛都铎家族即将面临的困境根本就不存在似的。

    她一边搀扶着母亲,一边用坚定的声音给底下的骑士下达命令:“安置好护送我过来的几位骑士,然后把信鸽最近几日传来的线报都送来,我要尽快了解外界的状况——还有城堡内的大学士阁下,把他们都叫到父亲的书房里来。”

    “骑士长大人,请现在就去信召集家族领地内的封臣,”格温妮丝看着那位曾经教导过自己剑术的老骑士,“都铎家族现在需要盟友的助力。”

    那位老骑士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他朝格温郑重地行礼,一以贯之地坚守着骑士忠诚的信条。

    格温妮丝了解这位老骑士,骑士长跟随父亲多年,脾气就像是跟巴努尔将军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骑士长德高望重,他的态度会直接影响到下面的骑士。

    这是第一步。

    格温妮丝的大脑慢慢地转动着,说服所有人跟随自己是件很困难的事,但她好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

    ——

    事情进展地并不算顺利。

    格温妮丝用了一天的时间给自己调整状态,随后便将全副身心都投入到了家族事务的运转之中。

    她用最快的速度重新了解了局势,得知了南方两个公爵领的动向、以及她离开后发生在都城里的事情:父亲的葬礼,帝国首相在中心广场上慷慨激昂的演讲,汉密尔顿家族内讧……

    各种消息断断续续地从传了过来,其中只有一部分是真实的,更多的则是真假消息混杂着一起来。

    格温已经不止一次收到父亲还活着或者帝国首相已经在内乱中身亡的消息,这些来路不明的情报被她统统搁置在一旁,并不怎么理会。

    这事说来有点玄妙:格温妮丝并没有收到任何确切的线报,肖鸟也并未同她通信报平安,可格温就是凭借着某种近乎偏执的直觉、坚定地认为小鸟肯定还活着。

    在潜意识里,格温妮丝压根就没设想过肖鸟会死去的可能性,她的心态在此时已然发生了某种危险的转变。

    这到底会导致怎样的后果,当下我们还不得而知,但对于格温妮丝而言,更加迫切也更加要紧的问题已经摆到了面前。

    都铎家族领地上的人口正在流失。

    尽管最开始家族内部封锁了公爵身亡的消息,但也不知道是有心人故意为之、还是情报不慎泄露,‘都铎公爵已死’的消息以一种始料未及的速度飞快地传遍了高庭的每一寸土地,最后就连普通的劳工也知道了这件事情。

    领主及其长子的双双身亡使得下层民众出现了恐慌的情绪,已经有为数不少的工匠和手艺人逃往了相邻的城市。

    失去领主就意味着容易遭到攻击、也更容易因为局势动荡而陷入纷乱。

    工匠们害怕战争会摧毁多年来辛苦积累起来的财富,于是在消息传来之后,就收拾包袱预备着跑路了。

    农民倒是没有出现大规模的逃亡,这是因为农民主要的财产都是无法移动的田地,在这方面,朴实的庄稼人保持着他们性格中最为顽固的一面:不到万不得已、实在活不下去的时候,他们是绝对不会抛下田地离开故土的。

    当然了,前提是战火不要蔓延到高庭的土地上。

    除此之外,更让人头疼的就是封臣的问题。

    很多封臣都不愿意被一个小姑娘指手画脚,都铎公爵殒命都城的消息传出去后没过多久,就有几位封臣公然停止纳税,还私吞了原本禁止在市面上流通的珍贵金属原料。

    巴努尔将军在离开高庭的时候本就带走了最为精锐的两只骑士团,现在彭布罗克堡武力威慑不足、难以组织起人手讨伐叛逆的封臣。

    政治嗅觉敏锐的人立即就察觉出了都铎家族此刻的虚弱,很快,一些善于钻研投机倒把的家伙就起了些别的心思。

    虽然目前还没发生什么特别糟糕的状况,但要是任由他们发展下去,零星的抗税就会演化为席卷整个高庭的反叛。

    为了安抚并拉拢封臣,格温妮丝回到家之后的几天非但没能得到很好的休息,睡眠质量反倒近一步恶化。

    赶路的时候她还可以小睡四五个钟头,但回家之后,那种巨大的压力让格温就算躺在床上也完全无法入睡。

    格温妮丝咬牙苦苦支撑着,直到几天之后的一个下午,突然有人匆匆闯进书房,告诉格温:他们发现有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正在朝着彭布罗克堡的方向过来。

    根据斥候传回来的消息,这支队伍里的其中一部分人身上穿戴着甲胄、还配备了武器,看上去非常不好惹。

    格温瞬间警醒起来,她一边吩咐城内的士兵做好准备,一边穿好护甲带上武器,准备亲自登上城墙观察敌情。

    她在斥候的示意下远远地看着那支正朝着城堡不断前进的队伍。

    他们又走近了一些,格温妮丝发现这支队伍的服装并不统一,有的人穿着军服、而有的人就是很普通的平民打扮,看起来分外地不协调。

    就在格温妮丝犹豫着要不要让弓箭手们拉弓预备的时候,这支队伍突然原地停了下来。

    过了几秒钟之后,一个人突然走出队伍来到了最前方,并朝着城墙的方向不断挥手。

    对方的身形看起来实在是眼熟,格温妮丝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会儿,身体突然狠狠地颤了一下。

    好几秒钟的时间里,格温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城墙下的那个人,仿佛是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

    然后她伸出手猛然按住了自己的嘴巴,用力之大就好像是预备着要把自己的面骨生生捏碎,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也瞪得大大的。

    可以很明显地看到格温妮丝雪白皮肤之下的血管在突突地跳动,不可置信的情绪充斥着女孩的内心,她太过于震惊,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在流泪了。

    “格温小姐?”身旁的斥候有点心惊胆战地看向她,“您还好么。”

    “打开城门,”格温妮丝简短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话,“让士兵把城门打开。”

    她说完这句话,很快就转身离开了城墙,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走完了长长的阶梯。

    格温妮丝压抑着胸腔当中酸涩的情绪和无法克制的狂喜,她催促着士兵快些转动吊索,然后等到城门板刚刚放好,就迫不及待地跑了出去。

    她跑得很快,衣角在身后飘拂,身后的几位骑士都没能追得上她。

    几乎就是一眨眼的功夫,格温妮丝就来到了那个主动朝着城墙挥手的人跟前。

    对方站在原地浅笑着同格温打招呼,看上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那人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衣服现在穿起来就显得有些大了,显然是在这之前遭了不小的罪。

    格温妮丝还注意到他有可能被人殴打过,因为能很清楚地看到脸上有一些明显的、尚未愈合的淤青。

    “……姐,”卢卡斯·都铎朝着她伸开双臂,声线有些哽咽,“姐姐。”

    格温妮丝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拥抱了自己的弟弟。

    等到格温重新找回神智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早已泣不成声。

    PS:今日p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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