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她隐约察觉到已经无法挽回【章节内刷新】
“你真的想好了么,卢卡斯?”
格温妮丝眉头紧锁,她在沉思着,眉宇间带有忧虑。
帝国的女皇在自己为数不多的血亲面前并没有太大的架子,她亲自端起酒壶,给自己的弟弟倒上一杯低度的蜂蜜酒,示意对方不用着急、慢慢说就好。
“嗯,”卢卡斯讲道,“我要放弃皇位的继承权。”
在很久之前,格温妮丝就同弟弟商量过这件事,她找到卢卡斯,很直白地告诉对方,自己跟布彻尔不会有孩子,所以预备着将他立为自己的继承人。
这在法律上完全合理、并且在过去也存在有先例:在皇帝没有子嗣的情况下,她的直系血亲就会是皇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而格温妮丝决定制定自己的弟弟卢卡斯——他确实也是最合适的人选。
关于到底为什么格温这么确认自己同布彻尔不会有子嗣,卢卡斯倒也没有深究其中的原因。
那时候,肖鸟就已经被宣布病重,极少再出现于众人面前,而这些事情卢卡斯都看在了眼里,他在心里隐约猜到了些什么,这些猜想让卢卡斯放弃了向女皇追问缘由。
直到现在,他对格温妮丝提出,要主动放弃自己的皇位继承权。
女皇陛下沉默良久,才再度开口:“我尊重你的决定,卢卡斯,但我希望你能告诉我理由。”
卢卡斯朝她无奈地笑了一下,格温从这个笑容里依稀看到了过去那个活泼跳脱无忧无虑的小弟弟,就像是小时候那样。
“因为我很清楚,自己并不是那块料,从一开始我就没有被那样培养过,”她的弟弟放轻了声音,“你知道我不是那块料。”
“我是都铎家的儿子,现在爸爸和哥哥都不在了,那么就该由我来守护高庭的土地,”卢卡斯这样说着,“埃里克走了,现在轮到我了。”
格温仍试图争取,“我并不急着要你到都城里来,你可以就留在领地里面,制定继承人只是一个保险,为了稳定人心,这并不冲突的。”
但卢卡斯仍是摇头。
“放弃继承权是我自己的想法,姐姐,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坐上那个位置,都城很好,也很繁华……但高庭是我的家,我在那片土地上诞生。”
“也许是那时候,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吧,”年轻的都铎公爵目光略微闪烁,“我现在已经不想去到离家那么远的地方了……何况总有人要替你守卫帝国的边疆。”
格温妮丝看着过去嚷嚷着要成为一名流浪骑士的弟弟变得沉稳内敛,默不作声地接过了曾经挑在父兄肩上的重担,在心中许诺要守护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这是属于卢卡斯自身的执念。
她没法拒绝弟弟的请求。
格温握着酒杯的手无声地收紧,手腕有些无力地垂了下来。
杯中淡金色的酒水看上去是那样的诱人,可女皇陛下却始终没有沾上哪怕那么一滴。
“……我明白你的意思,”格温心情复杂地垂下头,“也不用太着急,我会先试着培养安娜的,她年纪还小,可塑性还很强,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教导。”
帝国现在已经很安定了,未来几十年的时间都没什么仗可打,格温妮丝言传身教细心教育,总能够培养出一位守成之君。
卢卡斯也是同样的想法,但在格温说出那句话之后,他却突然抬起头来,认真地看向了自己的姐姐。
“我很久没看到过布彻尔了,”卢卡斯这样说道,“他现在还好么?”
格温妮丝的心瞬间像是被针扎了似的,尖锐地疼了起来。
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自然有大臣质疑为什么小鸟的病总也不见好转。
但因为格温有意回避皇夫的问题,底下的人察言观色一阵,也都纷纷把布彻尔这个名字当成了一种禁忌,再也没人在女皇耳边提起这个名字。
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似乎整个宫廷都要遗忘了这个人的存在。
肖鸟曾经可是那样自由而又骄傲的存在,牙尖嘴利、让敌人闻风丧胆的伯劳。
格温妮丝沉默了一阵,她摇了摇头,“你从高庭赶过来也辛苦了,我准备好了房间,今日就留在宫廷里休息吧。”
女皇很明显地不想再谈论同小鸟有关的事,但卢卡斯却并不想就这样简单地结束这个话题。
他的声音略微一顿,换了个说法。
“好吧,”卢卡斯再次问道,“那你呢,姐姐。”
“你过得开心么?”
这句话似乎将女皇陛下给问住了,几个简单的词汇在她的脑海中迟缓地转动着,仿佛一种诘问。
我……过得开心么?
格温妮丝说不出来。
这几年所有的事情都在渐渐地走上正轨,有边远地方的领主闹了一两次叛乱,但在萌芽阶段便被及时地剿灭,国事处理起来也越来越顺手。
格温妮丝勤于政务,重视民生,在她的努力下,都铎家族的统治逐渐稳固,民间因为女皇登基而产生的争议也慢慢平息了。
作为这个国家的君王,她应该对此感到欣慰,但这份欣慰也只是很短暂地在格温的脑海中停留一阵,无法让她真正地开心起来。
她每日都有公务要忙碌,处理的都是与国家休戚相关的大事。
格温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但也没觉得有多好,自己当初豁出命去想要得到的权力,现如今也变得这般索然无味。
她没有得偿所愿的满足感,内心就像这座殿宇般空空荡荡。
当初,她又是为了什么,才去争这份权力的呢?
因为要替父兄报仇,因为要守护自己的家族,因为……
因为小鸟对她说了:我需要你,格温。
她那样深爱着的、渴望能够共度一生的人,对着自己说了谎。
在某个时间点,她们之间也曾爆发过激烈的争吵——或许从性质而言,这并不能被称之为争吵,因为出声的人从始至终就只有格温妮丝自己而已。
耳膜在隐隐作痛,她质问、恳求,满脸都是泪痕。
说点什么,什么都好,利维,你不能连一句话都不留给我。
你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掉,在我不知道的角落里。
谁也不知道你要去哪里,你的副官、你的骑士,你如果消失,我要向何处哭你?
格温妮丝没有得到答案。
明明这个人离她这样近,但却好像竭力伸手也无法触碰。
最后,率先服软的人也是她。
格温妮丝一天天地看着小鸟衰弱下去,从失望、到惊慌、再到恐惧。
后来她不敢再绑着她,却也不敢再放开她。
格温想要看她笑起来的样子,她喜欢这个人谈论起感兴趣的事情时眉飞色舞的模样,想要听到她和自己说话时的声音。
你过得开心么?格温。
不,格温妮丝喃喃着,我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
她不希望利维死掉,格温觉得只要自己不放弃,继续耐心地寻找治疗的办法,她的小鸟就可以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只是她从来都没有问过,肖鸟是不是愿意像这样依靠着药物,苟延残喘地活着。
格温妮丝想,我好像已经犯下了无可饶恕的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