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理智与情感
安娜开始后悔自己冲动的行为。
她在十几分钟前就已经迷路了,这里面的通道错综复杂的程度远远超出了安娜的想象。
毕竟它是经历过反复修缮改动的大型建筑,最开始的设计想法改了起码有八百遍,很多原本相互连同的密道都变成了死胡同,有些地方过宽、有些地方又太窄。
跟它比起来,自己在家族城堡里边探索的密道根本就是小孩子过家家罢了。
安娜很快就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走到了哪里,她试图原路返回,却根本找不到来时的路。
周围安静极了,连水滴下来的声音都分外清晰,时不时就能听到啮齿类动物细细簌簌跑过的动静。
黑漆漆的环境让这个小女孩觉得害怕起来。
六岁的小孩,再怎么坚强和大胆也有限,她喊着哥哥的名字,摸索着墙壁朝记忆中的方向折返,很努力地想要找到一个出口。
但走着走着,安娜感觉到两边的墙壁变得越来越窄了,原本还能勉强看清一点路的通道,也渐渐彻底溶进了黑暗之中。
她似乎来到了密道的更深处,光线已经完全照射不到这里了。
小安娜变得更加害怕,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在通道内回响,显得很是瘆人。
后来她不敢再喊了,前方越加黑暗和狭窄的道路也让她没有了继续往前走的勇气,安娜又累又饿,抱着自己的膝盖在墙边蹲下,小声地哭泣着。
黑暗当中,人类对时间的感知会变得迟钝,她也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
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有半个小时,最后安娜哭得都累了,哭声也渐渐小了下去,她委委屈屈地抱紧了自己,时不时小声地抽噎一下。
就在这时候,安娜似乎听见了不远处有声音传过来,她吓了一跳,赶紧屏住了呼吸。
那并不是她的错觉。
“……有人在里面么?”
有什么人在通道的那头说着,声音很轻,听上去稍微有些模糊。
安娜想起了那些曾在入睡前听过的故事,住在壁炉和床底下的怪物,只要小孩子在睡觉的时间离开被窝,就会被抓起来吃掉。
但她进到通道里面的时候还没有到晚上,应该还不是睡觉的时间,这给了小安娜一点勇气,她很小声地应了。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声音问道。
“安娜。”她回答道。
周围又安静了下来,然后是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就好像是有什么很沉的东西从地板上被拖开了。
安娜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通道左边的方向突然漏进来一两丝光线。
似乎是因为障碍物被挪开,声音变得清晰了很多,安娜现在已经能听得出来那是人类发出的声音了。
“你有没有受伤?安娜,”那个人这样说道,“你可以自己走过来么。”
“……我不知道,”安娜又抽噎起来,“这里好窄,我过不去的……”
“不要害怕,安娜,”声音变得更加柔和,“我们慢慢来好么,你能不能听出来我在什么方向?”
“嗯,”她用手背在脸颊上胡乱地抹了一把,“在左边。”
“好,左边,”那人说道,“我现在就站在左边的位置,你可以试着慢慢往这边走,我就在这里等着你。”
安娜变得稍微平静了一些,在这样孤立无助的环境下能够频繁地听到人声,让她觉得有些安心。
她开始尝试着按照对方的指示行动,靠着左侧的墙壁一点点挪向光线漏进来的地方。
天花板和两边的墙壁在逐渐变窄,安娜的背脊很快就贴上了石墙,两只手也都撑在墙面上。
小孩又觉得有些害怕了。
那束漏进来的光呢?明明刚才她还能够看见的。
“好了,停下来吧,安娜,”声音从头顶传了过来,“我看见你了。”
安娜艰难地仰起头,两只小小的手都拼命地举了起来。
纤瘦的手掌抓住了她的腕部,安娜在心里小小地呼喊了一声。
她想,这个人的手好冰啊。
一股力道把她从黑暗的通道内拉了上来,她只有六岁,是个蛮轻的孩子,所以这么做并不算特别困难。
外界突如其来明亮的光线让小安娜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
视野在几秒钟后恢复正常,安娜坐在地毯上,淡金色的头发变得乱糟糟的,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
安娜瘪了瘪嘴、要哭不哭,她望向那个把自己从密道里边拉出来的人。
孩童泪眼朦胧的眼眸中,映照出了肖鸟略显瘦削的身形。
“谢,呜……谢谢你救了我……”小安娜呜咽着说道。
肖鸟在看到这孩子的样貌时便愣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对方淡金色的发丝上稍作停留,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小鸟摇摇头,轻轻拍了拍安娜的脑袋。
“没事,”肖鸟轻轻地说着,“你没受伤就好。”
她说话的声音稍微有些沙哑,就好像是平时很少会开口讲话一样。
安娜抬起脑袋,想要请求眼前的这个陌生人帮自己去找哥哥,然而她很快就被小鸟收拢在左侧的翅膀吸引了注意力。
如丝绸般漂亮而顺滑的羽翼让安娜‘哇’地张大了嘴巴。
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了一个片段,安娜突然觉得眼前的人看起来有些熟悉,她好像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这样左侧长着翅膀的人。
但那些记忆对于六岁的小孩来说实在是太过于久远了,安娜努力回忆了一阵,却没能想起来什么。
“安娜?”肖鸟出声提醒她,“你是不是和大人走丢了。”
安娜这才想起来自己闯下了怎样的大祸,小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肖鸟一见她这个表情,便猜了个大差不差。
她朝着自己身后的门看了一眼,对安娜低声说道:“我得把你在这里的消息告诉你的家人,他们肯定已经找了你很久。”
大约是知道自己迟早躲不过这劫,安娜哭丧着脸点了点头。
肖鸟于是站起来走到门边,轻轻敲了敲门,对着外面说了句什么,停顿了几秒钟之后,门外便传来了匆匆离开的脚步声。
安娜沮丧地坐在地上,她觉得自己等会儿恐怕是要挨骂了。
突然,她注意到了地上某个亮闪闪的东西,就埋在地毯的绒毛之中。
那是一条细细的链子,小安娜的视线顺着看了过去,她发现那条链子尽头是一个皮革制成的小环,就拴在肖鸟右边的脚腕上。
安娜只有六七岁,但她的生长环境让她已经明白了一些事。
“啊……你,你被关起来了……”安娜呆呆地说着,脸上流露出同情的神色。
她对这个从黑漆漆的通道之中救出自己的人颇有好感,把肖鸟当成了善良的好人。
孩子简单直白的思维模式很快得出结论,安娜看向小鸟,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是坏人把你关在这里的么?”
肖鸟的手臂不自觉地颤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来,抚向自己左侧的羽翼。
一个保护性的姿势。
安娜天真无邪的话语让她不由得哑然,肖鸟很慢很慢地呼吸着,她觉得自己的胸口仿佛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其微弱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
“……不,”肖鸟慢慢坐下来,声音很轻,“不是坏人。”
安娜苦恼地思考了一阵,不太理解小鸟说的话:“好吧……那是谁把你给关起来的呢?”
“是我以前,很重要的一个人。”
肖鸟把右手的手掌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掌心。
她的皮肤变得苍白了很多,因为很少见到阳光而缺乏必要的血色。
“我说了谎,向她隐瞒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肖鸟移开了视线,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接受不了,就把我给关了起来。”
安娜的眉毛当即就竖了起来。
她生气的说道:“这也太过分了吧!”
“就算你做错了事情,她也不可以像这样把你给关起来啊,”安娜一本正经地讲道,“为什么不好好解释呢?既然是很重要的人,就更要彼此珍惜啊。”
是啊,真的是再简单不过的,就连六岁小孩也明白的道理。
“因为我不会说话嘛,”肖鸟朝安娜轻轻地笑了一下,“大人很笨对不对?”
小孩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不管怎么说,她都不应该把你给关起来,”安娜很固执地说道,“嗯……就算,就算是哥哥这样对我,我也再也不肯理他了。”
安娜在家里最喜欢的人就是哥哥卢卡斯。
肖鸟像是在认真地听着,她的眼角轻轻抽搐了一下,然后突然低下头,把脸深深地埋进了手掌之中。
“不,我……”她说得断断续续,“我只是……”
小鸟其实能够理解格温的想法的。
自己想要死遁离开这个世界,可在这个世界的人看来,这就是她一意孤行,不寻求任何帮助,只想要寻死。
如果在最开始的时候,她告知了格温自己的病情,在想尽办法的治疗都得到没有成果之后,肖鸟再告诉格温,自己并不想就这样依靠药物活下去,希望能够放弃治疗。
格温妮丝或许会悲痛、会难受,但最终却会慢慢释怀,尊重她的决定,选择陪伴着小鸟度过生命中最后的时光。
她在嫁给身为半人的小鸟时就做好了这样的觉悟。
可肖鸟那时却理解不了格温心中的恐惧。
她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病,也就没有深入设想这到底会对自己的妻子产生怎样的影响。
这是信息差造成的观念差异:小鸟只想着处理好事情就离开,所以什么也没有告诉格温。
在登基之前,格温妮丝曾经再三地述说,请让我和你一起分担,无论是什么样的事,我们都两个人一起面对。
小鸟答应了格温,却到底还是食言。
她还是做了她最害怕的事情:不留下任何消息,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掉。
世界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你最珍视的人,深爱着的人,却什么也不愿意告诉你,你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你不管做什么都改变不了那个人的决定。
这最终把格温妮丝推向了极端的深渊。
肖鸟在后来才慢慢地理清了这件事情,她明白,是自己当初的一念之差把格温一步步推到了如今的地步。
小鸟能够理解格温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在理智上能够理解。
我能够理解的。
我并不怪她。
“我……我只是……”
肖鸟深深地垂下头来,她不想让安娜看到自己的表情,她拴着铁链的脚踝在不住地发抖。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