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她再没得到回应
格温妮丝向前望去,眼前是一条熟悉的长廊,天然大理石铺地,初冬的阳光照射在镂空的雕刻上,在地面留下繁复的影子。
从她站立的地方转过身往后走,到尽头就是金色宴会大厅。
过去每一次宫廷中举办宴会,受邀者就会带着女伴穿过这条长廊,裙裾轻轻地掠过鲜红的地毯。
当初,格温就是走过这条长廊,第一次在都城的社交场合露面,那同样也是她与小鸟的初见。
而如今她迈动脚步,却是走向一个截然相反的方向。
格温妮丝已经记不得自己有多久没再和肖鸟好好说过话,连上一次见面都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
她甚至有些记不清楚自己当初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才把肖鸟给拴了起来。
是为了避免对方在醒来之后再次逃跑?还是因为担忧小鸟会趁着她不在的时候自我伤害?
最开始的时候,格温妮丝其实只是希望小鸟能对自己服个软,答应再也不去想那些傻事,乖乖地接受治疗。
只要这样,自己就放开她。
但同时又有一个低沉阴郁声音在脑海中桀桀狞笑着,饶有兴味地嘲讽:
得了吧,什么样的预防措施需要把人的四肢全部拴起来?需要用下属和亲友作为要挟?
你不过是遵循了自己内心最阴暗的欲望,想要把这个人永远地困在自己身边。
这个事实如同箭矢般贯穿了格温妮丝的身体,留下近乎麻木的痛楚,她勉强吞咽下去,却就此落荒而逃。
格温妮丝觉得自己应该在这条长廊上走了多久,从这里到皇夫所在的宫殿其实并不遥远,可她却觉得这短短的一截路漫长到似乎没有尽头。
最后,格温妮丝终于站在了那扇雕花木门跟前。
她的小鸟就在这扇门后面。
在得知安娜走丢的消息时,整个宫廷的人都急坏了,无数卫兵被发动出去找人,在短短半个小时的时间里就已经把小安娜可能会去的地方给翻了个遍。
而当女皇陛下从匆匆赶来的侍从口中得知,安娜就呆在皇夫身边的时候,她高悬着的心就徒然松懈了下来。
格温妮丝甚至来不及思考自己的小妹妹到底是怎么跑到利维那边去的。
她只是满心的庆幸,似乎在潜意识里格温就觉得,小鸟身边是安全的,任何事情只要交到她手上,就都不用再操心了。
在过去也一直是这样的。
无论是在什么情况下,这个人总是会展开手臂,想要把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只是小鸟或许从没有想过,伤害会来自自己最亲密不过的存在。
格温妮丝缓了又缓,她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大门就在手边,然而格温却并没有就这样叩下去。
她犹豫了很久,挥挥手屏退了身后的侍从,随后才轻轻地推开了房门
一大一小的两个人正坐在房间里摆放的一张小桌边上,桌上摆着碟点心,还有刚刚冲泡好的茶水。
失踪了快有一个小时的安娜正坐在椅子上,一口一口地嚼着点心。
先前在黑暗地道中的经历似乎并没有影响到小安娜的胃口,反倒让这孩子觉得又渴又饿,嘴里还在嚼着,就伸手想抓下一块。
肖鸟背对着她,专注地摆弄着桌上的什么东西,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
与之相反的,正大嚼着点心的安娜很快就注意到了站在门口的亲姐姐。
小孩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过来了,顿时点心不吃了茶也不喝了,脸上很明显地带上了闯祸之后的心虚。
格温目光谴责的看向自己的妹妹。
她以前就听母亲抱怨过这孩子简直比卢卡斯小时候还要顽皮,这回走丢这么长的时间,也确实让外面的大人担心地不行。
不过好在安娜到底没有出事,也算得上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格温妮丝看了看垂头丧气的妹妹,视线却像是被磁力所牵引一样,不自觉地偏移。
小鸟离她就只有几步远的距离,走上一小会儿就可以把手搭到她的肩膀上,格温妮丝凝视对方的脊背,即便透过层层布料的掩盖,格温也能够看出对方身体的消瘦。
格温妮丝的舌尖不由得泛起苦涩的滋味。
她有点希望肖鸟能转过身来看看自己,她真的很想她,就算只是短暂地看上一眼也好,也足够了。
女皇陛下的嘴唇轻轻翕动,到底还是开口了。
“……安娜,”格温妮丝的声音有些沙哑,她说道,“过来吧,我来接你回去了。”
小孩可怜巴巴哦了一声,她看了看坐在自己旁边的肖鸟,满脸的不舍(不是很想回去挨骂),但还是小声地说了再见(知道逃不掉)。
安娜慢吞吞地从椅子上跳下来,亦步亦趋地走到格温妮丝身边,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小孩莽撞地撞到她的腿上,格温有点恍惚地伸手拢住妹妹的背脊,再抬起头的时候,就发现肖鸟已经转过身来了。
格温妮丝刹那间紧张起来,身体也僵在了原地。
肖鸟默默地看了一眼扑进格温怀里的小孩,手指轻轻推一下桌上的盛着点心的碟子。
“我刚泡好的茶,”小鸟说得很平静,就好像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邀约,“你想喝一点么?”
“好……”
在思考之前,她便下意识地回答了。
格温妮丝呆滞了一会儿,心脏旋即猛烈地跳动起来,出口的声音比之前还要沙哑,仿佛在竭力控制着身体里某种强烈涌动着的情绪。
“好。”
格温勉强忍住了心中的冲动,一直把安娜送到了门口,吩咐等候在不远处的侍从妹妹送回到卢卡斯身边,随后才回到房间里。
她走到桌边,蹲下来解开了小鸟脚踝上的铁环,随后才在身旁的座椅上坐下。
而肖鸟此时也放下了之前一直在手里摆弄着的东西。
这人先前似乎一直坐在桌边写写画画,面前是张铺开的纸卷,格温略微瞄了一眼,只看见几个没头没脑的圆点,还有些方块一样奇特的符号。
也许是注意到了格温妮丝的视线,小鸟的手臂动了动,随意地把那些纸挪到了一边。
她伸手取了一个干净的瓷杯放在格温面前,又提起茶壶倾倒,没过一会儿,格温妮丝面前便摆上了一杯散发着曼妙香气的红茶。
“不是很烫,已经可以喝了。”肖鸟同她说着。
格温妮丝端起茶杯凑到唇边,几乎是本能地放慢了喝茶的速度,慢慢啜饮着杯中的液体,用目光默默地描摹着眼前这个人的脸庞。
似乎是血气不足的缘故,肖鸟的脸色还是显得有些苍白,但听医生最近一段时间的诊断,小鸟心脏的情况已经渐渐稳定了下来,再次突然发作的风险很小。
这三年以来,格温妮丝从没有放弃过寻找治疗的手段,温和一点的调理方法也都在锲而不舍地尝试,尽管始终无法治愈,但她的努力并非完全没有成果。
因为国务已经被她接手过去,肖鸟不必再整日操劳费神,除开不能再剧烈活动之外,身体比早些年还要稍微好一些。
格温妮丝磨磨蹭蹭地喝着杯中的茶水,而肖鸟则坐在旁边耐心地等待着,目光停留在盛放着点心的盘子上,偶尔也转过来看一眼她,并没有不高兴的意思。
她试探着询问肖鸟最近身体的状况,对方也都慢慢地答了。
格温于是又更多地讲到最近发生在宫廷中的事情,以及从旁人那里听来的趣事,因为有意想要多说会儿话,她挑的都是小鸟会感兴趣的话题。
肖鸟静静地听着。
尽管格温妮丝说的时候轻描淡写,但小鸟是亲身处理过国事政务的,知道为了那样一句“去年冬天城里没有饿死过人”要付出多少努力。
她显然略去了一些艰苦的部分,语气理所当然,好像随便哪个人坐到那个位置上,按部就班地进行统治,便能得到一个蓬勃发展着的帝国。
可这样沉重的公务,又有自己的病在分散着她的精力,真正一日一日地熬下来,不可能像格温嘴里说得那般轻松。
心脏抽搐般颤了起来,肖鸟的胸口闷顿地痛着,她朝对面的人轻轻地笑了笑。
格温妮丝觉得今天的利维是真的很好说话。
好像很高兴的样子,眼睛里带着浅浅的笑意,对自己似乎也没有往日那般抵触,叫她心中忍不住生出希冀。
“……明天或许会放晴,”格温妮丝一点点鼓起勇气,“冬日难得有晴天,利维……你想不想出去玩一会儿?”
或许是怕小鸟拒绝,格温眨了眨眼,很快地补充道:“不远的,就在城郊附近,天黑之前我们就能回来。”
格温妮丝也是在很偶然的情况下在那里看到了很美的晚霞,层层叠叠像是夕阳下的海,她想让小鸟也看一看。
肖鸟答应了。
格温妮丝的眼眸蓦地亮了起来,就像是得到了极大的鼓舞一般,既受宠若惊,又欣喜若狂。
她在房间里呆了很久才离开,临走时分外恋恋不舍:“明日我再来找你。”
小鸟也没有反对的意思,只是轻轻地点头。
不知道是忘记了还是有意为之,格温并没有重新替她扣上镣铐。
肖鸟一直把人送到门口,裤管下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脚腕,对方也只是挪开目光,就好像没有看见一样。
她站在门边一直目送着格温离开自己的视线,许久之后,才转身回到屋内。
肖鸟重新坐回椅子上,把自己先前拿开的那些纸张摆到面前,那上面有一些看上去像是胡乱涂鸦出来的横线和墨点。
她望着纸上的符号沉吟了片刻,继续写了下去。
肖鸟先是把这些点按三个一组列成规律的横排,然后按照某种规律把它们转化为字母——那并不是帝国人常用单词的拼法,肖鸟在那些字母下面写出对应的方块字。
显而易见的,这是某种传递信息的方式。
这种传递情报的方式她过去也用过,但由于运用的是一套完全截然不同的语言体系,所以肖鸟并不担心这句话会被其他人破译。
她也是在几天前才察觉到了这些信息的存在。
它们传递到肖鸟手上的方式非常离奇,在常人眼中大概算得上是匪夷所思:一群每天定时飞到窗边的鸟雀,恰好在啄玻璃的时候用了摩斯密码的敲打节奏。
这完全算不上是什么‘信息’,因为对于世界意志而言,中文是并不存在的。
飞到窗边来的鸟雀也没有接受过什么专业训练,只是随意地乱飞又随意地乱啄,一切都只是某种极其罕见的小概率事件。
当然了,要制造这种‘意外’需要充足的能源、数额不菲的因果点数……微操的部分需要亲自手动调整,这些笨蛋小鸟理解不了那么复杂的事情。
能用这样的方式来传输信息的会是谁,答案不言而喻。
可能是不想引人注目的缘故,这些小动物停留的时间都很短,通常只够敲打出三个字母。
肖鸟用了一周的时间才把这些信息组合完整,当安娜在地道中发出呼救的哭喊时,她刚刚在纸上写下最后一笔。
她挪动椅子,稍微退后一些。
肖鸟低头看向纸面上那因为久未书写而显得有些陌生的文字。
【让她答应放你离开】
这是系统的口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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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就如格温所预想的那样,是难得的晴朗。
女皇陛下推掉了一整天的工作日程,亲手拟定了出行的每一个细节,从御寒衣物的准备到护卫人选的安排,没有让小鸟多费一点心。
到达目的地之后,格温神神秘秘地引着她来到一块空地,又让她闭上眼睛。
再睁眼的时候,肖鸟便看见了自己许久都未曾见过的坐骑。
这确实是让肖鸟始料未及的惊喜,她当时整个人都完全呆住了,就只是愣愣地看着眼前已经长大了的枣红马。
花花还认得她,撒娇一般地去拱主人的手掌,就像以前一样、希望能用这副乖巧可爱的模样换到一点额外的零食。
它被养得很好,显然每日都有人在细心地照料梳洗,皮毛油光锃亮,就像是一匹昂贵的红铜色丝绸。
肖鸟一遍又一遍地抚摸过坐骑漂亮的鬓毛。
最后,她也真的见到了格温妮丝口中层层叠叠如海般美好的晚霞。
肖鸟在神骏的红马跟前站定,一动不动地望着地平线的方向,她的背脊出了些汗,因为很久都没有运动过的缘故而有些喘息。
她长久地注视着,直到那辉煌的日落彻底没入到地平线之下。
“利维,”格温妮丝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她顿了顿,似乎是笑了一下,“你今天,有没有觉得开心?”
“嗯。”肖鸟也笑起来,她回过头,温柔地看了一眼格温。
“谢谢你,我很开心。”
她轻轻拍打着马儿的脑袋,“真的很开心。”
在回去的路上,肖鸟突然有些神经质地问道:“陛下,你最近的政务繁忙么,有没有困惑的地方?会不会特别劳累?”
格温稍微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想,就只是如实回答了。
“政务自然是劳累,但总归有大臣能为我分忧解惑,你也不必特别担心……”
格温妮丝讲到这里,突然略一愣神,想起昨晚小鸟态度转变,似乎正是因为自己提及了同政务有关的事情。
难道这就是利维对自己的期许?成为一位合格的、令人憧憬的君王。
如果她办到了,她们是否就能够回到从前?
格温默默地沉思着,她最后听到肖鸟同自己说道:“……我有些事情,想回去之后再同你说。”
她们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回到了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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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吧,利维,”格温妮丝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你现在总该告诉我,把我带到这里来,到底是要说什么事了吧?”
肖鸟却只是默默地打量四周,然后朝格温摇了摇头。
“……这里太暗了,”她说道,“我都看不清你的脸。”
这是实话,她们周围确实暗得厉害,夜色很深,在没有点灯的情况下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更何况这里实在是大得惊人,格温妮丝就只能看见不远处被烛火照亮的一小块地方。
她们过来的时候取了一架枝形的烛台,五根蜡烛立在一起并排燃烧,看上去还稍微有些壮观。
但依照现在的情况看来,这点蜡烛是远远不够的,烛火只能照亮极为有限的空间,两个人只有在离得很近的情况下才能看清彼此的面庞。
毕竟这里可是金色宴会大厅,想要在夜晚照亮这块地方,所需要的灯具和燃料起码要提前三天进行筹备,还必须得安排专门的人整夜守在旁边。
但格温妮丝毕竟是女皇,若是她下达紧急命令,在几个小时之内这里也可以被装饰一新,起码基本的照明可以得到保证。
只是肖鸟坚持着就只有她们两个人过去,不想带上任何侍从。
过去小鸟从没和她提过什么要求,像这样主动开口还是头一回,所以尽管格温妮丝并不知道肖鸟想做什么,却还是无奈地顺从了对方的想法。
我可以把壁炉生起来,肖鸟把手放到炉子上方,里面还有些余热,应该没有完全熄灭。
肖鸟过去或许是干过类似的活,居然做得还算是熟练,她用铁钩在炉膛内调整了一会儿,又添了新的柴火,随后壁炉就真的重新烧了起来。
已经可以了,周围已经变得亮堂了许多,大厅里现在只是昏暗,并没有看不见的地方。
肖鸟把手中的铁钩搁到一边,人正要站起来,却突然感受到半边身体都麻了,她的脚步踉跄了一下,身旁的格温妮丝立即反应过来,伸手把她捞进了怀里。
她白天到底还是有些累到了,先前回来的时候,肖鸟就应该马上回屋里休息的。
心脏疼起来是真的很麻烦啊,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腿就像是用棉花做的一样,根本支撑不起自己的身体。
格温妮丝的手不自觉地握得更紧,她感觉到小鸟把少许的重量放在了她身上,呼吸声也变得有些沉。
“利维?”向来冷静自持的女皇有些慌了神,她把手轻轻放在肖鸟背上,“你累了么,我们休息一会儿吧。”
但怀里的人却摇摇头,拒绝了格温的提议。
“……不,”肖鸟声音沙哑地讲道,“再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就好。”
“我有事情想要和你说。”
格温不再动了,就只是小心翼翼地环抱着怀里的小鸟,手掌在那瘦弱的背脊上轻轻顺着。
这是许久未有过的亲昵,格温妮丝的心脏砰砰直跳,房间内的枝状烛台晕染出暖色的光晕,把两人的面容都勾勒地分外柔和。
她试探着抚摸肖鸟的后颈,对方略带急促的呼吸声在自己耳边浅浅地回响,在这个安静的夜晚和模糊的回忆交织在一起。
她们的影子被壁炉的火焰投映到墙上,亲密无间地靠在一起,带来好像会幸福的错觉。
“格温……”
也许是已经太久没有叫过这个名字,她念得磕磕绊绊,分外地生涩。
格温妮丝能够感受到小鸟身体温热的体温,灼热的呼吸掠过耳侧,轻若无物,长长的眼睫微动,仿佛下一秒就会蜷缩着同她相拥。
她恍然如坠梦境,她听到对方开口了。
“格温,”肖鸟轻轻地说着,“放我离开好么?”
格温妮丝的身体瞬间便僵硬起来,随后又一点点的、慢慢地松懈下来。
她对小鸟会说出这样的话其实没有特别意外,先前许多次,格温也不是没有发现过征兆,只是人都是这样,绝望到一定地步了就忍不住要自欺欺人。
但她确实不敢再囚着对方,格温妮丝颤抖着手臂在肖鸟背上轻柔地抚摸着,甚至不敢用太大的力气。
小鸟的身体已经很弱了,精神状态也并不算好,她害怕自己只要再做错一件事情,对方便会彻底地枯朽下去。
格温妮丝花费了很大的心神来控制自己的声音,她想要表现地洒脱一些,大度一些,可当那些话语真的说出口时却又止不住地哽咽,眼眶也跟着红了起来。
“嗯……好,”她似乎是想要笑一下,“嗯,可以的,我答应你,我放你走。”
格温很快地眨着眼睛,大概是想要让眼底的红丝消散下去,可她越是忍耐便越是难以抑制,到最后眼眶都变得湿润起来。
“我,嗯,我就是想,能不能……能不能春天再……春天再走。”
似乎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用于拖延的理由,格温妮丝混乱无比地想要把这句话继续讲下去。
“现在……太冷了,赶远路的话,你身体会受不了的,”她说得有些语无伦次,“再,再等一会儿吧,等到天气暖和的时候……”
肖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回抱了她,在格温怀里默默地摇头。
格温妮丝的眼神暗淡下来。
“……我安排人送你好不好……你可以带些东西,”她的话语越发怯懦,“总得,收拾一段时间。”
小鸟还是没有回答她。
到最后,她也确实什么都没有带走。
格温妮丝心中漫起满腔的悲怆,她突然惶恐起来,强行压下去的泪意控制不住地上涌,几乎要就这样落下泪来。
她还想要再追问几句,她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再给她写信,若是她心情好一些了,自己能不能再去见她?
她想劝小鸟不要再那样糟蹋身体,哪怕只是为了不那么痛,也要好好地照顾自己。
格温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就像是要把下半辈子的话一股脑地说完一样。
她恍惚间记得,肖鸟当时应该是答应了的。
仿佛累极了一般,她整个人都靠到格温妮丝的肩膀上,一双眼睛闭着,就好像是睡着了一样,翎羽柔软地垂下来、一如往昔。
小鸟安安静静地靠在她怀里,身体变得有些沉重,格温妮丝轻轻握住她的手,在虎口的位置轻轻捏了一下,她以为肖鸟只是累了。
过去也有过这样的事情,半人的生理作息总归是有些混乱,格温妮丝已经习惯了肖鸟会在各种奇怪的地方睡着,她花了很多时间来一点一点地记住这个人的喜好和习惯。
最后,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这其实是个很短暂的过程,只是事后回忆起来的时候一切都会被拉长,所以在余生当中,这份痛苦也跟着一同绵延不绝。
格温搂紧小鸟的脖颈,贴近她的身体,挨着鬓角,试图攫取熟悉的心跳。
肖鸟和肖鸟的心都没有回应她。
她定定地维持着手上的动作,孤独地完成了她们之间最后的一个拥抱。
她想到小鸟在过去自己因为噩梦而惊醒时把宽大温暖的羽翼覆盖在自己肩头,告诉她没事的格温,那只是个梦,你不会有事的,我在这里呢。她想到在婚礼上她们并肩站在一起向宾客致意,自己第一次低声对她述说埋藏已久的爱意,对方柔软的耳廓渐渐染上绯红的色彩。
格温妮丝嘶哑地念着小鸟的名字,仿佛是想要唤回对方的意识,可这迟来的挽回无异于告别。
她无望的、短暂的、热烈的爱人。
再也没有回应她。
PS:写得心力憔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