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她生命中的善意
很难得的,陈小伢在今天起床的时候,心情还算得上不错。
这里我们可以进行一些比较主观的推测:她心情好是因为陈正康已经连着四天没在家了。
她完全没有一般十三四的青少年独自在家时会有的害怕情绪,当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在的时候,陈小伢反倒觉得非常痛快。
她起了个大早,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从床上爬起来,然后便抓紧时间洗脸刷牙。
水池边上搁着的杯子和脸盆都是搪瓷的,上面的漆基本已经掉光、看不出来原本的图案,都是上了年头的物件。
陈小伢站在水池边上,一边刷牙一边在心里想事情——主要是在琢磨着该从哪条泥沟里淘出来她那两千块钱的学费。
初中毕业之后的暑假很长,只算上剩下的时间也有两个月多,如果她能够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弄到足够的钱,那么上学的事就还有斡旋的余地——哪怕只是多撑一个学期,多撑一天,她也不愿意就这样放弃。
她掰着指头一点一点地计算着自己的家当,陈小伢这么久以来一共存了四百五十三块整,身上还揣着一块三毛的零钱,距离攒够学费遥遥无期。
她收拾好自己,一路走到了楼下,在附近的包子铺里要了两个馒头。
店铺老板娘认识陈小伢,一边把白馒头装进塑料袋里一边热心地搭话:“小伢又吃馒头啊?你这样营养不够的啊。”
“没事。”陈小伢朝老板娘笑一笑,从她手里接过塑料袋——这是小伢平时最常吃的早餐,只要三毛钱就足够吃饱。
而肉包子的性价比显然不如馒头,拳头那么大的一个就要四毛,想要吃饱的话起码要花一块多。
“再送你个鸡蛋,”老板娘顺手从锅里捞了枚水煮蛋给她,“多吃点,长高。”
陈小伢感激地同老板娘说了谢谢。
她把塑料袋挂在手腕上,顺着小巷子七拐八拐,边走边啃馒头,等走到派发牛奶瓶的地方,她也刚好把手里简易的早餐吃完。
之前说过了,陈小伢在假期期间给自己找了一份送牛奶的零工——这份工作需要早起,忙起来也很辛苦,但已经是现阶段她能找到的最好的工作。
这份工作本来也是不要女孩子的,只是老板在听说她是为了攒学费,额外带了几分同情,这才破例录用了她。
虽然现在天还暗着,但已经有好几个人都到了,正在排队等着领单子,陈小伢稍微看了看,便一声不吭地站到了队尾。
因为确实是起得太早了,队伍里有人正在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着早餐。
做这份兼职的人手里大都有两个钱,干的又是早起送东西的苦活,在吃的方面就不大会苛责自己,大肉包子、粉条菜包的香味一路飘到队尾,让陈小伢感觉到自己的肚子又咕咕地叫了起来。
要是能再多赚一点钱就好了,她在心里想,老板娘说得对,如果每天都吃白馒头的话,自己肯定不会再长高了吧?
肩膀上传来了被人轻轻拍打的触感,陈小伢下意识回头,一张青涩而稚嫩的面孔映入眼帘。
“阿琼。”她情不自禁地呼喊出声。
阿琼站在牛奶工队伍的外边、笑嘻嘻地看着她,露出健康雪白的牙齿。
“我就知道你肯定在这,”阿琼说着,变魔术般从背后拎出来个两个还热腾腾的包子,“酱肉馅的,你吃不吃?”
陈小伢喉头下意识滚动一下,但没伸手去接,只是问:“你这两天去哪了,我都没在打工的地方看见过你。”
陈小伢和阿琼是在筒子楼里一起长大的、从还淌着鼻涕起就相互认识的交情。
阿琼比小伢大一岁,原名是叫郑琼,不过她从来不让别人叫她的大名——私底下,她悄悄跟小伢吐槽:这什么倒霉名字啊,真穷真穷的,把姑娘我的财运都给吸走了!
事实上阿琼的家庭条件也确实不好,虽说不至于像小伢那么家徒四壁的,但也的确是穷苦家庭的孩子,早早地就开始学着打零工补贴家用。
因为家境的窘迫,陈小伢平时基本没有任何与同龄人交往的机会,在她狭小而又灰暗的世界里,阿琼就是唯一的朋友了。
平时这俩女孩都会一起结伴打零工,而从找到这份送牛奶的兼职开始,陈小伢已经有十几天都没看到过阿琼了。
“我去哪了?哈欠……我找了个在厂里干流水线的活儿,”阿琼说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是做什么医疗器械的来着……我也不太懂。”
陈小伢有些诧异:“在厂里边?可是你才十五岁……”
阿琼无所谓地吐吐舌头:“谎报年龄呗,就说我已经十八了——有熟人带着呢!”
她说着把手里的塑料袋塞进陈小伢怀里:“拿着吧,你别不好意思,厂里管饭,我也是从食堂偷偷带出来的——这叫薅资本主义的羊毛!”
陈小伢推据不了,只好伸手把这羊毛给接了过去。
“唉……你先去领牛奶吧,”阿琼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等会儿说,我在那边等你。”
这姑娘显然是雷厉风行又爽快的个性,没等陈小伢多说,就转身摆了摆手,走到一边去了。
陈小伢又在队伍里排了两分钟,一目十行地确认过派送地址之后,就抽走单子,朝着阿琼的方向走了过去。
阿琼还是一副困得要死的模样,眼皮子直往下耷拉,不得不靠着使劲搓脸来保持清醒。
这姑娘见陈小伢走过来,便把她拽到一边,压低声音问:“你学费的事有着落了么?”
这番话直戳了当地挖出了埋在小伢肚子里的伤心事,让她原本还算明亮的眼眸骤然暗了下来。
她学费的事情当然还没有着落,老实说,她想要在家长一分钱都不出的情况下靠自己凑齐学费,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某种程度上,陈小伢几乎是在自欺欺人地往后拖延,她埋头送牛奶、打零工,拼命节省攒下每一分钱,竭力延续着自己念书的梦想。
念书是她现在唯一的指望,如果不能念书,陈小伢就只好离开学校,像所有初中就辍学的孩子一样,去打零工,去流水线干活,在社会上厮混,整日为了生存奔波,艰难地忍受生活的磋磨——这是条一眼就能看到尽头的路。
虽然确实捉襟见肘,但陈小伢并不想让朋友为自己担心,尤其是在对方的家境同样也十分困难的情况下。
她于是煞有介事地朝阿琼点点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没事,不着急,还有俩月呢。”
阿琼伸手薅她脑袋:“还不急呢,就剩两个月了,你从哪把学费给生出来,就靠送牛奶啊?唉你这二百五的脑袋——”
“我还给低年级的学生代写暑假作业……”陈小伢努力辩解。
阿琼听得都笑了,她摇摇头,把手伸进兜里,动作很快地摸出一个折叠起来的信封,就这样塞进了陈小伢的衣服口袋里。
“拿着,两百块,”阿琼压低了声音,“姑娘我钱也不多,这就算是我借你的。”
陈小伢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她看向对面的女孩,紧张地问道:“你哪来的钱……”
“刚发的工资,不然我偷啊?”阿琼翻了个白眼,“我可是通宵了一宿,刚刚下班就跑过来给你送钱,怎么连句好话都捞不着。”
“……我不能要你的钱。”陈小伢干巴巴地说道。
“我又不是送你了,你以后还我不就是了么,”阿琼说,“你不用操心我,那黑心厂子虽然压榨人,但钱给的还算痛快……我剩的钱够自己花了。”
陈小伢还想要再开口说些什么,却被阿琼抬手给制止了。
“别,”阿琼退后了一步,把手揣进衣服兜里,“我知道你想念书,要我看小伢你也该继续念,我是真读不下去了才辍学的,而你、你不一样……”
她换了口气,继续接下去:“……你不一样,你是我认识的人里书念得最好的,在咱那垃圾一样 的筒子楼里出来,你都能考到市一中里边。”
“不蒸馒头争口气,你说什么都得继续念下去,”阿琼说道,“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你就开口,姑娘我指定帮你。”
有那么一会儿,陈小伢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就像是泡进了酸涩的水里面,她的嘴唇不自觉地颤了颤,想要开口,却又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无私而诚挚的友谊。
要在很久之后陈小伢才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一生当中所接收到的所有善意,都来自于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而那些血脉相连的至亲,却往往肆无忌惮地把尖刀捅进她的心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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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牛奶虽然看起来只是简单的体力劳动,但仔细讲来,也并不是谁都可以做的。
在这个没有电子导航设备的年代,想送牛奶就必须得熟悉整座县城的大街小巷,能准确找到对应的地址。
除此之外,还需要送奶工手脚足够麻利,得在人家上班上学之前把牛奶准时送到,还要及时对空瓶进行回收。
陈小伢学东西是很快的,她只花了大概两天的时间就熟悉了送奶的流程,并背下了自己所负责辖区内所有需要派送的地址——这份卓越的学习能力让她很快就变成了熟练工。
现在,天色已经蒙蒙亮了,陈小伢骑着一辆除了铃不响哪里都响的‘二八大杠’,载着保温箱里的最后一份牛奶,飞快地骑向最后一个送牛奶的地址。
按照老板的要求,像她这样的临时工都得自备交通工具,这辆自行车是她从垃圾站里捡回来、花了十五块钱找师傅修好的。
这辆‘二八大杠’在修好后驾驶起来还算稳当,性能没什么问题,只是骑得时候有些费力,要额外用些劲才能踩得动。
最后要去的那个地址需要路过县中心医院,而陈小伢在蹬着自行车经过医院的时候,眼神不由自主地就朝那边撇了过去。
先前小伢从警察那里了解到,陈正康在被打破脑袋之后就被直接送往了县中心医院治疗。
只是陈小伢并没有任何想要探视亲爹的想法,甚至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去过医院,也没有和医生确认过病人的情况。
陈小伢只是下意识地感到有些奇怪:她父亲因为没有正式的稳定工作,所以也并没有缴纳过医疗保险,所有的检查和用药都得自己掏钱。
陈小伢还算比较熟悉自己父亲的财务状况:连续打了两周牌都没去上工,想也知道是输红了眼、正着魔地想要翻盘,目前应该是兜比脸干净。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哪来的钱住院,陈小伢在心里小声地腹诽着。
但没过几秒钟,她就把这件事情抛到了脑后,两条瘦巴巴的腿飞快地蹬着自行车踏板,想着要快点趁着天没亮把东西给送到。
她扶着车头驶进巷子口,穿过一个拐角的地方。
变故就是在这时候发生的。
她在即将骑进拐角处的时候,突然瞧见正对面的金属指示牌上赫然映出了四五个陌生人的身影!
这几个人排成一排,十分诡异地贴靠在墙上,就好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东西自投罗网一般。
在最紧要的关头,陈小伢眼尖地瞥见了从下方横扫过来的铁棍,她及时地拧了刹车,迅速地避开了。
万幸,她并没有被击中,只是因为匆忙躲避,车子还是无可避免地大幅度倾斜了一下,原本捆好绑在保温箱里的牛奶瓶尽数滑脱,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陈小伢用眼角的余光撇见了那些在巷子口围堵她的人:有两个是她认识的、她爹的牌友,剩下的则全都是生面孔。
这些人干嘛的不知道,但脸上仿佛刻着偏旁部首,组合起来就是四个字:来者不善。
其中一个牌友指着陈小伢便喊了起来:“就是她!她就是陈正康的女儿!”
“逮住她!别想跑!”
那几人喊完,随即便杀气腾腾地扑了上来。
陈小伢紧紧地攥住车把,她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碎成一滩渣的牛奶瓶子,猛地调转了车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