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她没有半点喘息的余地【请刷新】
按照陈小伢的本意,她是想要立即调转车子离开小巷,重新回到街道上的。
她驶入的箱子是一条分叉巷,在通过大概三百多米的直道之后,就会出现左右两个不同的岔路口。
刚才,她就是在转向左边的时候险些遭到了袭击。
而现在陈小伢如果要回到原本的街道上,就得调转车头,一口气冲过三百多米的直巷,重新骑回大马路。
清晨的街道行人并不多见,但总归是能有几个零星的路人,如果大声呼救,说不定就能引来热心人乃至于警察的帮助。
退一万步讲,即便她真的运气烂到地底,路上一个人也没撞见,只要拼命地蹬自行车,坚持一阵也能甩掉身后那些靠两条腿来追她的人。
总之,回到马路上,陈小伢很可能就安全了。
陈小伢在电光火石之间想明白了一切,她咬牙用力地扭转车头,把这架老旧的二八大杠拧得快要搓出火星子来。
要送的牛奶已经碎了个稀烂,她干脆把车座上的保温箱也一起拽下,用站姿加大蹬车力度,飞快地朝着巷子口的方向冲了过去。
陈小伢的判断是正确的,几乎就在她开始踩踏板的那一秒钟,身后几个埋伏她的人就一个健步冲了上来,只差一点就能伸手逮住车座。
让这么一个半大的小姑娘从手里溜走似乎极大地折损了这些社会闲散人士的面子,他们中的一个愤恨地怒吼出声:“奶奶的,一群废物!给我拦住她!”
陈小伢却只觉得莫名其妙。
她好好地做着兼职,勤勤恳恳地攒一点学费,也不知道怎么就惹到了这群神经病,还专门蹲在巷子口里堵她。
但小伢也很清楚,自己大概率是没法跟这群人讲清楚道理的。
假若自己刚才没能躲过对方往她身上招呼的那一下,这会儿指不定就被麻袋给套走了。
什么样的人会特意来堵她?她爸招惹到的仇人、来讨债的债主,又或者是人贩子——无非就是这么几个选项。
因为这些人里边有陈正康的牌友,是前两者的可能性还要更大一些。
陈小伢对弄清楚亲爹又招惹了什么人没有丝毫的兴趣,她只想拼尽全力地逃出去。
清晨的巷子里于是出现了颇为奇特的一幕,几位社会闲散人士手里拎着几根木棍铁棒,杀气腾腾地追赶着一个骑自行车的小姑娘。
三百米的距离,正常骑车的情况下可能几秒钟就出去了,可在身后有人撵着的情况下,却漫长地像是怎么也骑不到尽头。
陈小伢的反应已经非常迅速、没有耽误任何一秒时间了,但在骑出去几步之后,身后的人还是追了上来。
没办法,在这种狭窄的小巷子里,人腿的启动速度是比自行车要快的,在最初蓄力冲刺的那几秒钟里,一旦没能及时拉开距离,很容易就会被追上。
陈小伢的额角不自觉地渗出冷汗,不必回头她也能感觉到后边的人越来越近了,正在行驶中的自行车随时都有被一脚踹倒的危险。
不行,这样下去她是肯定跑不掉的。
就在这时候,陈小伢瞥见了前方不远处整齐地码放着一排自行车,用细细的铁链相互捆在一起,她怔愣一秒,随后来不及思考更多,直接踩着踏板,咬牙朝那排自行车撞了过去。
数十辆车在撞击力的作用下如多米诺骨牌一般倒了下去,砸在地上的同时掀起大量灰尘,顺带把狭窄的巷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而陈小伢因为早有准备的缘故,并没有因为骑车撞了上去而被卡住,她飞快地抽出自己的腿,跳到了那些倒地的自行车上,灵活地踩着车子的后座向前跑。
身后那些追兵试图效仿她的动作,也抬脚踩在那些倒地的自行车上,想要直接硬走过去。
然而他们的块头太大、体重也不小,远不如身形清瘦的陈小伢灵活,总是一不留神就一脚踏进车轮跟绞链之间,反倒把自己给卡了个严实。
最后这些人发现,他们要是想继续往前追,就得把自行车扶起来、靠到墙边,然后才能接着往前走。
而当他们意识到这点的时候,陈小伢已经重新踩到了地面上。
她在千钧一发之际成功逃了出来,但也并没有表面看起来的那么轻松,她也在中途不小心踩进了空隙里边,只是当时就咬牙发狠地拔了出来。
两只脚重新落地的时候她便狼狈地踉跄了一下,然后就拖着有些瘸拐的步伐朝着巷口跑了过去。
身后的追兵忍不住面面相觑,陈小伢腿受了伤,这时候追上去,保不准就能抓住她。
可是这群街溜子被自行车拦了一下,原本熊熊燃烧着的怒意也跟着卡顿了一秒,当陈小伢从他们的视线里消失之后,他们追上去的斗志也随之偃旗息鼓。
本来他们的目的也不是追这个小孩崽子,就算是硬追上去抓到了说出去也不光彩,且没谁会给他们钱。
于是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用眼神相互交流:你追不追?你不追?那我也不追了。
说起来,这帮人也算得是群旷世奇才,存在着一两个堪称卧龙凤雏的人物,还偏偏都处在拿主意拍板子的位置上。
他们先前隶属于本地一家搞软性赌博发家的地头蛇——就是先前被肖鸟掀了场子的华强麻将馆背后的老板。
这位老板也是倒霉,费了老大的功夫把手下的人从派出所捞出来之后,却楞是谁都指认不出那个背后搞他的人是谁,气得地头蛇老哥怒发冲冠,指着一群打手的鼻子怒骂废物。
其实也有人跟他说实话讲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把他们给揍了……然后被老板赏了一耳刮子怒吼当我是傻子么杨大力!
第二天麻将馆就被警察封了,老板在焦头烂额地挽回损失、把受伤严重的打手送去医院治疗,也就没精力再去管手下的那几个街溜子小混混。
这些混混还和那种看场子拿正经工资的打手不同,平时也就在场子里充当一下气氛组,只能算得上是没有工作的社会闲散人士,虽说也是在混社会,但显而易见地没有混出个什么名堂,地头蛇本人都不一定认得这几个小弟。
他们没了人管,平时经常去的麻将馆又被封了,就开始琢磨着给自己找点事做。
这时候就有人提出来,说对方既然是冲着陈正康来的,那搞不好陈正康那小子就认识她。
他们要是逮着了陈正康,说不定就能顺藤摸瓜地找到小鸟,然后把消息递给老大、狠狠地表现一回。
几个街溜子琢磨着这事好像挺靠谱,于是一大早起来就去医院堵人。
结果陈正康可能是听见了什么风声,居然提早出院跑了,人也不知道去了哪。
他们从医院无功而返回来,不知道是谁一拍脑袋又出了个馊主意,说是可以去抓陈正康的闺女,用家属要挟逼迫他出来。
这些人也是想得简单:要是那畜生真在意自己的小孩,逃跑的时候肯定会顺路把人捎上,哪可能就这么放任小伢自己一个人留在这边。
最后他们这心血来潮的行动也并没有获得任何收效,互相指责地骂了一阵之后也就各自散了,没谁想继续去找陈小伢的麻烦。
不过作为泄愤,他们在离开前顺手砸烂了小伢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乱响的二八大杠。
在大概过了半小时之后,陈小伢慢慢地从巷子的另一个边探出头来,在确认已经没有人在了之后,她才一瘸一拐地慢慢走到了散落一地的自行车堆跟前。
她很容易地就从一堆自行车里发现了自己的那辆:被丢在最显眼的地方,主轴都被石头砸成了‘V’形。
她笨拙地爬上自行车堆,把自己的车给拖了下来。
轮胎好像也漏气了,小伢尝试了几次都没能让它重新立起来——这样严重的损坏,就算拿去大概率也是修不好的了。
她安静地在原地站了几秒,最后放弃才一般地把车子靠到了墙边。
然后她开始扶起地上那些被自己撞倒了的自行车,重新一个个排列好,推到原先放着的位置上。
她花了十几分钟来完成这件事。
随后陈小伢推着那辆已经完全变形了的二八大杠,满身疲倦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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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里有人来过了。
她很快意识到这点。
应该不会是小偷,因为锁眼处并没有任何撬门的痕迹,阳台上晾晒着的几件衣物也被收走了,陈小伢僵硬地走进屋内,发现家里的每个抽屉似乎都已经被翻找过了。
对方似乎是特意踩准了她出门做兼职的时候回来的,她前脚出门,对方后脚就进了屋子。
虽然有被翻找过的痕迹,但其实屋子里的东西并不怎么乱,甚至厨房的锅灶还有动过火的痕迹:
这个人在翻完了东西之后,还悠哉游哉地走进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面条吃,就像压根不担心会被房子的户主给发现。
事实上,他也确实不用担心,因为他就是这栋房子的户主。
只不过现在房子里并没有人在,陈正康似乎是临时回来了一趟,在屋里翻找一通,收拾了衣服,还给自己做了早餐,然后大剌剌地推开门走了。
陈小伢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胃里就好像生吞了进了冰坨子一样,冷冰冰地沉了下去。
她怀抱着最后的侥幸来到自己平时藏钱的地方。
这是她找了很久的一个藏匿地点,就在沙发的后面,如果不是明确地知道里面藏了钱,平时根本就不会有人会翻到这个地方。
陈小伢咬着牙慢慢挪开沙发,抽出墙面上一块松动的红砖,随后从里面掏出来个旧饼干盒。
那是一个空的饼干盒。
她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很谨慎,陈小伢甚至别的抽屉里额外放了些小钱,以期望能迷惑住自己的父亲。
可其实从最开始,陈正康就发现了她藏钱的地方,只是始终在假装糊涂,冷眼旁观着她像辛勤的蚂蚁那样一点一点地填满那个旧盒子,等着她攒得够多了之后再一次性收走。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让陈小伢继续念高中,即便后者真的咬紧牙关凑够了学费,最终也只能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在那个瞬间陈小伢甚至连想要哭的感觉都没有,只是很木然、很呆滞地看着那个空空如也的铁盒。
陈正康拿走了里面的每一分钱,甚至连枚硬币也没有剩下,像是贪婪的、靠吸血寄生而活的虫豸。
甚至于他可能都不是真的缺钱,一个壮年的男性有太多的办法赚到足够养活自己金钱,根本不至于去贪图自己孩子攒下来的三瓜俩枣。
陈正康只不过是习惯了通过这样的方式来掌控自己的家庭成员。
在这一点上他精明得近乎残忍,甚至不需要任何后天的教导,只依靠着天性就能娴熟地运用这种残酷。
他曾经也会用类似的方式来对待陈小伢的母亲,动辄开口辱骂、冷不丁便扇人巴掌。
这不会真的留下严重的疤痕,但这种长时间的情感虐待会让人一直处在应激的状态之中,神经时时刻刻都紧绷着。
久而久之,被虐待的人就会变得畏缩、怯懦,要么变成歇斯底里,要么再无自主性可言。
而那个伤害人的人,却能在打完巴掌之后跟没事人一样,头也不回地一走了之。
陈小伢在长大一点之后,其实就已经清楚了父亲自私冷漠的本质。
但这是一个不公平的世界,正直善良的人反倒容易吃亏,而只要自私自利没有责任心,就可以心无芥蒂地伤害他人,直接把烂摊子甩手砸在别人脸上。
她突然回想起自己七八岁时候的事:一个暴风雨肆虐的夜晚,她独自一人在家,而陈正康在外边欠了赌债,跑到朋友家去躲催债的人。
男人躺在牌友家床上呼呼大睡的时候,年幼的陈小伢正蜷缩在衣柜深处,屋外是电闪雷鸣的雨夜,狂风扯着嗓子吼叫,狂暴地拉拽门板,又在窗户上撞得粉碎。
紧接着便传来男人神经质的怒吼声,陌生的讨债人砸着她家的门,肮脏的辱骂咆哮和雷鸣、狂风混杂在一起,借着大自然雄浑而不可抵抗的伟力敲击着防盗栏,就好像是怪物在雨夜的电光里发狂。
只有七岁的孩子就像小狗那样缩在一片漆黑的衣柜当中,她咬着自己的衣袖,很小心地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隔着衣柜薄薄的木板,陌生人的声音忽大忽小、忽远忽近,只有那份恶意和暴怒始终真实而强烈地存在着。
最后似乎是知晓了陈正康确实没在家,讨债的人最终悻悻地离开了,只是陈小伢依旧不敢从衣柜里走出来,她就在里面呆了一夜。
屋外的天气是晴朗的,太阳明媚而又柔和,只是那份阳光并没有照射在她身上,陈小伢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着铁盒边缘,仿佛仍置身在那场暴风雨肆虐的雨夜。
双腿好像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了,她浑浑噩噩地坐到地板上,靠着门板休息了一会儿。
要怎么办呢,陈小伢质问着自己,我没辙了,我真的一丁点办法也没有了。
其实,如果把时间线拉长到她漫长的一生当中,这件事真的只能算是一个很小的挫折,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对于当时的陈小伢而言,这就真的已经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她只能无助地呆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扇通往‘未来’和‘希望’的大门,在自己面前缓缓地关上了。
PS:晚上睡麻了,现在才码好……
不继续睡了,马上把下一章码出来再睡
对唔住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