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乖巧听话陈小伢
陈小伢趴在旅馆房间的桌子上,默默地写着作业。
肖鸟一大早就出门了,并且勒令她老实呆在旅馆不许四处乱跑——这两天这人一直都早出晚归的,有时候还会半夜跑出去打电话,期间还带着她换了一家旅店,行踪显得格外神秘。
陈小伢倒也明白事理,不会闹着非要肖鸟带上她一起……如果这人出门的时候,没有顺手把猫给捎上的话。
那可是猫!一只猫!
——她带着一只猫出去都不带着我!
陈小伢悲愤欲绝地在练习册上写下一连串数学公式。
她这会儿在做的是她‘客户’的暑假作业。
说起来这小孩人也绝,别人逃家出走背包里装的都是金银细软纪念珍藏……结果她背了四本‘暑假生活’。
肖鸟要求她留在旅馆老实呆着,陈小伢想了想,也就把包里的试卷拿出来写了。
就从这点来看,这姑娘确实是个合格的小钱串子,并且意外地挺有契约精神!
小鸟回来看见了,还觉得这姑娘挺乖挺听话的……奖励了十块钱零花。
现在已经快要中午了,陈小伢估摸着时间、在房间里烧了一壶开水晾着,如果等会儿肖鸟等会儿要回来的话,那么进门就能喝到晾得刚好的凉白开。
只是小伢刷题一气刷到了下午两点多,房间的门也没被打开过。
她放下已经做完的那本习题,望向不远处紧闭着的房门,稍微有些怅然若失。
肖鸟并没有同她约定过‘午饭前一定会回来’,所以假如此时对方遇到了什么危险,自己也根本不得而知,只能留在旅馆的房间里等待着消息。
这人似乎把她当成了鲁莽而又不懂事的孩子——是否鲁莽这一点姑且持保留态度——需要额外分出精力照顾、并被要求远离危险的场所。
那个人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孩子,还需要引导和教育、可以理直气壮接受保护的未成年。
自己的庇护者是个靠谱且成熟的成年人,她肯定有比自己更好的找人的方式,人脉也好、社会经验也罢,对方总有更多办法。
老实说,对于陈小伢而言,把找人这件事情交给小鸟、交给警方,才是最为恰当的。
只是她并不想就这样被当作孩子对待。
陈小伢很努力地想让自己产生那么一点点的用处、不管是什么样的用处都好……最起码不要成为小鸟身边的累赘。
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和语境下,这个词汇都让她发自心底地觉得焦躁。
她撇了一眼搁在桌面上的闹钟。
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两点,再继续等下去或许没有必要 了,仅仅局限于今日午间,肖鸟或许不会再回来了。
明明一整个上午都没怎么吃东西,但陈小伢却一点也不觉得饿。
她兴致缺缺,但还是勉强打起精神来出门觅食——在这之前小鸟就有叮嘱过,要她记得按时吃饭,不要因为想要省钱就在食物上抠抠搜搜地亏待自己。
“你这样会长不高的,”肖鸟吓唬她,“本来个子就已经很矮了。”
这人在女孩子当中算是个头很高的了、摸到了一米七的尾巴上边,跟陈小伢说话的时候需要低下头来,确实把还没发育过的小孩衬得跟豆芽菜似的。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陈小伢都不得不以一种仰视的方式抬头看向小鸟。
她对于肖鸟很重要的一个记忆就是对方只要弯下腰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抱起自己。
这人的手臂纤细,但却比世界上任何坚固的避难所都更令她感到安心。
长大之后陈小伢没法再跟小耗子似的往这人怀里钻,但却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如何讨要拥抱。
她把两只手都伸出来,在外衣里不安分地游荡向上,在温暖的后背和颈项间磨蹭,最后扒住肩胛骨,脑袋很乖地靠上去。
她一度迷恋于这样的肢体接触……不过肖鸟以为这小孩是因为缺乏母爱才这样的,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挺纵容她。
陈小伢在口袋里揣上小鸟留给她的零钱,穿好鞋离开了旅馆,她没去太远的地方,只打算就近找个面馆吃饭。
店铺离她住的地方也就百来米远,陈小伢在小桌板跟前坐下,看了一眼菜单后便迅速下单。
这家店她已经来吃过一次了,味道相当普通——这人向来是不怎么在乎食物口味的类型。
面条很快就煮好端了上来,陈小伢埋头吃了两口,在一次无意间抬头的时候,瞧见街对面不知何时多了个乞讨的残疾儿童。
那小男孩看上去最多也就七八岁,没有双腿,手掌也有一些畸形,整个人坐在一张又旧又脏的木板上边、用结构简单的小推车托着自己走。
而现在,这个残疾的乞儿就把小推车停在街对面的位置,面前摆着个碗,每当有人路过的时候,他就拱着手朝人作揖。
在看到他之后,陈小伢脑海中冒出来一个词:拍花拐子。
大部分的人在小时候应该都听说过这样一种可怕的人贩子类型:他们只要在小孩子的脑袋上拍一下,孩子就会跟着他走。
而在大人恐吓的言论之中,这些被拐的小孩下场也都非常统一:被打得断手断脚,丢到街上去讨饭赚钱。
陈小伢的筷子不由地慢了下来。
自从阿琼打来那通电话之后,她对与人贩子相关的事就变得格外警觉。
陈小伢耐下性子观察一阵,只觉得对方的眼神格外木楞,整个人瘦骨嶙峋,面上也满是菜色,确实像是吃不饱穿不暖、整日睡在街上的小流浪儿。
瞧起来,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这小男孩年纪小、模样瞧着格外地可怜,路过的人看见了,总会有心肠好的觉着不忍心。
桃源生意人多、市民也富裕,一块五毛的零钱不算个什么事,没一会儿的功夫,他面前的碗里就已经有了不少的收获。
每当有人给钱小男孩就低下头作揖,说谢谢叔叔阿姨谢谢好心人。
陈小伢拉住店老板问:“叔,对面那个小孩经常来这边么?”
“这我哪记得清楚啊,”面馆老板随口回答道,“这一带乞丐挺多的吧?”
“你别看他们这样可怜,一天下来讨到的钱指不定比我做生意赚得还多。”
老板絮絮叨叨地聊起了自己艰辛的创业史,陈小伢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睛却始终瞟向那小乞丐的方向。
她食不知味地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面,走出面馆、又到路边的小摊子上买了两个拳头大的芝麻烧饼。
陈小伢拎着塑料袋,穿过街道,默不作声地走到那小乞丐面前,把手里的烧饼递了过去。
残疾的乞丐小男孩先是条件反射地作揖道谢,随后才迟钝地抬起头来、看向面前的陈小伢。
他的动作非常奇怪、很明显地异于常人,陈小伢不清楚这是单纯的营养不良,还是因为男孩在智力上存在一定问题。
塑料袋里的烧饼还在散发着热气,但小乞丐却迟迟地没有伸手接过去。
陈小伢想了想,把塑料袋放到了男孩坐着的木板上边。
“买给你的,你吃吧。”她说道。
小乞丐伸出有些畸形的手掌、隔着口袋摸了摸烧饼,瓮声瓮气地道谢:“谢谢姐姐。”
他说的是普通话,发音很标准,没有什么口音。
陈小伢希望对方能多说几句,但不管问什么小乞丐都呆愣愣地不搭腔,也不吃烧饼,就只是作揖讨钱。
她听出来对方不是桃源本地人——适才面馆老板讲话的时候,陈小伢听起来是有些费劲的。
但一个在大街上流浪的乞丐,就算不是本地的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到这里,陈小伢已经有些气恼,打算回去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突然察觉到,不远处好像有个陌生人在朝着这边。
那是一个相当奇怪的大人,他坐在一家没有招牌的店里,也没见点了什么东西,就只是占了张桌子坐着抽烟。
乍一看,这人也就是个普通的社会闲散人士,但仔细一瞧就会发现这人时不时便会朝着路口小乞丐的方向撇上一眼。
陈小伢会发现这点,是因为她在小乞丐面前停留的时间已经有些长了——那个奇怪的陌生人注意到了她,似乎正准备起身往这边走。
陈小伢克制住自己立马拔腿就跑的冲动,还算镇定地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钢镚,弯下腰搁在小乞丐的碗里。
随后她慢悠悠地转过身,朝另一个跟旅馆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这孩子没敢往后看,她压住自己狂跳的心脏,尽可能地朝着人多的地方走,在确定那个人没有跟上来之后,才飞快地抄了小路,拐回到了旅馆里边。
小鸟还没回来,陈小伢锁好房门、来到了窗户跟前。
好巧不巧的,她们住的这个房间,窗口恰巧就对准着外边的街道。
陈小伢把大半的窗帘都给拉上,只给自己留下一条可供观察的缝隙,她把脑袋凑到玻璃跟前,紧张地在街道上搜寻着。
那个奇怪的男人已经不在原本的店里了,陈小伢找了一阵,又在路边的小卖部发现了他。
从上往下的视野带来了一定的观察优势,男人这会儿并没发现有人正在盯梢自己,他又去买了包新的烟,坐在阶梯上烟雾缭绕地抽着。
就这样过了快有两三个小时,天色渐渐地黑了,路上的行人也开始变少。
那个原本坐在路口乞讨的小男孩慢吞吞地收拾好了自己的碗跟小推车,手掌抓着两块布撑住地面,一晃一晃地推着自己走。
陈小伢紧张起来,她紧紧地盯着那个小乞丐的动向。
对方消失在了一条小巷子的深处。
过了一会儿,那个奇怪的人丢下了手里的烟头,他已经在附近闲逛了一个下午,直到这时才拍拍裤子,漫不经心地站了起来。
这人穿着个黑色的夹克。
在陈小伢的注视下,夹克男朝着小乞丐消失的巷子走了过去。
她凭借着直觉判断,这家伙不像是好人。
十几秒之后,陈小伢站在了旅馆的门口,往外边走二十米就有一个公共电话亭——她甚至连打电话报警的零钱都准备好了。
可当她真的把电话拿起来的时候,心里边又迟疑地打起了鼓。
她该跟警察说什么呢?说她怀疑自己看见了一个拐卖儿童的可疑人士。
陈小伢年纪太小了,很难保证警察会相信她说的话——就算警察真的派人过来了,对方肯定也早就没影了。
她握着手里红色的话筒,朝不远处的巷子口看了一眼。
此时,距离陈小伢动身下楼已经过去了快有一分钟。
一分钟已经足够走出很远的距离,按理来说,这会儿人应该已经找不着了。
陈小伢实际上只犹豫了几秒,她搁下电话,想:我就去瞧一眼,就瞧一眼。
——如果人不在了,我马上就回去。
随后她就把肖鸟耳提面命叮嘱的‘老实呆着不许乱跑’给丢到了爪瓦国,屁颠屁颠地追了上去。
大概两分钟之后,这孩子就开始后悔。
陈小伢想:自己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一些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个小乞丐移动特别慢的缘故,陈小伢在巷子里没追几分钟,就遇到了自己的目标。
她眼尖地瞧见了拐角处的露出的推车把手,及时地停下脚步,藏在了墙后边。
她的反应是正确的,因为下一秒,巷子里就响起了夹克男的声音。
“今天就这么点?”男人不耐烦说着,手哗哗地点钱,“早上的呢。”
陈小伢手心渗出了汗水,她整个人都贴在墙上,小心地侧耳听着。
然后是那个小乞丐的声音:“早上的……早上的没有……妈妈要收……”
这个残疾的男孩或许真的有一些智力上的问题,他说话慢吞吞的、遣词造句也有些别扭。
陈小伢听了一会儿,通过他们的对话判断,小乞丐似乎是把早上乞讨得来的钱都交给了一个叫‘妈妈’的人。
夹克男骂骂咧咧地说了句脏话,把钱都揣进口袋里面,随手把只剩几个钢镚的碗扔回了木板上。
“行了,”他说,“赶紧回家去!”
小乞丐依旧反应很慢:“哦。”
脚步声响了起来。
夹克男没跟小乞丐一起,而是转身往回走了。
他来到巷子拐角的地方,朝着背阴方向的那面墙撇了一眼。
那里空无一人。
夹克男收回了目光,继续迈步向前走去。
几分钟后,陈小伢猫着腰从一辆破旧的小货车后边腾挪了出来。
她往夹克男消失离开的方向看了看,确定对方真的已经走了,这才悄没声地循着小乞丐‘吭哧吭哧’挪动的声音、小心地追了过去。
对方走得很慢,但好在警觉性非常差,完全没察觉到自己身后还有一个人在跟着。
小乞丐七弯八拐地走了好半天的路,他离开了巷子口,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街区,又走上一条小道。
然后,他就到达了目的地。
小推车咯吱咯吱地响着,驶进了一个老旧荒凉的院子里边。
哈……哈……自己的运气也太好了一点吧?
过度分泌的肾上腺素让她的脚步有些发软,陈小伢咽下一口唾沫,她躲在路边的绿化带里,指尖连着心脏都在发颤。
从外观看起来,那个院子根本就不像是住着人,她等了半天,也没有谁从里面走了出来。
院子门口的地方挂着门牌号,陈小伢默默地把地址名称给背了下来。
好了,跟就到这里就可以……再往前肯定会遇到危险的……
自己先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小鸟……
就在她准备原路返回、离开这里的时候,却突然发现,有一个人,不知何时便站在了自己身后。
陈小伢瞬间寒毛倒立,她扭过头来,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是夹克男。
“你是谁?”男人表情阴沉地看向她,“躲在干什么呢?”
陈小伢没吭声,她朝男人背后瞅了一眼,似乎并没有别的人手。
但这里是条相当荒凉的小路,没有岔路胡同让她躲,在这种地方,她是绝对不可能跑过一个成年男性的。
更何况夹克男就这么直接挡在了她面前。
该怎么办?陈小伢额前渗出了冷汗,只觉得手脚冰凉。
“问你话呢?往院子里看什么呢!”夹克男厉声呵问道。
他脸上挂着恐怖的表情,伸手就要朝陈小伢抓过来,结果却突然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陈小伢听见了自行车刹车的声音,她定睛一看,瞧见一辆又老又旧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
破二八上骑着个起码有一米七五的姐姐。
她带着口罩,眼眸是极为少见的、纯粹的黑色。
陈小伢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可对方却径直朝她看了过来。
就好像是被一条蛇给盯住了,那双乌黑的眼眸仿佛是蛰伏在甜美梦境之中的魇,带着不属于人世间的森然冷气。
被自行车头撞得踉跄的夹克男也转过身来,他本想发火的,可某种莫名的直觉在这一刻撕心裂肺地响了起来,毛骨悚然的感觉顺着脊椎一路上爬,尖叫着命令他转身逃跑。
夹克男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那个姐姐也并没有看向夹克男,只是伸手把呆楞在原地的陈小伢拎起来,扔在了自行车的横梁上。
“别乱动。”她说。
对方载着她驶离了这里。
陈小伢回头往后看。
直到那间老旧的破院子消失在她的视野范围内,那个夹克男都一直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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