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她心有不甘
在电话打通之后,事情出乎意料非常迅速地解决了。
没等多久,肖鸟就等到了过来接顾天骄的人。
在被简单问过几句话之后,就有两个黑衣壮汉走出来,捏着鼻子皱着脸把自家少爷抬上了车。
就像小鸟先前预料的那样,没惊动警察、甚至都没惊动校方,顾少爷被迅速地带走,只有空空如也的垃圾桶被留在原地,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甚至于领头的人在车门关闭过后,还试图给小鸟塞封口费:感谢她找到人,以及要求她别把这件事给说出去。
【……是觉得这事传出去太丢人了么?】系统忍不住吐槽。
“不,你别忘了他们是黑社会,”肖鸟小声回复,“大概是觉得这是仇家恶意报复吧。”
封口的费用她没要,满脸严肃地用‘老师不能收学生家长的钱’这种正经理由拒绝了。
真实的原因则是肖鸟打心底里不想跟这些人有什么利益上的来往。
这种钱收了绝没有好处、反倒可能意味着后续源源不断的麻烦。
哪怕仅从个人好恶的角度——作为曾经秩序的制定者和维护者,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欺男霸女钻社会漏洞的街溜子啦库rua!
而在严正地拒绝了对方之后……就是坐公交车回学校。
是的,因为出门的时候忘记带钱了,车票还是医生去买的。
之前同那些人进行交涉的时候,陈晓玥是没有出面的——出于保护对方的目的,肖鸟并没有让医生的脸被那些人给看到。
当然,这里肖鸟并不清楚,就算那些人看到了陈晓玥,至多半个小时的时间,就会失去对她的全部印象。
两个人于是暂时分开,然后在车站附近会合。
“嗯……回去之后我就会把钱还给你的。”
肖鸟有些残念地压下眉毛,不甘心地说道。
陈晓玥已经从公交车售票员手上买到了票,她把其中的一张递给肖鸟,然后同她一起挤上了公交。
这会儿刚好是午高峰,公交车上的人很多,两个人奋力挤到了车后排的位置,陈晓玥伸手去够顶上的安全拉环,而肖鸟则握住了门边的扶手。
肖鸟觉得有些新奇,她没怎么坐过这个年代的公交车——在她出生的时候,所有的公共交通就都是采取电子支付了,发达点的城市甚至手机都用不上,只要刷脸就能够乘车。
她小心地把手上作为购票凭证的车票折起来,放进了裤子的口袋里边。
再一抬头的时候,她便发现医生正在看着自己。
唔……总觉得许久没见,陈医生反倒变得比之前年轻了一点。
“……差点忘了,”肖鸟凑近过去,“你还没跟我说过你来到这里有多久了。”
“你有地方可以去么?”她问道。
陈晓玥心头略微一紧。
她突然回想起轮回即将开始的那天,那时的她筹谋潜伏了数月的时间,然后以最残忍的方式亲手完成了报复。
医生到现在都还记得那段裸露在外的气管,是很湿润的深红色,不断痉挛颤动着,时不时地滋出一小股血液。
接下来整整十分钟陈晓玥就这样站在那里,看着顾氏集团新任的总裁不断地挣扎、嘶吼,直到他被自己的血活活噎死。
脏污的黑血溅了满手,可她心中却没有丝毫复仇的喜悦。
她杀了人,变成了老师最不想要看到的那种样子。
时至今日,这样的事情做了多少次她连自己都记不清楚了。
或许她早就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没有,”陈晓玥低声说着,“我没有地方可以去……这里我谁也不认识。”
肖鸟眉宇间流露出一丝歉意。
“抱歉,都是我害得你卷进来了,”她说着,“一个人在这里一定很难熬吧?”
陈晓玥几乎不假思索地反驳:“不,没有,这不是你的错……”
这怎么可能是小鸟的错?她那么好,把自己从毫无未来可言的灰暗现实中拯救出来,还那样温柔地对待她。
甚至就连复仇也并非是肖鸟希望她做的事,在弥留之际对方所期望的也是她能够忘掉这一切,好好地活下去。
肖鸟突然抬起头,静静地看了医生一眼。
那双浅褐色的眼眸突然又变成了平静而无波澜的样子,将真实的想法藏匿起来,叫人看不清她究竟是何种情绪。
“晓玥,”她说,“我没记错的话,先前你叫过我老师吧?”
“是……啊?”
陈晓玥的神情有些困惑,不知道肖鸟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你不是在市一中教书么……”
“可我又没教过你,没道理你会喊我老师。”她说。
“况且,今天才是我到市一中任职的第一天。”
肖鸟略微偏过头,仔细观察着医生脸上细微的表情:“这是我们头一回打照面,我不记得我有跟你说过这件事。”
陈晓玥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或许该说她其实早就意识到了,只是沉浸在自我欺骗的情绪之中,不愿意正视事实。
过去的肖鸟从不会称呼她为‘医生’。
她只会叫自己阿陈,在最开始遇见的时候就是这个名字。
只有这个名字是属于她的,她不是陈小伢,不是陈贱生,不是成年后去更改的陈晓玥——就只有阿陈这个名字从一而终地归属于她。
但肖鸟最初开口,喊的便是“医生”。
她小心翼翼地顺着对方的话语说下去,努力地不要露出什么破绽,却还是在无意中出了纰漏。
就连自我欺骗的机会也不愿意给她。
“我……”
陈晓玥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出不来,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解释,面色也变得一片灰暗。
另一边,小鸟则是在和统子哥大脑风暴。
以前有发生过不小心卷入穿越里边的案例么?她在脑海中悄悄向系统询问。
【……书面的记载没见到过,】系统发出了‘嘶’的抽气声,【但是各种江湖传闻倒是有不少……】
我刚才悄悄看了,她耳垂的位置上有一颗痣,肖鸟显得心事重重,基本可以确认她就是陈晓玥医生……不可能是其他人伪装的。
但医生怎么会表现地这么奇怪呢?
无法被系统的侦察模块扫描,行为举止也显得有些古怪,现在还称呼自己为老师……
难道就只是单纯的敬称么?
肖鸟努力地回忆着:现实中某些地区好像确实很常把‘老师’当作敬称,就连去麦当当买对鸡翅也会被客气地叫做老师。
【唔……假设她真的是不小心被卷入穿越里的,那么某些地方反倒是变得合理了。】
系统向小鸟解释起来:【因为是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所以理所当然的没有任何背景信息——鸟你之所以有现在的身份,也是因为提前给你捏了身体。】
【所以,在逻辑上这是说得通的,至于她会做出那些异常举动……】
系统犹犹豫豫地开口:【或许是在穿越的时候记忆出了些问题?】
肖鸟穿越的时候全程都是有系统在旁边保驾护航的,而陈晓玥……统子甚至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被卷进来的。
肖鸟被统子的思路带偏了——她产生了更深的误解,全然没有注意到医生此刻情绪上的剧烈波动。
她只注意到了陈晓玥在看向自己时脸上的不安与茫然,那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就像是在恐惧着会被自己给抛弃。
肖鸟扪心自问:这人确实从头到尾都没有做过要害自己的事,甚至如果不是她,自己现在很可能就已经死在了那天的废墟之中。
她大致听兰朵警官描述过那天是何等的凶险,整个厂房内都已浓烟密布,火势凶猛,哪怕是消防队员也不敢于深入到那样的地方去开展救援。
不管对方有着怎样的隐情,这份恩情都是真实存在的。
肖鸟无声地叹了口气。
“嗯……你不记得就算了。”
她转过头,看向车窗外的景色,嘴里小声地嘟哝着:“总之,我会负起责任来,把你给带回家的。”
肖鸟到底还是有些生气……可能是郁闷的成分占比更多,也就一直没有回过身去看医生的表情。
公交车在行驶的过程中轻微地摇晃着,偶尔下坡又或是碾过碎石,便会有一个小小的颠簸。
有人把打开的窗户关上了, 这让车内突然间变得很是安静。
过了许久,她才听到身后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
“好。”
陈晓玥小声地说着。
这样也好,我都听你的,我们说好了。
你带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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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切!”
四号抖动着胡须,咪咪叫唤两声,不怎么舒服地皱起了鼻子。
“咪呜……我怎么有种,”它又小小地打了个喷嚏,“有种被所有人遗忘了的感觉……”
【都是错觉,老兄,】‘陆瑶’低下头瞧了它一眼,【你有点太人性化了。】
【话说回来你到底是怎么变成这幅鬼样子的?】
老六啧啧称奇:【我还是头一回见到变成了猫的系统……你是绑定到这八嘎猫身上去了?】
四号大幅度地晃了晃尾巴,用猫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唉,也不说你了,我编号比你大三轮呢,不也混成现在这个死样子,】老六长吁短叹一番,【统生艰难啊。】
说着,‘陆瑶’便爽快地挥一挥手,举起了手中的杯子。
【不讲了,来喝!】
四号又喵呜喵呜地颓了下去,前爪打直后腿盘下,坐如针毡地保持着端正的姿势。
这两位现在正坐在一家售卖奶茶饮料的店铺外边,‘陆瑶’手里举着的是杯加冰加珍珠的鸳鸯奶茶,四号猫猫跟前则是……用塑料杯盛着的半瓶鲜奶。
先前老六提着它走进这家店的时候便开口嚷嚷:【给我兄弟上这里最好的饮料】,引来周围一众客人看神经病似的目光。
然而,就在店铺的老板娘走出来准备把这位女神经请出去的时候,老六便直接掏出了两张蓝色的百元钞票拍在了桌子上……
老板娘的态度顿时就变得和蔼了起来,轻声细语地把这位脾气古怪的上帝请到了座位上,还给四号拿了个它能坐的垫子。
顺带一提,这里花的钱是陆瑶最后的零花钱。
四号猫猫平时在家里怂惯了、也基本接受了小鸟在外低调的行事作风,这会儿受到来自不同方向的瞩目,纠结地差点没原地自闭。
“咱们不是能用意识交流么?”四号猫猫弱弱地开口提议,“这样是不是太显眼了……”
【省点能源嘛,现在又没有宿主可以给我定时补充了,】老六嘀嘀咕咕地抱怨起来,【我手上剩下的气运现在可是用一点少一点……】
【你变成这样应该也是任务失败了吧?】
它满眼同情地看向猫,颇有点难兄难弟的意思,【没想到还能这样啊,早知道我也找个动物绑定好了……】
四号没敢吭声。
它是好学生,这会儿正在严格遵守《外勤手册》上‘遇到脱离绑定或是身份不明的野生系统’时的注意事项。
大概就是提醒宿主远离对方,以及注意保护自身——野生系统是有概率会抢夺宿主的。
有宿主绑定就源源不断地获得能源,最低限度也可以维持生存。
至于任务不任务、宿主能不能返回现世,这就不在野生系统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四号猫猫打定主意要隐瞒小鸟的存在,它晃着尾巴,小心地向老六打听情报:“唔……老哥,你把我带来这边是想要做什么啊……”
老六说:【哦,对,我正想跟你说呢。】
【我先前……在宿主还没有死掉之前,也是这个小世界的攻略者。】
四号猫猫一下子挺直了脊背,耳朵也支愣地立了一起,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老六坐在椅子的对面,面色沉郁地按着桌面,默默地讲述着自己过往的经历。
【我的宿主很年轻,也没什么经验,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慢慢摸清楚了这个世界的规律,在这个过程中也吃了不少苦头。】
【我当时还很欣慰,】老六喃喃着,【她真的是天生的攻略者……就是稍微有点恋家。】
【不过这个也没什么,大不了以后每做几次任务就让她休段时间假喽。】
【但我们最终还是失误了。】
41006控制着陆瑶低下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与不甘。
这股情绪让陆瑶的身体颤抖起来——是她的颤抖,不是41006的。
【我的宿主,为了稳定这个小世界避免毁灭,从各个方面收集证据,压制男主角的犯罪行为。】
‘陆瑶’露出了缅怀的表情:【唔……她收集到了很多犯罪证据,以一种绝对没法被掩盖的方式披露了出来……】
这法子也简单,就是传单。
以吨为计量单位的传单,搭上了一架科研用途的热气球,在周五下班的时刻从城市的最北端一直飞到了最南端。
无数的纸片从空中落下,数量多到几乎能埋住人的脚背。
热气球是无法随意降落的,只能顺着风按照既定的路线走完,等到顾天骄的人气急败坏地找到热气球的时候,就只看到了一个空空如也的篮子。
当时场面闹得非常大,基本半座城市的人都被那样过于现代的宣传方式卷入了事件当中。
顾天骄当时甚至被逼得不得不主动蹲进监狱,免得被情绪激愤的群众在大街上泼一身粪。
【都是他自找的,】
老六撇了撇嘴,【你都不知道气运之子做得有多离谱,目无王法形容他都是轻的——在这个世界观下,挖心挖肾挖眼睛就跟在菜市场上批发猪杂似的,是再普遍不过的事……】
四号默默地咽下一口唾沫。
这种事情它也是感同身受的——同为研究了这么多年言情世界的系统,它明白41006口中所说的绝非虚言。
【但我的宿主还是失败了,】41006面无表情地说着,【世界意志就跟疯了一样地拼命保祂儿子,根本不管什么逻辑和伦理道德。】
彼时还只是公司副总的顾天骄被关进了监狱,顾氏集团也被推上了风口浪尖,眼看任务的进度被慢慢填满,胜利就近在眼前的时候。
社会上突然便冒出了一股同情他的人群。
然后是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谣言,人们分成不同的派别互相对立,矛盾渐渐被拉扯到更大的议题之上。
证人当场反悔更改证词,严肃问题则是推出身边的下属充当替罪羊。
最后甚至出现了一种声音,说是顾天骄这样年轻有为,哪怕是个坏人,也应该被放出来给社会做更多的贡献、将功赎罪。
当时它的宿主对这种言论简直恨到牙痒痒。
给这种人将功赎罪的机会?她说,那那些根本没有犯过罪的人呢?那些遵纪守法认真工作的人呢?难道他们的命就贱么?
【……最后她死在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手下,】
41006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已经沉痛到了极点。
【那小崽子买凶杀人,雇佣亡命之徒把她活活地撞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