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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八章 她和它记忆中的那场大雨(上)

    很意外的,在回溯过往任务经历的时候,41006印象最深刻的并非是宿主死去的那一刻。

    或许是因为那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只不过是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上一刻还活蹦乱跳的人,下一秒就倒在血泊之中。

    41006为了挽救宿主的生命做了近乎绝望的努力,但也仅仅只是缓解了对方一时的痛苦,让她能够多撑那么几分钟罢了。

    当时的情况实在是太过于混乱,心率、呼吸、血压几乎全线飘红。

    而它作为系统本身,也无可奈何地随着宿主意识的消亡而濒临崩溃。

    或许正因如此,41006反倒对那时发生的事没有太多的印象。

    再回想起来的时候它才发现,在自己记录当中最为深刻的,其实是一个雨天。

    那时候,它还算不上是满身戾气加持的系统老六,而是刚完成第一项任务不久的萌新小六。

    它记得,那时候才刚刚入冬。

    雨是晚上十点过后才开始下的,从绵绵细雨到后来逐渐形成瓢泼之势。

    乌云翻卷,雷声阵阵。

    每一丝雨线都被冷空气淬炼地仿若暗器,夹杂着夜间呼啸而过的寒风席卷街道,让人连骨头缝里都冒出森然冷意。

    临近午夜的时候她才出了门,从门口的置伞架拿走一把雨伞,又匆匆地给自己套上外衣。

    “往哪边走?”

    它的宿主气喘吁吁地下了楼,脚下步伐不停。

    【在老城区那边,我给你指路,】小六镇定地回答道,【她的定位现在已经不动了。】

    【我们走吧,肖鸟。】

    在这样的天气好像总是很难打到车,更何况是在这样并不大的县城里边,肖鸟在路边等了半天,才遇到了一位愿意载她的司机。

    “往老城区筒子楼那边走,”她说道,“麻烦您开快点,师傅。”

    凌晨的街道没什么行人,出租车的玻璃窗上挂满了水珠,随着汽车的飞速行驶逐渐变成了一道道向后延伸的水痕。

    【那时候就该把陈正康处理掉,】半夜出门似乎让小六的心情变得有些烦躁,【他死了也是为民除害,大家这会儿就都省事了。】

    肖鸟正坐在后排座位上,挽起被雨水淋湿的袖子,闻言有些无奈:“要是真有你说的这么简单就好了。”

    “毕竟我可不想为了这种人渣坐牢啊。”

    到达目的地之后她很快跳下了车,又从钱夹里掏出超出正常价格的车费递给司机,请求对方在这里多等一会儿、等自己接到人之后再载她们一程。

    她很清楚,在这样的雨天,在没有交通工具的情况下不管去哪里都会特别麻烦。

    司机会熬夜开车就是为了赚钱补贴家用,肖鸟愿意多付一份费用,他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乐颠颠地伸手接过了钱。

    肖鸟这才撑开了手中的雨伞,小跑着走向了笼罩在雨幕之下的建筑。

    楼道里的灯坏了,刺啦刺啦地闪,她有些看不清前方的路,只能凭着感觉顺着阶梯往上走。

    手中的雨伞垂下来,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老旧的台阶之上。

    肖鸟心里有些犯嘀咕,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她的视线越过拐角的墙壁,瞥见黑黢黢的楼梯间里蹲着个影子。

    ……这效果真的很午夜惊魂。

    她吓得有点发毛,被小六提醒了才注意到蹲在地上的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阿陈,”肖鸟把雨伞靠着墙放好,走到那颓唐蜷缩着的人影跟前,“阿陈?你还好么。”

    陈晓玥一点也不好。

    她低着头,把脑袋埋在手臂之间,头发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肖鸟注意到她在这样的天气里只穿着一件单衣——而身上的衣服也已经湿透了,在走廊的地板上留下一小摊水洼。

    这副样子叫人瞧着就头疼,她想,这小崽子到底是在雨里淋了多久?

    【陈正康已经走了,】小六突然出声说道,【他现在不在家里……看痕迹应该是根本就没进过家门。】

    肖鸟几乎都能想象出那番场景。

    阿陈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她的父亲,两人之间发生了冲突,并且最终以斗殴负伤的方式作为结束。

    她可能是打退了对方,又或者是陈正康并没能从家里搜刮出钱、最终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然后,陈晓玥就这样晃晃悠悠地,一步一步地走上阶梯,靠在了自己家的门板之上。

    肖鸟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有走进去

    是钥匙在打斗的过程中被弄丢了?

    还是单纯的,再也没有了走进屋里的力气?

    几秒钟后天空中闷闷地响起一声雷,肖鸟清楚地看到,陈晓玥蜷缩着的身体大幅度地颤抖了一下。

    她这才注意到对方的异样,伸手去扒拉后者死死埋着的脑袋。

    肖鸟蹲下看她。

    原本小鸟以为这伢崽子还在犯倔驴脾气不肯起身,凑近一瞧才发现陈晓玥的呼吸又急又重,脸颊通红,颈间也全是冷汗。

    她身上有参与过打斗的痕迹,左侧眼角完全是青紫的,下巴上也有被剐蹭出血的伤口。

    肖鸟又用手去贴她的额头,发现手心之下的皮肤也是滚烫的。

    这烫得有点过分了,呼吸间也有很重的杂音,根本不像是普通的感冒症状。

    陈晓玥的眼皮虚虚地搭着,因为被人触碰而条件反射地去抓了小鸟的手——而后者则是很配合地握住了她。

    阿陈被烧得稀里糊涂,辨认了许久才恍惚着认出了眼前的人。

    “老,老师……”

    小崽子脸上露出了一个很难看的表情,说不出是在哭还是在笑。

    这么高的体温,手却是冰凉的,指节虚握着还在发抖。

    外边又是一阵隆隆作响的闷雷,声音大到把楼梯间的扶手都带得震动起来,就好像是上天在将怒火倾斜于人间。

    肖鸟在陈晓玥再度瑟缩起来前抱住了她。

    陈晓玥这时候比小鸟还高两厘米,一百多斤挺大个伢,却被后者毫不费力地托住膝弯抱了起来。

    小六还算满意:【嗯,我就说平时锻炼有效果的吧。】

    肖鸟百忙之中抽空应了一声,她抱起陈晓玥往楼下跑,就连靠在墙边的伞也忘了拿。

    阿陈贴着她的心口打起了寒战,肖鸟低声安抚她两句,加快脚步冲向停靠在街边的出租车。

    她打开了后车座的门,把陈晓玥塞到了里面去。

    “师傅,”肖鸟喘着粗气,“去第二人民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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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夜间的医院挺冷清的,好处是用不着再排队,她给陈晓玥挂了急诊,又在值班护士的指引下找到了床位。

    护士拿着设备过来给陈晓玥测了血压,然后又把体温计塞到小鸟手上。

    “家属量个体温,”护士说着忍不住瞥了一眼陈晓玥脸上的伤口,“还有湿衣服——赶紧换一下。”

    肖鸟利索地接过了体温计,给护士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扯过帘子就开始扒她身上的湿衣服。

    陈晓玥被激得哆嗦了一下,也不知道清没清醒,呜咽着就想往小鸟怀里钻。

    “老师,老师,冷,我冷……”

    她牙齿打战,往日里总叫人觉得危险的乌黑眼眸中摇曳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带上了祈求和软弱的意味。

    “没事,没事,”肖鸟耐心地安抚着她,手上动作不停,“一会儿就好了。”

    “难受……”

    “我知道,你生病了嘛,”她说,“别怕,老师在呢。”

    肖鸟找护士站的人借了热水和毛巾,给陈晓玥换了身病号服,期间又有人来找她办理住院——缴费,跑药房,挂水,一套流程下来能把一个正经成年人累得腿脚发软。

    重新回到病房的时候肖鸟跑得背后都湿透了。

    她来到陈晓玥床边取下体温计,看了一眼度数。

    有那么一会儿,肖鸟很想把这小崽子提起来教训一顿:逞强是吧?淋雨是吧?装大尾巴狼是吧?

    这下好了,装成三十八度八了。

    她是真心郁闷:自己费劲巴拉地引着这人往正道走,出钱出力出场地,跟养个女儿也没什么两样了。

    可真遇到什么事的时候,陈晓玥还是会下意识地想要对她隐瞒。

    “这孩子哪学来的德行……”

    肖鸟磨了磨牙,想了半天才想出来合适的形容。

    大概就是那种,掉进河里马上要淹死了,却会镇定地对着岸上的人挥手说我很好的性格?

    【哦,这还挺好理解的吧,】小六兴趣缺缺地扫了一眼陈晓玥,【你们人类不都这样么,不想在尊敬的人面前暴露出自己不堪的一面。】

    肖鸟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梢:“唔……你还知道这个?”

    【闲着没事研究一下喽,】它说得有些别扭,【嗯,毕竟咱们以后还要搭档很久嘛……】

    肖鸟从床底下拖了张凳子出来一屁股坐下。

    她整个上半身都瘫在床铺上,有些疲倦地捂住眼睛,喃喃地说道:“傲娇现在已经退环境了哦……”

    小六:【我们系统的事你少管。】

    肖鸟:“对,就是这样桀骜不驯的风格比较适合你。”

    41006在她脑海里哼哼唧唧地嘟哝了几声,也不知道有没有把小鸟的话听进去。

    病房里短暂地安静了几秒钟,一时间只能听到医疗设备滴滴的响声。

    趴了一会儿之后,肖鸟好像缓过劲来了,又坐起身去查看陈晓玥的状况。

    “……呼吸声还是很重,烧也没退,”她的眉毛皱了起来,“大夫说了有可能是肺部炎症,等会儿还得去拍个ct……”

    肖鸟说着说着又叹了口气,重新又软绵绵地趴了下去。

    “唉,我的钱啊……”

    【……有时候我还真挺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脑海里的小六抱怨开了。

    【这姑娘现在跟任务已经没什么关联了……你在她身上耗费的时间未免也太多了些。】

    “我知道,”肖鸟挪了挪脑袋,“但这跟任务又没关系……”

    最开始肖鸟接近她的目的确实是为了收集情报以及接近剧情人物。

    但在慢慢相处的过程中,她却发现了这人的本性其实并不坏。

    “她是能够长成一个好人的,”肖鸟说着便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在她长的过程中,哪怕有一个靠谱些的成年人能够为她提供帮助,阿陈也不会在未来走上那样的道路。”

    只是命运对她太过差劲了,硬生生让她的枝干朝着扭曲的方向生长。

    “而我们这些穿越者……又或者说是‘外勤人员’,所做的事情究其本质,不就是‘反抗命运’么?”

    反抗走入歧途的命运,反抗孤独死去的命运,反抗世界毁灭的命运。

    穿越者们需要对抗的,其实正是所谓【世界意志】设定之下、那不合理的故事轨迹。

    肖鸟说着笑了一下:“如果我是哪种害怕麻烦的性格,只会跟着剧情的走向在旁侧和稀泥当裱糊匠,想必你也不会和我搭档吧?”

    小六这里已经几乎要被小鸟说服了。

    【当然,】它哼哼着说道,【这种根本没用脑子想过的剧情就该被碾碎了拿去冲马桶。】

    【可惜这是个低魔的世界,而且我的系统权限也太低了。】

    小六无不遗憾地讲道:【——否则我们直接把那些该死的家伙干掉!然后把气运之子软禁或者弄成残废,看他挂着粪袋还能做什么妖!】

    肖鸟这下是真的笑了起来。

    “你还真就是整天都想着打打杀杀啊。”

    她忍不住小声地吐槽:“都说了社会的运转没有这么简单啦……”

    “该怎么说呢,”

    肖鸟想了想:“嗯……我们真正的目的是维持小世界的稳定,对吧?”

    “这件事是没办法通过杀死所有的罪犯或者反派来达成的,”她讲道,“它需要的是一个健康的社会体制,正常的道德以及司法观念。”

    毁灭是很简单的事,因为之后就什么都不用再去管了。

    真正困难的其实是建设和维护。

    肖鸟做了一个比喻:“养育一株庄稼需要花上数月的尽心照料,而毁灭它却只需要一秒钟。”

    “而它如果生了虫害,只是把虫子杀掉是不行的。”

    “既要杀虫,又要找到滋生虫害的根源,还要对受损的庄稼适量补充养分,让它重新恢复到健康的状态。”

    肖鸟说着深吸了口气:“所以我才希望气运之子最终是得到法律的审判,而非个人私刑……这样程序上的正义是必要的,现代社会需要这样的东西才能够健康地运转下去。”

    小六不太懂这种隐晦的比喻。

    它想:说来说去不还是种地么,你这是什么先天种地圣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