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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九章 那我们仨一起睡(11000+)

    说实话,在发生了那样多的事情之后,她几乎就要把陈正康给忘了。

    这个血缘意义上的父亲曾是她所有恐惧的来源。

    可现在,她却险些连对方的脸都没认出来。

    刚从筒子楼里搬出来的时候,陈小伢一度以为自己会做噩梦,毕竟那个伴随着大雨和雷暴的梦魇笼罩了她的整个童年。

    但实际上没有。

    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她再也没有做过那样的噩梦。

    陈小伢注意到,自己那便宜爹这会儿看起来非常地狼狈。

    因为长期过着东躲西藏担惊受怕的日子,陈正康的健康状态相当糟糕,他面色蜡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颧骨也高高隆起。

    似乎是认出了自己的女儿,陈正康上楼梯的脚步慢了下来,只是手仍旧紧紧地攥着刀子。

    这个男人的眼神里带着仿佛淬了毒一般的、刻骨的仇恨,就好像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全都是旁人害的。

    “陈小伢……”

    他阴沉地喊出自己女儿的名字,神情中掺杂着深深的怨毒。

    陈正康几乎不可置信:自己在外边苦哈哈地做工、被讨债的人狠狠殴打的时候,这个小丫头片子居然在城里上学?

    她看上去活得不赖,衣服是新的、脸也干干净净,完全不像自己设想的那样流落街头、挣扎度日。

    陈小伢甚至还在这几个月里长高了一些。

    印象里总是瘦瘦巴巴,一脚就能踹到角落里去的丫头片子,不知什么时候起、也有了几分大人的模样。

    而他这个亲爹却混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现实的巨大反差让陈正康妒火中烧。

    他是坚决反对陈小伢上学的,若非国家强制九年义务教育,就连小学她也别想念完。

    其实,陈正康也知道现在知识分子吃香,越是学历高的人、未来的收入就会越高。

    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用各种方式打压自己的小孩,阻止她继续学业。

    ——他才不会让陈小伢继续上学,这赔钱货要是拿到文凭之后直接跑了怎么办,他到时候去向谁要钱?由谁赡养?

    还不如直接把她送到厂里去打工,一辈子都走不出家乡的小镇——这样的人才最好拿捏。

    所以陈正康现在才会恼火成这样。

    像他这样一辈子都厮混在底层的人,最痛恨的事情就是别人比他过得好——尤其这个人还是他一直打压、根本看不上眼的赔钱货。

    他伸手去摸刀子,暴力的因子在他血管中冲撞着。

    “你想干什么?”陈小伢挡在同桌前面,她拔高了声线,“这里是学校,随时都会有老师过来。”

    “老师?老师又怎样,老师了不起嘛?”

    “来一个老子砍死一个,”陈正康阴瘆瘆地盯着她,“你现在硬气了哈,都念上高中了,看不起老子是吧?”

    陈小伢背后渗出一丝冷汗。

    她不知道陈正康到底会不会动手砍人,但毫无疑问,这个时候不能再继续刺激他。

    “……你到底想要什么,”陈小伢小心地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你总得把要求说出来我才能知道。”

    她在心里祈祷着,希望尽快有人路过这个地方。

    陈正康瞥了两人一眼。

    这话提醒了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收拾这个赔钱货,而是自己要上哪里搞到那笔还债的钱。

    靠闹事来骗钱的法子是走不通的。

    陈正康还算有点常识,知道在学校闹事不但不会赔钱,还有可能引来警察。

    就算能退学费,对他的赌债来说也完全是杯水车薪。

    对了。

    陈正康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自己一年前离开的时候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拿走了,压根就没给陈小伢留下任何财物。

    她没有存款也没去打工,怎么可能有余钱来城里念高中?

    肯定是有人在资助她。

    只要强行把陈小伢带走,再逼着她退学,那个资助她念书的人肯定会现身的。

    到时候,自己就可以想办法讹钱了!

    至于学校里会不会有人阻止他带走陈小伢——开什么玩笑,老子是她亲爹。

    他不让这赔钱货继续读书了,有谁敢过来拦着他?

    高中不算义务教育,要是家长铁了心地要孩子退学,那学校也没有办法。

    就是警察来了也没用,陈正康得意洋洋地想着,毕竟这是他自己的崽子,他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当然了,这会儿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陈小伢的监护权了。

    陈正康还在心里琢磨着呢:万一那个资助陈小伢上学的人不愿意给钱,那么他也有别的办法搞到资金。

    逼着陈小伢辍学打工、把她卖到乡下去换钱,又或者直接拿去抵赌债——不管怎样自己都不亏。

    只要抢先把陈小伢从学校里带走,不管后续事态怎样发展,他都占据着主动。

    陈正康从一开始就打着这样的主意,所以才特意趁着人少的时候混进学校。

    想到这里,陈正康又一次不自觉地伸手去摸怀里的刀。

    那是一把三角形状的厨师刀,刀身很长,握柄上缠着防滑的皮绳,是陈正康从工地厨房里边顺来的。

    他其实并没有杀人的打算,带上刀也只是为了防身。

    自从上回被讨债人活活砸烂了左手,陈正康不管走到哪里去都要带着武器。

    虽然不一定打得过人家,但总归是个心理安慰。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没有把刀子给拔出来,只是虚虚地握住,摆出一副要砍人的架势。

    他撇了一眼那个在台阶上跌倒的女孩——碍事的家伙,不过看起来似乎已经吓傻了,根本做不了什么。

    就算她事后报警、跟学校里的保安通风报信,自己也早带着人跑远了。

    想清楚之后,陈正康开口了。

    “你现在就跟我走,”他威胁道,“别想耍花招,不然我就把你们两个全砍死在这里。”

    不,他不敢杀人的,陈小伢冷静地想着。

    如果只是为了杀人泄愤,那么他早就该下手了,之所以没这么做,就是因为他要的是别的东西。

    陈小伢太熟悉自己的这个便宜爹了。

    赌狗还能想要什么?只能是钱了。

    陈小伢谨慎地控制着呼吸的节奏,不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慌乱,她知道自己不能露出任何一点可以被解读为软弱的信号。

    “……你没法把我带出去的,”她冷静地注视着自己的父亲,“两个校门入口处都有监控,你肯定已经被拍下来了。”

    这里的潜台词是就算强行拐走她也没用,警察顺藤摸瓜很快就会找过来。

    “如果你想要钱的话,我可以给你,”她开始编瞎话,“我之前去打工赚的钱,有两三千块,可以全部都给你。”

    “……对,对,”同桌扯着小伢的衣角,鼓起勇气探出半个脑袋,“我的钱也可以给你,你千万不要冲动……”

    陈正康几乎要尖叫了:几千块钱能有什么用!他欠可是高利贷!高利贷!光是一天的利息就五六百打不住!

    多拖一天,他就要多背上一笔债务,到时候疯狂地利滚利,就会变成根本偿还不了的天文数字。

    就这么几天的功夫,他欠的钱就从最开始的四万多变成了九万!

    不,不对,不能再和她掰扯下去了。

    这个赔钱货根本就没想过要跟自己走,她只是在拖延时间罢了!

    陈正康眼中流露出一丝狰狞的光芒。

    他一下子蓄起力道,接连往前跨了好几步,直直地朝着两个女孩的位置冲了过去。

    陈正康甚至根本就用不着思考、身体就动了起来。

    他习惯了像这样使用暴力,这是唯一一种他能理解的、和家庭成员沟通的方式,他正是用暴力来维持自己说一不二的家庭地位。

    陈正康很确信,这一次也不会有任何的不同。

    但他错估了两件事。

    一是手上伤势带来的影响:因为只有一只手能用,他的平衡感变差,准头也下降了。

    其次,他没料到陈小伢敢反抗。

    尽管这个观念会让很多人感到不舒服,但社会上确实存在着这样的一种共识:每个人天然地对自己的孩子拥有着绝对的权力。

    对于某些父母而言,儿女便是他们人生当中所拥有的第一个奴隶。

    奴隶怎么可能会反抗呢?

    哈,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从来没见过。

    陈正康自信满满,觉得优势在我,压根不觉得伢崽子能做什么。

    但由于他是从下方的楼梯往上冲刺的,所以实质上,陈小伢才是那个占据着优势位置的人。

    她决心利用这点。

    陈正康于是看到,在自己冲过去的时候,那孩子非但没转身逃跑,甚至还主动朝着自己迎了过来。

    正常人都知道,下楼梯是要比爬楼梯快的。

    他张大了嘴巴,甚至看清了那双鞋子鞋底的花纹——想不看也不行,因为鞋底就在他的眼睛跟前不断地放大着。

    “啪唧!”

    浓重的血腥味和鞋底的灰尘一起灌进了鼻子里边,陈正康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他清楚地听到了自己鼻梁断裂的声音,就像是一不留神踩断了细小的树枝。

    随之而来,便是排山倒海般向袭来的剧痛。

    “啊——”

    他捂住自己流血的鼻子,暴跳如雷地吼叫起来。

    陈小伢的这一脚精准地踹到了亲爹的脸上——因为她平时是不怎么打架的好孩子,所以这一脚并没踹严实,杀伤力其实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大。

    但侮辱性是够够了的。

    陈正康捂住流血不止的鼻子恶毒咒骂着,连续说了好几句脏话。

    他并没有因为这一脚失去行动能力,反倒被剧烈的疼痛激起了凶性。

    ——是的,虽然很不甘心,但陈正康毕竟是个成年男性,他的身体素质摆在那里,没那么容易就被打倒。

    除非有武器在手,否则身体素质之间的差距是很难抹平的。

    比起疼痛,他更多地是在为‘这个赔钱货居然敢跟我动手’而感到不可置信。

    也顾不上什么计划什么逃跑路线了,陈正康的理智已经被愤怒所吞噬,满脑子都只想着捍卫自己身为‘父亲’的绝对权威。

    是的,必须要【教训】一下她。

    就像以前一样,狠狠地【抽】两巴掌就老实了,【打】得头破血流就不敢顶嘴了。

    在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产生的一瞬间,陈正康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他脏话也不骂了,脚下也不动了,就连眼珠子的聚焦都跟着散了。

    随后,他整个人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大脸朝下摔了个瓷实。

    那是很明显地区别于正常的‘摔倒’,大部分人摔倒在地的时候都会有一个很明显的缓冲动作,用胳膊或者肩背减缓冲击。

    只有在一瞬间失去了意识的人,才会这样毫无准备、直挺挺地倒下去。

    伴随着陈正康摔倒在地,那柄锋利的厨刀也从他手里滑落出来,当啷一声落在了旁边。

    陈小伢吓了一跳,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唔……”

    她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陈正康茫然了好几秒钟,才终于开口孝道:“他死了么?”

    同桌的小姑娘比她更懵:“不,不知道啊……”

    两人面面相觑,都有些不知所措。

    最后,陈小伢大着胆子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弯下腰、把刀子给捡了起来。

    这个过程中,她一直谨慎地观察着陈正康的表情,生怕他是故意使诈,就等着自己过去之后再突然爆起。

    但事实证明小伢是想多了:她那便宜爹眼皮子都没多动一下,就光躺在那库库流鼻血。

    陈小伢把刀子给收了起来。

    她犹豫好半天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握在手上感觉有点危险,丢到远处又担心陈正康突然醒过来会冲过去捡。

    ……最后决定暂时放在同桌随身背着的小包里,和试卷笔袋以及偷藏起来的两本言情小说搁在一块。

    同桌的表情看上去很痛苦。

    在陈小伢做完这一切之后,她那便宜爹依旧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以一个极为别扭的姿势躺在楼梯上边。

    该不会真的死了吧?

    脑海中刚冒出这样的念头,倒地不起的陈正康便从口鼻间发出了火车鸣笛一般的声音。

    “呼哧——呼哧——”时高时低的鼾声在楼梯间里回荡着,显得极有节奏,“呼哧——”

    是的,他睡着了。

    丝毫不介意周遭的环境,完全不在乎躺下的姿势,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真正做到了如婴儿般酣美的熟睡。

    陈小伢:“……”

    同桌:“……”

    陈小伢觉得这坨玩意怕不是有病,近乎本能地想要离得远一些。

    她朝着自己同学所在的方向后撤,扶着一旁的墙面倒退。

    但因为这边光线实在太差了的缘故,陈小伢一不留神便踩了个空。

    她脚跟打滑,就跟坐滑滑梯似的,刺溜一下直往下窜。

    不过好在,她的鞋底很快就踩上了障碍物,摩擦力骤然增强,止住了下滑的趋势。

    “咔嚓。”

    那是什么声音?陈小伢下意识地低头,发现自己踩中一个白色的东西。

    再定睛一看,哦,原来是陈正康裹着绷带的手啊。

    原本神情还算得上是安详的陈正康五官一下子就拧成了菊花。

    他从喉咙里发出了痛不欲生的咕哝声,胳膊痛得直接抽抽起来。

    就算是下了强效安眠药这会儿也该醒了,陈正康颤颤巍巍地撑开眼皮,他痛苦地嚎叫起来,哆嗦着举起自己已经被攮成一堆烂肉的手掌。

    陈正康整个人抖如筛糠,似乎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手。

    一旁的小伢搀着已经重新站起来的同桌默默地往后退了几步。

    “你,你,”

    似乎是意识到了这飞来横脚到底是谁踹的,陈正康在楼梯上扭曲爬行,歇斯底里地尖叫:“我要杀了你!我杀——”

    ‘sha’字话音落下,他梅开二度,呱唧一声又倒了。

    倒了。

    陈小伢甚至听见了他牙齿磕在台阶上的声音。

    同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不敢往下看,只是害怕地抓紧了小伢的胳膊。

    楼梯间里一时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陈小伢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孩子了,就算是遇到了持刀的歹徒也可以冷静从容地应对——但这样的场面她是真的没有见过。

    说真的,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好呢?

    打电话给警察?还是干脆通知精神病院过来拉人好了?

    不然直接掉头走人吧……完全不想承认跟这个男人存在有血缘关系呢。

    另一边,或许是因为危机稀里糊涂地被解除,同桌的小姑娘也缓过了劲来。

    她扶着楼梯间的栏杆,惊魂未定地说道:“吓、吓死我了,这个人刚才是怎么回事啊……”

    同桌的目光在陈小伢和倒地不起的男人之间转悠,她看上去有些困惑。

    “我记得他之前好像喊了你的名字……”

    陈小伢的身形略微一顿,用眼角余光瞥向自己的同桌。

    她和陈正康长得其实并不像,陈小伢五官更多地随了母亲,就只有那双少见的、乌黑色的眼眸,是来自父系基因的遗传。

    如果没有提前告知的话,仅凭外貌特征很难看出两人之间的血缘关系。

    “难、难道……”

    小姑娘有些迟疑地抬手指向地上的男人,眼睛也紧张地瞪大了:“难道说是蓄意仇杀?!”

    ……这就纯粹是悬疑小说看多了。

    “不知道,”陈小伢板着张脸,“不认识,没见过。”

    同桌的小姑娘人比较单纯,并没有怀疑小伢的这套否定三连。

    她其实仍感到害怕,但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思考能力:“我们该去找保安过来帮忙,这个人很危险……最好是联系校方直接报警。”

    陈小伢赞同了这个决定,她本来也是要去报警的,即便同桌不在也会去通知警察。

    持刀进入校园这件事情的性质相当恶劣,他应该被送进看守所、或者干脆关进监狱。

    这样危险分子不该在社会上继续游荡,把他关起来对所有人都好。

    甚至陈正康本人都未必不愿意坐牢——比起被讨债人生生打死,进牢里他说不定还能活得久一些。

    不过这就是大人们该处理的事了。

    陈小伢想了想:“我们俩一个人守在这里,另一个人去通知门卫。”

    “唔,”同桌犹豫地看了看地上的人,觉得这不够保险,“万一他要是又突然醒过来了……”

    “那我们就先把人给绑起来。”陈小伢说。

    两个人就地取材地把衣服外套拧成了绳子,把昏睡不醒的陈正康拴在了栏杆边上。

    “绑好了,”陈小伢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我守在这里,你去叫人过来好了……你的脚还能走路么?”

    留在这里的风险无疑更大一些,小伢这是主动把更危险的事情给揽了下来。

    同桌也被陈小伢的话提醒到了。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崴到的那只脚,又试着转了转脚踝——刺痛感并不严重,远没到不能走路的程度。

    “走路应该没问题,”小姑娘有些新奇地活动着自己受伤的那只脚,“原来人是真的会被吓到动弹不得啊……我刚才还完全站不起来呢。”

    “总之我先去找门卫,”她把书包留给了陈小伢,“你自己小心一点。”

    陈小伢点点头接过书包。

    同桌匆匆离开了,楼梯间里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陈小伢先是检查了一下绑人的绳结、确认它足够结实,随后便拎着书包站到了稍远一点的地方。

    她仍抱有警惕之心:陈正康身上发生的事实在是太过于蹊跷了,她不可能相信一个正在进行犯罪的人会毫无缘由地昏迷……昏睡过去。

    陈小伢试图做出一些科学的解释:他患有某种未知的疾病,自己刚才那一脚把他踹得昏迷了过去,有人用手表麻醉针扎他……

    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脑海里转悠着,陈小伢纠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放弃了。

    她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至少不是最糟糕的那个结果。

    就在这时候,她突然隐约听见周围传来了细细簌簌的声音。

    陈小伢偏过脑袋、朝着那个方向看过去——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她呼吸一窒——自己并没有看错,确实有什么活物在慢慢地朝她走过来。

    那双晶亮而又浑圆的瞳孔在阴影中无声地注视着她,踩在地上的时候就连一点声音也没有……

    “喵呜……”

    一只猫从楼梯间的阴影处走了出来。

    陈小伢悬起的心又重新落了回去:原来是猫。

    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有听见猫叫的声音,想来应该就是它发出来的。

    不过这只猫似乎有些眼熟。

    陈小伢迟疑地朝它伸出手,后者晃了晃尾巴,真就慢悠悠地朝她走了过来,乖得不像是野生的猫。

    小伢总觉得自己应该是在什么地方看到过它。

    猫咪通体是白色的,但爪子和尾巴上都缀着不均匀的色块,长得很……八嘎。

    啊,她记起来了,这非常像肖鸟养的那只肥墩墩的、名字叫做四号的猫。

    陈小伢现在都还能回想起肖鸟把猫装进背包里带上火车时的场景——小鸟好像不管去哪里都会带上这个家伙,甚至有的时候还会抓着它自言自语地说话。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陈小伢迟疑地伸手抚摸猫咪的背脊,唔,小鸟不是说把它寄养在朋友家里了么……

    说起来,从刚踏进楼梯间的时候,她一直有听到很尖锐的猫叫声,就好像是四号在警告着她一样。

    之前陈正康发作的时候,它也默不作声地蹲在楼梯间的角落里、观察着事态的发展动向。

    “……是,”她鬼使神差地开了口,“是肖鸟让你来的么……”

    四号猫猫仰起脑袋,用清澈的大眼睛深情地注视着眼前的小伢。

    它喵了一声,就仿佛是在说着:你说什么我都听不懂,因为我只是一只小猫咪。

    不,不对。

    陈小伢使劲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有些荒谬了。

    再怎么说这也太离谱了点……胡思乱想也要有个限度,猫咪怎么会做这种事情呢?

    远处传来了一连串匆忙的脚步声。

    陈小伢抬起头,发现同桌正带着门卫和好几个老师匆匆朝着这边赶过来。

    ——————

    ——

    赶到学校的时候,天色就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肖鸟离开的时候很匆忙,随手在玄关的置伞架上抽了把雨伞,她来不及顾及身后的医生,简短地叮嘱过后便直接出了门。

    租房离学校很近,她用最快的速度赶了过去。

    肖鸟在校门口看到了闪烁的警车,教学楼里也多了不少人。

    学生们都被拦在了外边,他们得到紧急通知,今天晚上不允许外出、也不可以进入教学楼,所有人都要回到寝室里待命。

    “你好,我是陈小伢的…监护人,”肖鸟向守在门口的警官说明情况,“刚才你们给我打过电话。”

    在确认过身份之后,那位警察领着她进了教学楼。

    肖鸟只觉得心急如焚。

    无论是谁都会对这样的事心怀恐惧:你呆在家里,以为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但突然间电话铃响了起来,有一个人在电话里对你说:“请问你是XXX的家人么?”

    肖鸟在十四岁那年接到过一个这样的电话,两天后她站在殡仪馆里,参加双亲的葬礼。

    她心怀恐惧。

    推开门的时候她什么也没想,只是肢体本能驱使下的动作,反倒是在真正看到陈小伢的那一刻,她才像是被定住般僵在了原地。

    周围有不少校领导都在,还有警察和学校的安保人员,好几个留校的老师心有余悸地凑在一起、互相讨论着刚才发生的事。

    这里是一年级的教师办公室,因为情况紧急,两个当事的高中生被暂时安置在了这边。

    狭窄的房间里挤进去了太多的人,但肖鸟的视线在人群中搜寻着,寻找那个熟悉的、倔强的身影。

    她就坐在那里,在自己的工位上,肩上搭着毛毯,呆呆地注视着桌面。

    她看起来安然无恙。

    有位女警官陪护在两个受惊的孩子旁边,安慰地说着什么。

    “小伢。”

    肖鸟喊了出来,她走上前,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中掺杂进了紧张的乱流。

    身体先于大脑动了起来,她伸出手。

    一直到指尖触碰到那孩子温热的后脑勺,她才有了些身处现实的感觉。

    陈小伢心跳漏了半拍,她的眼睛飞快地眨了眨,随后意识到自己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

    她嗅到监护人怀中沐浴露的味道,被体温暖热了的淡淡的香气,熟悉而又陌生,她有些不知所措,大脑也跟着变得晕乎乎的。

    肖鸟体温要比她更高一些,哪怕在冬天手指也永远都是暖的,她意识到那只手正拢在自己脆弱的后颈,带着强烈的安抚的意味。

    尽管自己看上去并不是那个需要安抚的人。

    陈小伢抬头去看她,恰好在后者的眼眸中捕捉到一丝后怕,她于是知道了监护人在挂念着自己的安危,并为此担惊受怕。

    这真的很不好——可她的心还是控制不住地雀跃起来。

    但这确实是撒娇也没有关系的场合,肖鸟主动伸手把她揽进了怀里,就连周围的人也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而是带着善意的理解和同情。

    要是这一刻可以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

    至少在这一刻,这个人是全然属于她的。

    “……你吓到我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听到肖鸟闷闷地开口,“警察说你差点被歹徒给劫持……”

    “身上有受伤的地方么?”

    肖鸟稍微退开一些,轻轻替小伢捋平了肩袖处凌乱的布料,“不然去医院看看吧,这样放心一些。”

    “不,不用的……”

    陈小伢的脸有些发红,一时间像是连话都不会说了。

    同桌有些困惑地在旁边瞧了一会儿,随后便开口打断了她。

    “不用去医院的,肖老师,我们两个都没事,”小姑娘口齿清晰地讲道,“您放心吧,完全没有受伤。”

    硬要说受伤的话那也是她把脚给崴了,这伢根本就毛事没有嘛!

    明明就是很简单的一句话,结果她还支支吾吾半天说不明白。

    同桌忍不住在心里腹诽:刚才还好好的呢,怎么这会儿就跟吓傻了似的。

    因为多少知道一些陈小伢的情况,所以她倒是没有对两人之间的互动表现出意外。

    在同桌的理解里,肖鸟大概是陈小伢的姐姐之类——所以平时才会那样关照她,发生危险后也焦急地第一时间赶来学校。

    就是教职工家属嘛,小姑娘想道,唉,我也好想有个在学校教书的姐姐……

    这会儿她家长还没能赶过来,又不被允许单独回去宿舍,就只能和陈小伢一起惨兮兮地呆在办公室里等着。

    肖鸟似乎是有些在意她说的话:“完全没有受伤么?唔……当时的情况,能不能和我说说?”

    “啊,如果难受的话,也不用勉强,”她又补充道。

    对方毕竟还是学生,又刚在学校里边遇上了这种事情,不愿意回忆的话也是正常的。

    但没想到这姑娘完全没什么心理包袱,精神状态非常之美丽。

    一开始她确实被吓得挺惨的,但缓过劲来之后,就发现好像也没有多恐怖。

    人很容易就会受到周围环境的影响,因为陈小伢从头至尾都非常地冷静,所以她对歹徒的恐惧也不知不间被冲淡了许多。

    再加上对方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结束了自己的犯罪生涯……

    一点都不阴影,回想起来甚至有些好笑。

    小姑娘三言两语便描述清楚了当时发生的事情,包括了陈正康异常的举止。

    “……所以他当时直接就昏迷过去了?”

    肖鸟望向不远处忙碌的警察——那个闯进学校的歹徒并不在这,而是已经被警方带走,关进了派出所里边。

    她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眸:这个描述,真的很难不让她联想到是小伢的……

    “老师。”

    陈小伢小声地喊她,肩膀耷拉下来,情绪似乎也有些低落。

    “……我想回去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很委屈的样子,“我们能走了么?”

    ——————

    ——

    犹豫过后,她还是决定将小伢带在身边。

    遇到了这种事,肯定不能再让她一个人呆在宿舍里。

    学校里出了这样的安全事故,回教师公寓也变得不太方便了,思来想去,还是只能去医生那里。

    肖鸟跟办公室的同事借了电话。

    她先是向陈晓玥报了平安,又简单地说明了情况。

    医生在电话那头说:好,我知道了,你把陈小伢一起带过来吧,我在家等你回来。

    这就是答应了的意思。

    肖鸟又领着小伢回了一趟宿舍,去取换洗的衣物。

    “……其实我回宿舍住就好了,”路上,沉默了许久的陈小伢突然开口,“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可是我不放心,”肖鸟说,“我会向学校申请的,你暂时先跟我和医生住段时间。”

    我才不想跟那个讨厌的家伙住在一起,陈小伢想。

    但肖鸟并不给她争辩的机会,很强硬地直接敲了板子。

    或许是因为已经很疲倦了,陈小伢并没有再提出反对意见。

    她听话地收拾了行李,安静地跟在小鸟身后。

    天色已经有些黑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在走着,谁也没有说话,路灯的光芒照在她们脸上。

    突然,陈小伢冷不丁地开了口。

    “那个歹徒,”她说,“是陈正康。”

    是她亲爹。

    那个卷走所有钱财之后,把她丢在家里自生自灭,宁可把所有的钱丢进赌桌也不愿意让她吃一顿饱饭的亲生父亲。

    陈小伢用冷静的、不带任何情感的声音说出了那几个字。

    肖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吧。

    她继续往前走着。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呼吸好像变得困难了起来,膝盖也像是锈住了,连最简单的弯曲也要费上一番力气。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心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给紧紧攥住了。

    陈小伢的腿有些发软,但她仍尽力鞭策着自己,努力地想要跟上肖鸟的步伐。

    然后,她的手被人握住了。

    一如既往的、温暖的触感,比旁人要更高一些的体温。

    “我们走吧。”肖鸟说。

    她真喜欢这个人笑起来的样子,眼角会温柔地垂下来,嘴唇也现出一个漂亮的弧线。

    陈小伢的心脏又嘭嘭嘭地跳了起来,像是害怕会跌倒那样紧紧地攥住了肖鸟的手。

    老师。

    她想着,像是一条摇着尾巴的小狗那样贴了上去。

    老师。

    ——————

    ——

    回去的时候天色就彻底暗了,已经到了该睡觉的时间。

    肖鸟用钥匙开了门,出乎意料屋子里非常暗,家里一盏灯也没有开。

    她还以为陈晓玥是出门了,把客厅的灯打开过后才发现陈晓玥在沙发上睡着了。

    医生穿着件居家的厚实睡衣,脑袋歪在靠枕上边,阖着眸子睡得正熟。

    应该是在等着自己回家的过程中睡着了吧?

    今天确实是挺累的了,又是爬山又是冒雨赶回家中,到晚上的时候还出了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过于漫长的一天了。

    医生从早上开始就一直没休息过,现在会睡着也是很正常的事。

    肖鸟俯身看着她,陈晓玥的双眼紧闭着,面容很平静,她醒着的时候眉眼总是带着股侵略性,熟睡时却显得柔软。

    或许刚洗完澡的时候觉得热,睡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都是松开的,露出了下方白皙紧致的肌肤。

    她平时有锻炼的习惯,脖颈和锁骨处的线条都很清晰,肌肉恰到好处地包裹在骨骼之上,比例匀称地像是出自雕塑家之手。

    肖鸟有些走神地想道:她这样睡觉会不会着凉啊?

    陈小伢也在后边探头探脑地看了过来。

    她想:这家伙睡沙发的话,我是不是就可以睡床了?

    不过肖鸟的良心并不允许她把医生就这么晾在沙发上。

    她伸手握住陈晓玥的肩膀,耐心地轻轻摇晃着:“医生?医生,醒一醒,别在这里睡着了。”

    陈晓玥呢喃着说了句什么,很困的样子,眼皮半耷拉下来,似乎并不想要起床。

    肖鸟猜出来了她想要讲什么,眼中泛起温暖的笑意,“嗯,我回来了,”她放缓了声音,诱哄一般地开口“去床上睡吧,会着凉的。”

    陈小伢说:“老师,今晚我能和你一起睡么。”

    陈晓玥醒了。

    她凭借着一股极为顽强的意志力睁开了眼睛,将自己的意识从混沌厚重的深度睡眠中硬生生拔了出来。

    她甚至都没有延迟,一个咕噜便从沙发上爬了起来,撑着迷蒙的睡眼瞪人:“你都多大了还和老师睡——自己睡!”

    肖鸟说:“医生,那边是柜子,小伢在这边……”

    陈晓玥身形顿了顿,她一声不吭、默默地转了半圈。

    她这回看清楚了之后才开口说话,认真地对陈小伢说:“没有多的床了,你今晚睡沙发。”

    陈小伢没理她,转向小鸟试图曲线救国:“我晚上一个人睡觉害怕……”

    陈晓玥:“我和你一起睡。”

    小伢说那还不如我自己一个人睡沙发呢。

    肖鸟看了看医生,又看了看小伢,有些不明所以:这俩人怎么突然就吵起来了?

    不过家里的床确实不够用,当初租房的时候陈晓玥是以两个人居住为前提选的房子,本来就没有多余的客房。

    如果有朋友过来的话就只好睡沙发或者打地铺,但因为压根不会有朋友来拜访医生,所以这房子平时是完全够用的。

    肖鸟当然不会把小伢丢在客厅里睡沙发——不然她还把人带回来干嘛?

    “嗯……小伢的话,就在我那边打个地铺,”肖鸟估算着房间的宽度,“或者……嗯,干脆就一起睡好了?”

    那间次卧本身就比较小,还放了柜子,再想打地铺的话位置就有些不够了。

    陈小伢很乖很乖地点头:“我都听老师的。”

    医生的眼角狠狠地抽了抽。

    她想:我小时候说话原来这么讨人厌的么?

    “其实,”陈晓玥咬了咬牙,“主卧的床还要更大一些,次卧太窄了、睡不下两个人的……”

    肖鸟长长‘唔’了一声。

    陈晓玥觉得有戏,继续趁热打铁:“主卧的床睡两个人还有多的,这样把次卧空出来,我就……小伢就可以自己一个房间了。”

    肖鸟脸上带上了很明显的迟疑的神情。

    众所周知,她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生活有些西化,虽然日常生活中也可以很普通地跟女孩子相处,但在某些细节方面还是会很纠结。

    是了,就像之前肖鸟让医生在自己的寝室留宿,也是让对方打的地铺。

    躺在同一张床上什么的,她还是稍微有些介意的……

    陈晓玥有些失落地垂下了眼眸。

    就在这时候,站在一旁的小伢突然开口提议道:“那,不然我们三个人一起睡吧?”

    陈晓玥猛地抬起头。

    “三个人?”她瞪大了眼睛,下意识便要否决,“不行,三个人一起还怎么睡……”

    陈小伢说:“你不是说主卧的床睡两个人还有的剩么?”

    陈晓玥:“……”

    肖鸟:“唔……三个人一起的话我倒是能接受。”

    两个人一起睡总觉得怪怪的……但三个人话那不就是大通铺了么。

    完全没有心理负担了。

    陈晓玥:“……”

    “不行,绝对不行,”医生悲愤欲绝地喊了出来,“三个人的话绝对不行,我不允许啊!”

    十五分钟后。

    陈晓玥躺在主卧的大床上,心情很平静。

    她说:“我睡了,把灯关一下吧。”

    “好。”肖鸟应下来,伸手去摁电灯的按钮。

    “啊,等一下,”陈小伢叫住她,“我想上个厕所。”

    陈晓玥的心情依旧很平静,她就像是即将下葬的木乃伊一样,双手平和地交叠在一起。

    两分钟后陈小伢回来了,她上床的时候顺手摁熄了电灯。

    肖鸟已经睡着了。

    陈晓玥非常非常困,但还是强撑着没有马上睡过去,她记得自己年轻那会儿睡觉不老实:“你别踢被子。”

    陈小伢说:“放心,我睡相很好的。”

    第二天,陈晓玥感冒了。

    改好了

    109在章节内刷新一下就可以看了,一共是一万一千多字

    在考虑写一个番外作为拖更的补偿

    迟到的情人节番外或者儿童节番外,CP应该是和医生,或者大家想看别的角色也可以……

    有什么想看的,可以在这条间贴里说,点赞多的话阿乐就会考虑

    或者直接在群里AT我也行

    好了,先去昏迷一下……下午四点的时候应该能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