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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八章 不速之客的到来(7000+)

    最开始的时候,她并没有察觉到今天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这只是个很普通的周末,她的日常没有任何额外的变化,还是从宿舍到教室的两点一线。

    任谁都会这样讲:又是千篇一律的一天。

    硬要说的话,就是起床的时候心里会生出怨念——因为这毕竟是个周末,但她们这群可怜的学生却非得到学校里去上课不可。

    陈小伢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刚开始上早读的时候她还稍微开心了一会儿:因为肖鸟特意到学校里来看她,还给早起的学生们分了橘子。

    她额外多拿到了一份,是肖鸟在分配的时候悄悄塞到她桌膛里的。

    这么做的时候,那个人还很孩子气地冲自己眨眼,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就像是会说话一样,它在说着:“这一份是只有你才有的。”

    这不是对所有人都有的关怀,是只对你才有的偏爱。

    肖鸟以前很严肃地教育过她:在学校里要叫老师,不能直呼其名,不能仗着和自己的关系行使特权……没人在的时候才可以撒娇。

    其实她叮嘱这些事情有些多余了,陈小伢向来是很懂事的孩子,不会给肖鸟添麻烦、不会做让她觉得为难的事情,也从未有过肆意妄为的叛逆期,在小鸟面前,她总是乖巧地过分。

    或许是因为并没有经历上一世那样的绝望,在心底深处,这孩子的本性依旧是趋向善良的,她的心脏并没有变成冷冰冰的石头。

    陈小伢很乖地接了橙子。

    “谢谢老师。”

    她抬起头来看着肖鸟,很纯粹地因为见到这个人而感到快乐。

    这份单纯的快乐持续到对方开口为止。

    “我要出去一趟,”肖鸟带点歉意地看着她,“晚上应该也不回宿舍了,今天你就和同学们一起吃饭吧。”

    陈小伢有些失落地‘哦’了一声:“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不会玩太久,星期一我就回来上课了,”肖鸟安抚式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你辛苦了。”

    额前温热的触感让她有些脸红,但没过多久,陈小伢便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字。

    玩?

    老师是要趁着周末出去玩么。

    “和谁?”陈小伢本能地追问,眼神都变得凶了。

    肖鸟困惑地瞧了她一眼,不明白这孩子反应怎么这么大:“嗯?是和陈医生一起啊……”

    果然是那个家伙。

    年轻人的心情一下子变得低落起来,牙齿也不甘心地咬在了一起。

    那个讨厌的女人……怎么一天天的有事没事就往小鸟身边凑,陈小伢在心里愤慨地抗议着,可恶,你就不能找个班上嘛!

    她不知道的是,这句话就像是回旋镖一样,终有一天会飞回到她自己身上。

    但陈小伢并不能向肖鸟吐露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偶尔她也会觉得自己的占有欲太不正常了,自己应该对那个人怀有感激的,肖鸟对待自己就像是对待家人一样——哪怕是真正的家人也不会像她那样好了。

    陈小伢明白,自己应该对此抱有感激的。

    她当然不能再提出那样明显不合常理的要求,那样渴望独占对方的想法是错误的,哪怕是关系再亲密再要好的人也不能提出那样的要求。

    陈小伢已经读过很多书了,她试图用道理来说服自己:

    肖鸟也有自己的生活,照顾我就已经很辛苦了,我不能再蛮不讲理地要求占有她所有的时间。

    她于是装出一副懂事的、好孩子的样子,说好的我知道了,你放心去玩好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肖鸟真的离开之后陈小伢又重新开始背书,是英语的长作文,开头用了一个很复杂的语法,她念了两次都是错的,用笔也默写不出来。

    她有些气恼地搁下笔,没了继续背诵的心情。

    旁边的同桌眼珠子咕噜噜地转了转,用胳膊肘抵她:“小伢,小伢。”

    陈小伢心情不好,声音听上去也闷闷的:“放。”

    她同桌是个女孩,平日里兼任学习委员以及副班长,在班上人缘很好、性格也非常开朗,就只有一个缺点:喜欢八卦。

    这姑娘贼兮兮地四下环视一圈,又压低了声线,像是准备接头的地下党。

    “唉,肖老师都和你说了什么啊,”她小声地问道,“她是不是要去跟对象约会?”

    陈小伢眉梢狠狠地一跳。

    她皱着眉头认真地反驳:“才不是约会,老师她根本就没有对象。”

    正在天台上吹风的肖鸟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唉,是这样么?”

    同桌半信半疑地看着小伢,“但我听说肖老师已经和她对象同居了啊……喏,就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

    “有人亲眼看见她从对象的房子里出来呢。”

    这姑娘和比较内向的伢崽子不同,她朋友遍校园(包括隔壁二中)手上的各类小道消息来源众多,不管是学生间的恩怨情仇还是老师们的婚恋状况,她总能听到些风声。

    当然了,既然是小道消息,那么听劈叉了也是常事——比如‘对象’这点就纯属是以谣传谣了。

    陈小伢身上的怨念都快实体化了。

    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道:“啊,你说那个人啊,我认识的——她性格可恶劣了,老师绝对不会喜欢她的。”

    还睡在床上的陈晓玥突然感觉后心一凉,冷不丁地从梦里惊醒过来。

    同桌情商很高,从陈小伢这两句话里品出些别的东西:“嗯,总感觉你话里有话……”

    陈小伢狡辩:“我没有。”

    同桌并不计较她习惯性的嘴硬,这姑娘耸了耸:“随便你喽……不过肖老师确实是很宠你没错啦,要是我的话,肯定也不希望她谈恋爱。”

    陈小伢的心因为这句话莫名地沉了下来。

    “我没有不想让她谈恋爱……”她结结巴巴地为自己辩解着。

    陈小伢几乎有些惶恐了,甚至顾不上假装背书,直接把整张脸都转了过来:“你为什么这么说……”

    “这不是很简单的道理么,”同桌小姑娘眉梢往上挑了挑,“如果她和谁交往了的话,不就没法再顾着你了么?”

    陈小伢握着英语书的手顿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的嘛?

    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面前的英语作文突然变成了无法阅读的天书,一个个弯曲的字母都化为了浓重的墨点,在她视野的边缘晕开、渐渐地连成黑蒙蒙的一片。

    陈小伢以为自己只是憧憬着这个人,因为渴望得到关爱才忍不住地想要独占对方。

    结果她所怀抱着的,原来是这样扭曲的念头么?

    但即便是假设一下将来会有谁会站在肖鸟身边、以她的伴侣自居,陈小伢便难以抑制地感到烦躁。

    老师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成熟的、优秀的、性格温柔的……

    陈小伢控制不住地联想到那个总是出现在肖鸟身边的女人……那个和自己有着相同姓氏的医生。

    她还记得对方看向肖鸟的眼神。

    或许,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肖鸟确实和某个人建立过更深层次的亲密关系:可以拥抱、牵手,可以正大光明地凑上前讨要亲吻。

    陈小伢回想着自己在日常生活中察觉到的种种蛛丝马迹,本就纷乱的思绪变得越加茫然起来。

    ……难道,真的是这样嘛?

    年轻人听到自己肋间鼓噪的心跳,那个模糊的想法在她的脑海中渐渐成型、变得越来越清晰。

    老师她是……喜欢女孩子的么?

    对年长者的憧憬在心中缓慢地发酵着,在并未被旁人觉察到的角落里野蛮生长着,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她。

    陈小伢不知道这份情感究竟该用什么样的词汇来命名。

    她只知道,自己哪怕费劲心神也没法掩盖住它,就算闭紧嘴巴也会从眼睛里流淌出来。

    ——————

    ——

    陈小伢就这么恍恍惚惚地度过一个荒废的早自习,把‘Abandon’翻来覆去背了七十遍——可以预见,她将会在今日的单词听写中勇猛地夺下一个‘C’。

    不过听写成绩什么的,对于此时的小伢来说,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她勉强集中精神地听完了上午的课程,心情沉重地就像是在上坟。

    就连同桌都瞧出来她的心不在焉,好几次从旁掩护才避免了被罚站的命运。

    下课的时候陈小伢分了一半的橘子给同桌。

    “你今天怎么走神地这么厉害?”同桌嘴里嚼着橘子瓣,含含糊糊地说着,“我还是头一次见你上历史课发呆。”

    今天她们的历史课不是由肖鸟来上的,而是另一个老师代班——上班久了之后,同科目的老师总会互相欠几节课,万一家里有事,别的同事就会帮忙代课。

    陈小伢对于文科性质的学科其实兴趣不大,政治和地理也都考得勉勉强强,就只有历史复习地特别好。

    但她其实也不是喜欢历史。

    陈小伢有些悲伤地望向窗外,远处天空的乌云正在朝着学校的方向移动,隐约能看见云层间闪烁的雷电。

    虽然还没到晚上,但天色已经暗了下去。

    应该是快要下雨了。

    积雨云在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移动到了学校的上方。

    按照市一中的惯例,周末两天的课程是不用上晚自习的,下午也只上两节课就放了,算是变相地放了半天的假。

    住宿生可以借此机会到校外采购,也可以约上同学好好吃顿大餐——总之就是时间能完全由自己支配。

    不过陈小伢似乎并不在意这难得的假期。

    她也没什么兴致出去玩:一是因为下雨,二是因为小鸟不在。

    明明也就才分开几个小时而已,陈小伢心里却生出了一种寂寞的感觉。

    因为并不着急出校,她也就慢吞吞地落在了后边,再抬头的时候,教室里已经不剩几个人了。

    同桌好像也不打算出校,她向陈小伢提议道:“咱们一起回寝室吧,我想趁机补一下觉。”

    顺带一提,同桌留在这里是忘记带伞了,她打算蹭小伢的伞回宿舍。

    陈小伢想了想,发现自己也没什么要去的地方,顺势便答应下来。

    她抓起悬挂在桌沿上的雨伞,跟着同桌一起离开了教室。

    笼罩在教学楼上方的乌云把阳光都盖住了,走廊里的光线暗沉沉的,看上去有些瘆人。

    陈小伢偏过脑袋,辨认了一下楼外的雨声: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一阵一阵的雨点声就像是在朝地上撒豆子。

    不少教室的门都已经锁上了,教师办公室的灯也熄了。

    两个人沿着楼梯间的台阶往下走。

    或许是觉得周围的环境有些阴森,同桌不自觉地往小伢的方向靠了靠。

    “人怎么都走光了。”她小声地抱怨着。

    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有些尖锐的猫叫,把本就胆小的同桌给吓了一跳。

    然后又是一阵沙哑的叫唤。

    是野猫?陈小伢想着。

    学校附近好像是有不少流浪猫流窜,时不时便会跑进校园里边。

    大概是来这边躲雨吧。

    她心里隐隐有不安的预感,眼前早就见惯了的楼梯间好像突然变成了噬人的血盆大口,只要误入其中就会被无情地吞噬。

    身旁的同桌已经不再说话了——这姑娘胆子小,是那种看恐怖片会被吓得不敢起夜的类型。

    陈小伢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带着些恐惧的情绪。

    耳畔时不时地传来凄厉的猫叫声,把本就昏暗的环境衬托地更加阴森。

    陈小伢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好在这几层楼她们每天都要走上好几次,哪怕纯摸黑也不会踩空。

    很快她们就接近了一楼的位置。

    同桌悬着的那口气在瞧见一楼的标识时便松了大半——她忍不住地加快脚步,想要快一点从楼道里离开。

    可身旁的陈小伢却突然冷不丁地伸手拽住了她。

    同桌愣了愣,刚要开口说话,就发现小伢朝自己比划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她下意识地看向下方的楼道。

    最底层的电灯是坏的,这一点所有在本栋楼就读的学生都知道。

    乍眼看去,入口处空无一人。

    因为建设规划的失误,这里能接触到自然光线的空间非常有限,在灯坏掉之后,便平白制造出了许多黑洞洞的视角盲区。

    在人少的时候,那边光是看着就叫人心里发毛。

    同桌心里正嘀咕着呢,外边突然响起一阵隆隆的打雷声,刺目的闪电霎时间便劈开了混沌的黑暗。

    她的脸色突然刷一下变得惨白:在闪电亮起的一瞬间,楼梯间的入口处赫然投映出一片漆黑的影子。

    那是人的影子,成年男性的影子。

    影子攥着刀。

    有一个拿着刀的男人,就站在楼梯间的入口处,安静地等待着楼上的人走下来。

    ——————

    ——

    陈正康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两只眼睛都鼓得通红。

    他会这样并不是嗑药了,只是手掌痛得厉害。

    陈正康的右手已经完全被绷带裹了起来——包扎手法非常之粗糙,一看就是小诊所的手笔——即便没有露出伤处,你也可以看出来他的手掌究竟变成了怎样稀奇古怪的形状。

    这伤口把他折磨得疯了。

    他是被讨债的人打烂了手——在欠下巨额赌债之后,那个前来讨债的人便十分干脆地拿起了板砖。

    即便陈正康百般哀求,对方也丝毫不为所动,就这么硬生生地从拿走了作为抵押物的‘一只手’。

    在被砸过之后,他手上稍微大一些的骨头基本上全都断了,死狗一样握着手腕瘫倒在路边,直到被一起上过班的工友看见了,才把他送到了小诊所里边。

    没有存款也没买过任何保险的陈正康自然是去不起正规医院的。

    他只能去找路边没有营业牌照的小诊所,让大夫给他包扎一下,再随便开些镇痛的药。

    这种伤筋动骨的伤势本该好好休养,但陈正康一刻也耽误不起了,他扒上了一辆前往河县的火车,急匆匆地赶了回去。

    从贷款逾期的那一刻起,他就跟揣了个正在倒计时的炸蛋似的,不管去到哪里都惶惶不安。

    作为一个赖账经历丰富的赌狗,陈正康实在是太熟悉那些讨债人的手段了——多残忍的场面他都见识过,他绝对没有胆量去挨个把那些私刑试上一遍。

    必须要用最快的速度弄到钱,把自己欠债的窟窿还上。

    他抱着这样的想法回到了阔别一年之久的故乡,悄悄摸摸地回到筒子楼里。

    但在进门之后,陈正康却发现房子里早就已经人去楼空了。

    用这个说法或许不太准确:家里的东西其实并没怎么少,锅碗瓢盆和贵重些的家具都原样摆在那里,根本没人动过。

    但这里确实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地板和灶台表面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电表水表也早就停了。

    再一翻户口——陈小伢的那一页已经被抽走了——整本户口簿就剩下了他这么个孤儿。

    是的,连他妈也不要他了。

    陈正康有试着联络自己的亲娘和亲哥,想再借点钱。

    结果前者非常干脆地挂了电话,完全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而后者则是抓紧机会,在他挂掉电话前的一分钟里激情输出,骂得隔壁的邻居都过来砸门了。

    这样美妙的家庭关系,无疑是他年轻时不懈努力的结果。

    陈正康只能挂掉电话,继续满屋子翻箱倒柜地找值钱的东西——他甚至把那台破电视机都搬去卖了,换回来五十块钱,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不够,根本就不够,再这样继续拖下去,还款的时限就又要到了。

    陈正康又哆嗦起来。

    他一点也不怀疑那些人跨地区讨债的能力,除非自己就这么躲进深山老林一辈子也不出来,否则迟早都会被那帮人给找上。

    万念俱灰之下,他再度把念头打到了陈小伢头上。

    既然都不住在筒子楼里了,那个丫头片子身上肯定是有钱——到时候,不管是抢、是骗,还是干脆把她卖给债主做抵押,总归都是能把钱给还上的。

    在生存危机面前,陈正康爆发出了惊人的执行能力。

    他花了一周的时间才找到陈小伢的下落:那丫头片子居然没有进厂打工,而是跑去上学了。

    在这个寻找的过程中,陈正康的手骨错位变得愈加严重,已经到了哪怕吃止痛药也毫无效果的地步。

    还款期限的临近让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而伤势的恶化就像是催化剂一般,再度激化了这一点。

    到这个地步,陈正康确实是已经走投无路了。

    他心下一横,直接带着刀子,去到了陈小伢所在的中学。

    也是机缘巧合,那天恰好有不少家长进校来探望孩子,陈正康混进那群家长之中,顺利地越过了门卫和保安。

    他进到学校之后,没过多久就开始下雨。

    暴雨让周围的人变得行迹匆忙,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个外来人员混进了校园里边,也没有人注意到他藏在衣兜里的刀子。

    就连上天都在帮助我,陈正康在心里疯狂地叫嚷着。

    他很快挑好了伏击的地点,像守株待兔的猎人一般、等在楼梯间的视线死角里边。

    ————————

    ——

    陈小伢死死地盯着楼梯间入口处的那道影子。

    她的额前隐隐渗出冷汗——直觉在尖叫着警告她,绝不能就这样直接走下去。

    同桌的那姑娘这会儿已经吓得腿软了,但好歹控制住了没有大喊大叫。

    她捂住自己的嘴巴,艰难向陈小伢递过去一个眼神,就像是在向对方求证着:这是否是某种糟糕的恶作剧。

    陈小伢神情凝重地朝她摇头。

    两个人一时间都不敢再发出声音,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台阶上。

    事实证明,有的时候,人比鬼要更可怕。

    陈小伢缓缓地深呼吸着。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指了指上面的楼层,用眼神示意自己的同桌:咱们一起往上走。

    楼上的人并没有全部走光,还有不少老师留在办公室里,她们俩完全可以跑上去向老师求助,又或者是说明情况后,拨打报警电话。

    陈小伢的这份镇定似乎感染到了对方,在短暂的恐慌过后,同桌朝她缓慢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鼓励着,放轻脚步按着原路返回楼上。

    这时候,就像是等得不耐烦了一样,楼下的那个男人突然动了。

    啪嗒。

    啪嗒。

    脚步声。

    毫不掩饰的、清晰的脚步声,从最底层的一楼在往上走。

    他过来了。

    陈小伢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这是最糟糕的情况了,楼下的那个人听到了她们先前走路时发出的声音。

    所以,当下楼的脚步声戛然而止时,楼下的那个人就会知道,自己是被发现了。

    在这种情况下,他有可能会放弃目标,选择直接跑掉或者是冒险继续等待下一个过来的人……

    又或者,他会选择直接追上来。

    啪嗒。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陈小伢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那急促的脚步声无疑意味着对方已经跑了起来——他正在直直地朝着她们两人跑来!

    她当机立断,放弃了隐藏脚步的行为,伸手去拽同桌的胳膊:“快跑!”

    可陈小伢显然是高估了同桌的心理承受能力:她毕竟只是一个没怎么经过事的高中生,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害怕到瘫倒在地,就已经很勇敢了。

    危险分子的脚步声在飞快地逼近,在这种成年人都会紧张到崩溃的场合,这个小姑娘还是勉强保持住最后的一丝理智。

    她很努力地想要自救,并没有吓得不敢动弹也没失声尖叫,但太过强烈的恐惧还是影响到了她的肢体动作。

    她的膝盖就像是灌了铅似的、哪怕只是迈上一步也要花费莫大的力气,身体也跟犯了低血糖似的使不上力气。

    陈小伢咬紧牙关,拽着同桌小姑娘的胳膊拼命往上走。

    ——该说不说,或许是受了肖鸟的影响,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丢下同桌自己逃跑的这种可能性。

    但屋漏偏逢连夜雨,她们俩还没跑出几步呢,和小伢同桌的那姑娘便因为太过紧张而一脚踏空,脚踝重重地崴了一下。

    “啊——”

    她下意识地痛呼出声。

    恐惧之下,女孩的声线已经带上了颤抖的哭腔。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救了,同桌开始拼命地去推陈小伢的肩膀,

    “你快跑,快跑啊,”她混乱地喊着,甚至听不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去叫老师——”

    “不,”

    陈小伢用最简短的词句回复了她:“不。”

    大脑好像从未这么冷静过——陈小伢飞快地脱掉了校服外套,将两边的袖子系起来,用衣服布料紧紧地缠绕住了自己的小臂。

    ——如果是偏薄的刀子,那就很容易在厚实的布料上打滑。

    至少,也要避开被刺中要害。

    她挡在了自己的朋友面前。

    其实,陈小伢自己也很害怕,甚至手脚都冰凉地没了知觉。

    但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她还是强忍住了自己内心的恐惧,既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也没有丢下同学独自逃跑。

    又一道闪电劈了下来。

    这一次,陈小伢看清楚了那个男人的脸。

    多么讽刺的场面,谁能想到,她会在这样的场合下重新见到自己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