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母亲所期待的/母亲所舍弃的
不能和这个人走。
杭雁菱的本能在如此的警告着自己。
三百年的经验让她学会了辨别危险的存在。
眼前的女人双眼之中毫无亲情可言,这个杭彩玉和付青冢是同一类人……
不,更在那之上。
然而……
对方是“杭彩玉”。
从刚才发不出声音开始,杭雁菱就隐约意识到。
此时此刻,这具身体的真正主人……
已经醒来了。
“我……妈妈……”
手向前伸出,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来自于这具身体原本“母亲”的手。
嘴巴在擅自活动,还是喊出了那一声“妈妈”
此时此刻,身体的控制权已经易主。
“恶女”对着朝思暮想的母亲向前迈出了一步。
该死……
杭彩玉看着双眸幽紫的女儿,温和的笑了笑。
她弯下腰,轻轻的抱住了自己的女儿。
“你做得很好……是妈妈看走了眼,你比她更有资格。”
体温是冰冷的,就好像是被一具尸体所拥抱。
然而被自己的“母亲”所拥护,体内的另一个“杭雁菱”的意识却在传来欢愉的情绪。
属于“付天晴”的那一部分意识感觉得出,这份雀跃……和惊恐。
对。
哪怕是真正的杭雁菱,被母亲拥抱的一瞬间,心中还是诞生了惊恐的情绪。
而这份惴惴不安也被杭彩玉所察觉。
她温柔的轻轻捧起女儿的脸,笑了笑,随后起身,拉着杭雁菱的手,指向了空中的那一轮不断从大地上汲取阴灵气的血月。
“这是妈妈为了迎接你准备的,漂亮吗?”
“漂……亮……”
“本来,妈妈打算在等一年后,亲自去莲华宫把你接过来,但没想到你自己跑来了付家。我的女儿真的成长了许多,呵呵……”
母亲欣慰的感慨了一句:“看来莲华宫,也不净是培养废人的温床。”
“莲华宫……师父……”
“恶女”有所犹豫,但她还是紧紧地攥着妈妈的手,像是生怕这只手再次将自己松开一样。
“好了,不用管他们了——现在,开始吧。”
杭彩玉从地上随手拾起来了一把匕首,递给了自己的女儿。
弯下腰,拍着“杭雁菱”的肩膀,扶着女儿的手腕,让她将匕首的刀尖对准了在地上被阴灵气折磨的痛苦不堪的另一名“杭雁菱”
“现在,听我的,把她杀了。”
“……”
恶女楞住了。
她定定的看着倒在地上的另一个“自己”,心中诞生了犹豫。
她并没听从妈妈的吩咐,而是抬起头来,对着妈妈问道:“为……什么……?”
“杀了她,你才是我完整的女儿。”
杭彩玉平静的述说着:“五年前在付家,我将你们分一为二,更为强大的,更为好胜,要强的你,和更为脆弱,更为无能的你。”
恶女脑海当中浮现出了五年前的光景。
这是付天晴从未看到过的画面。
面色冰冷的杭彩玉,如同今日一般的血月。
无数漆黑的阴灵气,另一名惶恐的看着自己的杭雁菱。
这就是五年前,这具身体所见到的光景。
……
将亲女儿一分为二?简直骇人听闻。
“恶女”脑海中的画面再度更迭变换,血月消失后,杭彩玉带着另一名杭雁菱走了,自己被留在了漆黑的屋子里。
脑海中浮现出了破碎的词汇。
“无能”“杂质”“不需要”“没用”“资格”
可能是当时的杭雁菱并不足以将这些词汇的含义完全理解,也没能记住母亲所说的全部话语。
她铭刻进脑海内的只有这些破碎的词汇,和母亲将自己遗弃在付家,带着另一个杭雁菱离去的光景。
“可是妈妈……你选了,她……”
“是妈妈不好,妈妈那时候觉得你是不必要的部分,可事实证明,你更优秀,她才是没用的那一半。”
被迫蛰伏于杭雁菱体内的付天晴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觉得杭彩玉像父亲。
这正是付青冢的理论。
感性是修真道路上的杂质,理应剔除。
修真之人,只需要保持“纯粹”即可。
从那个冒牌货的反应来看,当初被带走的部分也是具备一定程度的感性的……如此看来,分割的杭雁菱的基准并不是单纯的理性与感性。
这个“将杂质剔除”的理论在杭彩玉心中究竟是怎样界定的呢?
“来吧,菱儿,杀了她,把她的一切吃掉——然后变回完整的杭雁菱,我最可爱的女儿。”
即便对于自己五年前带走,一手培养长大的另一个杭雁菱。一旦确认对方是劣等品,杭彩玉就可以毫不犹豫的舍弃。
真想感慨一声,不亏是能看上付青冢的女人啊。
付天晴等待着自己这具身体的反应。
恶女在妈妈的命令下,一步一步的走近了那个倒在地上的杭雁菱。
那个一直坚持自己才是“真货”的女孩此时此刻已经不再挣扎。
她的双眼如同死去了一般,躺在地上,怔怔的看着天空中的血月。
阴灵气的灼烧之下,她的身躯开始变得有些许的模糊。
此时此刻,她真的成了“冒牌货”了。
最为信赖的妈妈所认定的“冒牌货”。
走到女孩跟前,两个杭雁菱的视线彼此交汇。
“妈妈,选了你……你更厉害,比我厉害的多。”
“……”
“你好厉害,我怎么样都比不过你。”
“……”
“你赢啦,来吧,以后,你来做杭雁菱吧。”
毫无神采的眼神,用愉快的语气诉说着。
哪怕要被下令杀死,她依旧在遵从着母亲的命令。
这个模样,哪里还有一点“杭雁菱”的姿态呢?
付天晴的心中为这位被舍弃的恶女感到了些许的悲哀。
但很快,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曾经自己在琳琅书院,险些有机会杀死这个恶女,彻底消除隐患。
那时,一直在观察着自己的言秋雨动手,阻止了自己。
同样的,当这个恶女想要补刀的时候,言秋雨也将其驱逐。
……
小秋雨有着自己并不了解的情报。
看来,她知道两个杭雁菱相杀后会发生什么——而她在竭力的制止这件事。
她和杭彩玉的目的不同。
……
也许,自己应当阻止这场自相残杀。
“不……不要。”
刀子掉在了地上。
被母亲选中的杭雁菱直起了腰来。
这并非是付天晴的意识干涉的结果,而是杭雁菱本身的意志。
“不要,杀她……妈妈,带我们走……”
她自己拒绝了。
拒绝了杀死这个和自己有着一模一样的脸,这个夺走了母亲所有关爱的人。
这份拒绝,让杭彩玉脸上本就不温暖的笑意再度冰冷了几分。
杭彩玉皱起了眉头,露出了苦恼的表情。
就好像是看着不愿意吃下青椒的孩子一般,苦恼于自己的教育方式是否哪里出了问题。
“哪怕你更强一些,却还是那么心软,优柔寡断,脆弱无能啊。不,这也不怪你,是莲华宫教给了你这些没用的东西——你和曾经的妈妈一样。”
杭彩玉似乎并不喜欢莲华宫,从刚才的说法来看,将杭雁菱留在莲华宫,似乎和“舍弃”并无区别。
她也没有进一步逼迫自己无法下杀手的女儿,只是笑了笑:“既然没办法杀掉这个,那我们之后再说。来,现在,你把她杀了吧。”
杭彩玉一招手。
血红的月亮陡然之间绽放出了一束光芒,照射在地面上。
无数漆黑的阴灵气向那一束光芒聚拢,随后,逐渐在光芒下汇集出来一个人的身体形状。
渐渐地,轮廓变得熟悉。
渐渐地,模样变得清晰。
佝偻的后背,披散的头发。
和仍显妖艳绝代的杭彩玉不同的,另一位“母亲”的模样。
付天晴蓦然瞪大了眼睛。
而杭彩玉的介绍,也适时的响起:“这是付天晴的母亲——你应当在那幻境里见过,她本已死,我喜她怨念颇深,余恨未消,才特地将她融进了这轮血月,用她的恨来为你们的融合搭建舞台……事到如今,这付家的人也死的差不多了,她已经没用了。”
“母亲”的身形和梦境之中的模样并无区别。
她似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一样,缓缓地左右观看。
在看到的破烂的如同废墟一般的付家时,脸上露出了疲惫的笑容。
杭雁菱不知所措。
杭彩玉走到了恶女的身边。
“来,杀了她——反正她已经死了一次了,你再取她一次性命,自此后,你便可以让付天晴永远的恨上你……”
让付天晴……永远的恨上杭雁菱?
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杭彩玉的目的?
不,等等,这是怎么回事!?
属于付天晴的意识在不断地挣扎,他能感知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步一步的逼近母亲,而母亲则是看到杭彩玉之后,神色复杂的原地不动。
杭彩玉说话的声音并不小,母亲应当听得到。
不,不行……
不能!!!
把身体给我!!!
灵魂开始沸腾,挣扎。
杭雁菱捂着脑袋,露出了痛苦的状态。
她的喉咙发出“唔”“呃”的惨叫。
双眸不停地交织着暗金和幽紫两种色彩。
痛苦在折磨着她的意识,杭雁菱也好,付天晴也好。
二人的意识在脑海内因为不停地冲突撕裂着。
“妈妈……不要,妈……不要……”
头颅仿佛都要开裂,杭雁菱丢下了匕首,颤抖着蜷缩在地上。
“我不想……杀她……我不想……和……别人……”
这已经分不清是杭雁菱的意志,还是付天晴的表述了。
灵魂交错,彼此消耗。
这幅惨状让杭彩玉再次皱起了眉头。
“你果然还是不合适啊。”
杭彩玉的否定,让杭雁菱身体一怔。
“妈妈……”
“没关系,现在……听我的,‘杀了她’。”
随后,四肢失去了控制。
无数的阴灵气渗透进入了杭雁菱的四肢,控制着她重新拿起地上的匕首。
重新走向付天晴的母亲。
这并非是体内哪个人灵魂的意志……
而是来自杭彩玉的直接干涉。
阴灵气篡夺了四肢的控制权。
杭雁菱被迫举起了刀子。
杭彩玉在她的身后缓缓说道:“听我的——‘杀了她’。”
第二次命令下达。
杭雁菱的双眼溢出了泪水。
匕首缓缓地朝着并不做抵抗的,付天晴的母亲刺下。
而大雾轮回的罪魁祸首看着自己曾经最为痛恨的女孩,目中露出了怜惜的目光。
她摇了摇头,只是平静的问到:“小……菱儿,你不想这样,对吗?”
“我……不想……”
紫色的光芒在朦胧的泪眼中闪烁,“杭雁菱”结结巴巴的从嘴巴里拼凑出了断音:“我不……要……这样……你,抱过……我……”
“阿姨跟你说过,别哭了。”
母亲笑了笑,向前踏出了一步,离开了血月照射下的光芒。
踏出光的部分顷刻间化作了漆黑的真气。
母亲的身形顷刻间崩毁。
阴灵气这种东西……
原本就是来自于破灭的灵源,属于湮灭消亡的事物……
那些漆黑的灵气将杭雁菱的身躯包裹,却并不冰冷。
“我一生都在被人使唤来使唤去……”
空气中响起了付天晴母亲的声音。
“我不喜欢自己的爹妈,不喜欢自己的丈夫……”
漆黑的灵气向杭雁菱的身躯汇集而去。
“哪怕是晴儿出生的时候,我也有过将这个孩子掐死的想法……”
温暖融入了身躯。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个像话的母亲,可是这丫头夸过我,我很伟大……”
身体的控制权被夺回。
杭雁菱讶异的看着逐渐恢复控制的身体,抬起手来,想要抓住缠绕在自己周围的那些漆黑的灵气。
付天晴母亲的声音就在周围,仿佛融入了那漆黑的灵气一般。
黑色的“大雾”裹挟在杭雁菱身边,牢牢地将她守护住。
付天晴母亲的声音从未有过如此的坚定,如此的坚强。
“杭彩玉,我只是很确定一件事——你不是个像话的妈妈,你·不·如·我。”
嗡——
无数的阴灵气骤然涌入了杭雁菱的身体。
寒冷被驱散了,痛苦也淡却了。
大脑不再如同开裂般的痛苦。
杭雁菱茫然的看自己的双手,转过身来,看向杭彩玉。
“妈妈……”
这一声呼唤,并没有得到杭彩玉的应答。
杭彩玉只是冷笑着, 咬牙切齿的冷笑着。
那一直作出温柔表情的脸从未有过如此的狰狞。
大地在震颤。
漆黑的阴灵气从地缝当中喷薄而出,奔向血月。
“菱儿,你让我很失望。”
冰冷的声音从母亲的口中响起。
血月的体积在膨胀。
“莲华宫和付家人给你的那些没用的东西,太多了……你很懦弱,很不成气候,很没用……真让我恶心,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我还不如选旁边的那个废物……至少可以慢慢培养……”
“……”
“呼……果然,废物永远都是废物。”
杭彩玉重新冷静了下来,血月也膨胀到了一定的体积。
她抬手想要再度掌控杭雁菱的身形,但自身的阴灵气却在触及到杭雁菱身旁半寸时失去了反应。
这是一个废物在保护另一个废物。
这是来自于别的女人,对自己所有物的庇护。
就像是自己的洋娃娃被别人收到柜子里锁起来一样。
杭彩玉的耐心再一次的磨损,阴灵气在她的指挥下凝聚成了利爪。
她已经无心继续用阴灵气侵蚀和控制女儿的躯体。
如今这个让她失望的孩子已经成了无用的废物。
既然那么那么喜欢付天晴的母亲。
既然连杀这种废物的勇气都没有……
“你,进去陪她怎么样?”
杭彩玉嫣然一笑,阴灵气的巨爪将杭雁菱整个人抓了起来,硬生生的将其抛入了空中的那一轮血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