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可悲的真相
血色的月亮,实质是一团巨大的液泡。
一团滚动在夜空之中的巨大水球。
阴灵气幻化而成的冰冷气息在液泡内到处流淌,体温在不断地被掠夺。
呼吸困难,睁眼不见天日,喉咙压抑着痛苦。
无数绝望和压抑钻入大脑之中。
死于这场刀兵纷争的痛苦,未完的心愿,对于唐突横遭杀戮的不解,对于世间的诅咒。
不过对于这些来自他人的绝望和记忆,付天晴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
是啊……
如果说自己还有什么优点的话,大概就是……“习惯与绝望为伍”
被莫名其妙的掠夺了生命诚然值得痛苦,横遭杀戮也当然令人惋惜。
眼睁睁的看着兄弟手足被杀戮,心中难免会产生遗憾。
可这些在自己三百年的人生里,早就已经麻木了。
不知道谁曾经说过。
心灵越接近枯萎麻木的人,便越能够自如的使用象征着世间一切恶性的阴灵气。
自困苦和绝望当中诞生的这种灵气越是习惯,越是适应。
无所谓的接纳下他人的绝望。
适应这片阴灵气组成的血月。
挥舞手臂,身体已经夺回了掌控权。
此时的付天晴再度可以以“杭雁菱”的身份行动了。
水球当中别无他物,只有一个将自己不断向中间吸入的“孔”
看来,它在渴求一个人成为运转这团血月的祭品。
曾经这个祭品应当是母亲,而如今她的灵魂,她的一切绝望已经化作了守护自己的阴灵气。
而自己也会接替母亲,成为下一个运转这一团灵气的生祭。
真是巧妙的算盘啊。
让一个人成为祭品,自己则主持这个血球的运转。
无需承担太多压力便可以掌握这种程度的力量,那么,她想要什么呢?
杭彩玉屠戮付家,收集如此庞大的阴灵气。
啊……
她说过,是为了让杭雁菱完成“融合”。
那她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的将杭雁菱在五年前一分为二,又将其重新融合呢?
优胜劣汰?
那么,评判优劣的标准是什么?
一个杭雁菱被她留在了莲华宫,在莲华宫师长的教导下成长……
虽说性情大变,但说到底……自己体内的杭雁菱,其实依旧还残存着理智和温柔。
她没有杀死那个冒牌货,她仍记得付天晴母亲给予她那片刻借来的母爱。
一个杭雁菱被她带在身边,隐匿于全江湖的视野之下。
好生,好杀,视母亲若神明一般,恐惧于自己被舍弃,极端的追逐“强大”二字。
……
老实说,这两个人都不像是自己前世所认知的杭雁菱。
前世的她,究竟是完成了怎样的“融合”呢?
为什么杭彩玉一定要安排她和付天晴为敌?
谜团一个接一个,一切都一头雾水。
在无法抵抗的吸引力的作用下,杭雁菱最终抵达了孔洞的中心。
巨大的阴灵气将她牢牢囚禁住。
……
那么……
问题一个个开始破解好了……
用自己最熟悉的,与绝望为伍时的模样……
我可爱的“母亲大人”。
来猜猜看。
在那个“一切真如你所愿,杭雁菱彻底和付天晴为敌”的未来世界。
付天晴所积攒的绝望和痛苦。
真的是你在付家收集到的这些阴灵气,能够衡量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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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吧,女儿。”
神色冰冷的杭彩玉走到了倒在地上的“杭雁菱”跟前,将那个失败者搀扶起来。
“我更需要一个听话的孩子。”
杭彩玉拍了拍女儿衣服上的灰尘,脸上却不再露出笑容。
那是做出了“差强人意”的选择时的嫌弃。
那是被迫挑选“残次品”的惋惜。
被选中的“冒牌货”呆呆的看着母亲,却没办法像以前一样,大大咧咧的露出笑容。
她当然明白此刻母亲没有露出笑容的原因。
也知道自己的位置。
可是她心中产生了困惑。
所以,她问道:“妈妈……你说你想要最厉害的孩子……那究竟是怎样的孩子呢?”
“你不需要知道这些,现在的你比那个杭雁菱更优秀就是了。”
杭彩玉没有耐心和残次品交流太多。
一向听从命令的杭雁菱却不明白,自己到底厉害在了哪里。
更听话?仅仅是更听话吗?
看着空中的那轮巨大的血月。
想象着自己所见到的,那个模样的“姊妹”
杭雁菱呆呆的抬头仰望着空中的那一轮血月。
她发着呆,发现从那轮血月之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闪着亮晶晶的光。
啪嗒。
一柄粉色的刀从空中坠落,斜插在了地上,在血月下散发着危险的色彩。
啪嗒。
一枚粉色的小荷包掉到了地上,袋子上的绳子松开,微微带着药香味的药丸滚落在地面上。
啪嗒。
一个丑丑的布娃娃掉在了地上,布娃娃的腹部被布料缠绕着,里头流淌出来些许焦黑色的味道,散发着香气。
啪嗒。
一枚土黄色的虾姑丸子掉在了地上……
许许多多的东西从空中坠落。
那是她从未见到过的事物……
杭彩玉抬头看着空中,淡淡的说道:“看来,那个不听话的坏孩子已经开始融化了,储物袋里的东西都掉出来了……”
说罢,她嫌弃的一脚踹开了落在地上的东西,仿佛不想再看见任何和自己那个失败品女儿有关的玩意儿。
啪嗒。
杭雁菱低下头,看着掉落在她脚边的东西……
是一个枣子大小的红色半透明石头。
杭雁菱弯下腰将它捡了起来。
她从未有过这些东西。
为什么,那个杭雁菱的袋子里会有这么多东西?
这是一枚很漂亮的石头。
光滑,冰凉,光泽倒映出她的脸庞。
“妈妈,你看……”
杭雁菱怯怯的将红色的石头捧在手心,向着妈妈捧去。
可惜,妈妈只是嫌恶的一把拍开了她的手。
杭雁菱踉踉跄跄的将那枚石头捡了起来,努力的露出微笑:“妈妈,很漂亮的石头,我可以收下吗?”
看到漂亮的东西,杭雁菱一定要经过妈妈的同意才能收下。
“这是阴灵气炼化的怨气结晶,是她的尸块……那种没用的东西丢掉吧。”
可惜,妈妈没有同意。
明明是很漂亮的小石头啊。
“妈妈……她变成了这种石头吗?”
好漂亮。
母亲愈发的不耐烦了。
她抓住了杭雁菱的手臂,力气很大,攥的她好痛。
可是杭雁菱还是偷偷的将那枚红色的小石头藏在了怀里。
石头的温度,比妈妈的手还要暖和一些。
杭彩玉拖拽着失败品,迈出一步时,脚步突然迟钝了一下。
她愕然的看着天空中的血月。
血月……在徐徐的崩塌,碎裂。
大地之下蔓延出的阴灵气开始停止。
杭彩玉感觉得到,那轮血月正在脱离她的掌控。
怎么回事?
那个失败品,不是应当已经溺死在整个付家的怨念和绝望中了吗?
突然,血月的体积开始收缩。
那轮巨大的血月猛地膨胀,收缩,聚集。
它渐渐的缩小成了一个点。
它逐渐崩毁,消融。
无数漆黑的阴灵气迸发出来,朝着四周逃逸,却又被牢牢地收缩在了其中。
血月的规模不停地浓缩,哗啦啦的水声接连不断的响起。
最终,它汇集成了小小的一个点。
阴冷漆黑的夜风骤然吹拂而起。
自空中,那小小的一个点徐徐坠落而下。
“很意外吗?”
淡淡的声音。
女孩儿的声音。
理应被消融瓦解的声音。
赤脚踏于地面的瞬间,血水汇聚成了礼靴。
抬手的瞬间,血红的长袖裹住了她的手臂。
血月浓缩成了一件由鲜血染就的裙装,覆盖在了恶女的身上。
液态在一阵沸腾后停止,自衣稍的末尾,干朽的黑色自下而上的渲染,结晶。
一身黑红相间的长裙。
一个足踏于皲裂大地之上的恶女。
暗金色的眸子幽幽燃起,朱唇轻启。
恶女淡淡的说道:“将他人推入核心代你受过,的确是巧妙的构思——可万一核心中的人能捱过那份孤冷,这些阴灵气的主人自然不再会是你。”
女儿的面容,无比的陌生。
杭彩玉皱起了眉头,松开了另一个杭雁菱的手,不解的对着“恶女”问道:“你不是菱儿……你是谁?”
“鬼灵门门主,付天晴。”
自称付天晴的暗金瞳色少女微微笑了笑,她缓步向前走来,杭彩玉却后退了一步。
“付天晴……?”
“对,你亲手推就的,和杭雁菱一生为敌,至死方休的付天晴。”
女孩微微抬头,呵出了一口冷气。
“现在,我们可以聊一聊吗?我不太习惯杀人——但我想您也该清楚,我现在有一点点生气。”
“……原来如此。”
杭彩玉的困惑并没有持续多久,她很快得出了答案:“你并不是我们这一世的人。”
“哦?你竟知道转世的存在,那么可以跟我说说吗?我对你所知的事情很好奇……你的目的,你的动机。”
杭彩玉缓缓地反问道:“这个世界为什么近乎百余年没有出现过金丹期之上的强者了么,你知道为什么吗?”
“付天晴”摇了摇头。
“因为天楔的存在,它阻止了我们凡人追求强大的进程,它将天地间的灵源封堵——在高天之上的存在阻止我们凡人进一步强大下去,担心我们有朝一日篡夺了她的位置。”
“天楔……?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词。”
“高天上的存在主宰着我们的一切,法度,生死,轮回……若是它愿意,它甚至可以将我们的世界倾覆——它一直在享受玩弄人类的快乐。江湖上流传着的修至极便可升仙,不过是一个骗局。”
如同试图和眼前的“女儿”谈判一般。
杭彩玉捏紧了拳头,向恶女述说着自己所知道的世界:“天楔不破,凡人永生永世只配当那个神灵的玩物,所以三十年前……数位修真界苦于瓶颈数百年,寿元即将濒临大限的人……不甘心就此被神玩弄一生的人,找到了天楔的位置。”
“你们试图破坏它?”
“没错,我们也成功了——天楔被破坏后,被封存于高天上的真气倾泻而下……我们也看到了位于诸天之内的真相……那个位置,空无一人。”
“……”
“也许神灵早已死去,也许从来没有人登临过高天之上的那个位置……你知道那副光景对我们而言,意味着多大的诱惑吗?”
杭彩玉的眼神变得炽热。
冰冷的她涌现出了对于“目标”的狂热:“神位是空的,天楔已破,灵气充盈,在无限制,此后修为大成者便可以登临仙境,坐上这个位置,主宰一切——”
“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个消息,也都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这等消息,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任何人活着走出去。”
“然后,一场厮杀开始了。”
“所有人相互杀戮,血流成河,他们的绝望和不甘污染了倾斜而下的灵气……最后,侥幸活下来的人只剩下了五个……我,和其他四个姐妹们。”
“我本以为,今后的仙缘已定,大业有成……”
“可是我那四个蠢货姐姐,却一力主张一定要将这个事情封锁,将天楔弥补,将一切放归到原来的样子。”
“愚不可及……但我那时的力量却不足以和她们为敌。”
“我逃了出去,带着两块天楔的碎片,逃了出去……我不会让她们愚昧的行为得逞,我将天楔吞下了一枚……”
“我已经登仙无望,但是我吞下了天楔的碎片,我的子嗣生而具有比他人更强的力量……我知道天道背后的秘密,我知道大事可成的要诀。”
“只可惜……我无法吞下两块碎片……这两块天楔碎片截然相反,阴之极致,阳之极致……我若吞下,必然无法承受其中的力量。”
“所以那之后,我就一直在寻找,在整个江湖上寻找……寻找野心勃勃之人,寻找有登仙才能之人……不可是当年探寻过天楔真相的门派传人……”
“只可惜,我找到的男人是个急性子。他吞下了我送与他的碎片后,他竟然以为这便是全部,急功近利,急急忙忙的生下了一个孩子。”
“这便是你了……付天晴。”
杭雁菱母亲的双眸中携带着对于付青冢的余怒。
但付天晴困惑就此得到了解答。
为什么父亲忽然有一段时间急于产下子嗣。
为什么父亲会对庶出的自己寄予厚望,而在得知付天晴修炼无望时又那般的失望……
一切的答案……原来是这般。
付家绵延数十年的希冀。
付家尚未实现的野心。
竟是如此的可悲……可笑。
“所以,你让我恨上杭雁菱,让杭雁菱一次又一次的杀害我身边的人,逼我陷入绝望……为的只是让我这个天楔碎片不成为她的竞争对手?”
付天晴缓缓抬头:“可若你所说……你和付青冢诞下的子嗣,杭雁菱,总应当是完整的具备了天楔的资质了吧?”
“并没有……杭雁菱生下来便是先天的阴灵气……他没能继承到付青冢身上的阳极,想来,他所诞生的子嗣已经将天楔的能量全部夺走了吧。”
杭彩玉并不掩饰自己的失望,可在看向血色裙装的少女时,脸上又再度露出了笑容:“不过这些都是过去了,我猜菱儿和你当中有一个人死去的时候,天楔便会完成融合。”
停顿了一下,杭彩玉的笑容变成了兴奋:“显然,我猜对了。如今你的意志体现在了我的女儿身上,你和她完成了融合……甚至穿越了轮回,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很抱歉,我上辈子孤寡一生被人毒死,可没有半点成神的意思。至于什么天楔……我后面就变成了阴灵气,看来你的猜想还是白瞎落空了。”
可就是这无妄的猜想,给付天晴带来了三百年的痛苦和绝望。
一切的一切,竟就只是因为眼前这女人的一个猜测……
自己的一生,难道就那么廉价吗……
愤怒。
已经愤怒不起来了。
如今的自己,只觉得一切如此的滑稽可笑。
杭雁菱也好,付天晴也罢。
“恶女”轻轻抬起手,指尖于半空中一点。
漆黑的阴灵气从指尖扩散。
顷刻间,哀嚎四起。
那些覆灭付家的人,围绕在废墟周围的人一个个捂住了喉咙,惨叫着倒在了地上,冷的发抖,热的流汗。
冷的人不停地将自己的身体钻入龟裂的大地,试图寻求温暖。
热的人不停地抓挠着自己的皮肤,直到自己浑身血迹斑斑。
“既然你说……你的姐姐们,我的师父,师伯们……不愿意让这个消息泄露出去,那我身为净水仙子的徒儿,是不是该把大家都灭口呢?”
“恶女”笑了笑,学着碧水的样子,抬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顷刻间。
万籁俱寂。
血液从那些黑衣人的体内流淌出来,凝化成了暗红色的结晶,他们的肉身不断地蜷缩,结晶的体积也越变越大。
随后,付家的周围被这血色的结晶所布满。
只剩下了立足于废墟之中的三人。
“真恶心啊,我明明很少杀人的。”
拍了怕手,血色裙装的少女抬头看着杭彩玉。
看着杭彩玉的面容,她深吸了一口气:“我并不能够理解您心中的夙愿——但您多少该为自己的猜测付出一些代价。我猜,杀了你……我会很痛快。”
漆黑的阴灵气在半空中凝聚,杭彩玉的表情变得凝重。
不过很快。
她又露出了笑容。
“你说你前世孤寡一生,对吧?”
“您说的不错,我活的不像个人,拜您所赐。”
“那你想不想……把那些死去的人都复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