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三师姐的过往

没有被周清影追杀的人,大概是不会理解这个家伙真正的恐怖之处的。
  周清影的可怕……或者说是她的强大,在于那份强大到诡异的执行力。
  她基本上会很随意的说出一个自己的想法,然后言出必行。
  比如曾经仅仅是因为怀疑是身处正道某个小型宗门有截杀凡人镖车的嫌疑,就独自一人去找人家开山老祖对峙。
  对峙就算了,在明确了对方的确是打算包庇真凶时,没有跟任何人商量过,就在一夜之间将涉案人员的脑袋全部都搬运到了那名宗门老祖的桌子上,心平气和的跟对方讲解了一番自己杀死他们的原因后,扬长而去。
  事后那个宗门想要在其他正道面前泼她的脏水,却发现这个家伙根本就是完美的无懈可击。
  做事不给人留下任何的把柄,所有事情都处理的天衣无缝,铁面无私,不存私情,对于杀戮同道中人都不会有任何负罪感的家伙,在展开对魔教的扑杀行动时自然也不可能有任何的拖泥带水。
  这也正是她得到了“疯狗”“疯道姑”这一类褒贬参半的绰号。
  显然,这个疯狂的卫道士在幼年时期也拥有着远超常人的执行力,具体来说就是如果杭雁菱不是以死相逼,周清影真的会背着她靠着攀岩硬生生的沿着山崖爬到琳琅书院的顶端。
  而饶是如此,杭雁菱也倒霉的不得不和自己前世的仇人一同登上那纯靠步行要整整半个上午才能通过的云阶。
  这是什么折磨啊!
  跟在打扮了一身奇装异服的二师姐身后,杭雁菱心中频频叫苦不迭。
  月明星稀,云阶上被月光映照着,高处的琳琅书院匿居于云端,颇有些人间仙境的意味。
  走在前头的周清影映着月光,对着身后的杭雁菱缓缓地说到:“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无理取闹?”
  “……啊,还好吧。”
  跟前世的你比起来,现在勉强还算是能够接受的范畴……
  当然,也的确有点突然就是了。
  两人虽然独处多次,但杭雁菱还是鲜少有机会好好去看待自己这一世的这位青梅竹马。
  或许是因为那一身古怪而花哨的衣服降低了杭雁菱心中对她的警惕,当然,也有可能是经历了一系列的事情,杭雁菱多少找回了些许前世的心态。
  眼看着琳琅书院的建筑近在眼前,周清影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你觉得她……是个怎样的人?”
  这里说的‘她’自然指代的是周清影的姐姐,杭雁菱前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初恋对象。
  “我觉得,她是个很温柔的人吧。”
  即便提问的是自己恐惧的周清影,即便知道周清影和学姐并不对付,但杭雁菱还是相当直接的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前世学姐因为自己慷慨赴死,那是她反抗命运的唯一手段,也是付天晴毕生遗憾的开头。
  “她习惯性的会去照顾别人,那是一种发乎内心的柔软,我不觉得这样的学姐有什么不好的。”
  “是……这样啊。”
  周清影呆了一会儿,月光下的她轻轻的转过身来,站在台阶的高处,低头俯视着杭雁菱:“你也是这么认为的?”
  “什么叫‘也是’?”
  “……因为我也这么觉得。”
  周清影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她拍了拍自己的脸。
  山下那种别扭的做作表演在此刻被她卸除,她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并没有继续前进,而是借着这月光下的独处,向杭雁菱倾诉着:“我不觉得那个分明和我有血缘关系,却从小到大未曾见过几面的姐姐是个坏人……”
  “嗯?可我觉得你有些讨厌她。”
  “是啊,因为我对她的记忆只有恨。”
  “恨??为什么?”
  唯独这个词是不应该和那个对陌生人都会注以温柔的学姐有关的呀?
  环着膝盖,周清影对着杭雁菱说道:“你失忆了,不记得以前的事情……所以也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了对吧?”
  “是……不过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
  周清影有些落寞的将脸压在手臂上,遮住了自己的表情,闷闷地说道:“你觉得,我身为周家的女儿,为什么会出现在莲华宫,当了你的师姐?”
  “我记得曾经听学姐说过……当年周家遭逢变故,无奈之下才将你托付到了莲华宫。”
  “嘿嘿,你信了?”
  “……不然呢?”
  周清影抬起头来,哀哀的笑着看向杭雁菱:“那年我才三岁……小时候的事情很多都是记不得的,一般来说也很少有人会记得三岁时的事情——可唯独那天晚上,我记得很清楚。”
  “……”
  “我隐约记得我儿时有过一个比我年长许多,非常温柔的姐姐。她总是带着我玩,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会很安心。她教我识字,给我看各种漂亮花草的图画本……然后有一天,她将我的塞上了一个黑乎乎的箱子,将我运送到了一座山上,那个箱子很颠簸,很痛。我很害怕,但却答应了她,不论怎样都不能哭出声来……”
  杭雁菱皱眉问道:“那是周家遭逢变故的那一天?”
  “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从箱子里出来的时候。那个温柔的姐姐告诉我,要沿着一条通往山间的小路走,一直走,一直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爸爸妈妈会在小路的另一边等我。”
  周清影呢喃着说道:“……那时的我很害怕,可温柔的姐姐并没有跟着我一起走,她坐上了另一个黑漆漆的箱子……大概是马车吧,选择了离开。我小时候很相信她的话,于是就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了不知道多久,天黑了,我什么都看不见,摔了一跤。”
  “……”
  “你还记得吗?我很怕狗,哪怕到现在也是——当年我摔倒后,有一群黑乎乎的狗围住了我,它们和家里头养的大黄狗不一样,很凶,很可怕。它们咬住了我的胳膊,撕扯着我的衣服。很痛,很难受……”杭雁菱安静的听着,眉头却深深地皱了起来。
  让一个三岁的小女孩走山路,听上去根本不像是记忆里的那个学姐会做得出来的事情。
  更何况那还是她的亲妹妹……
  “如果那个时候你没有出现,我应当就已经是丘砀山上的一堆小小的白骨,被野狗啃食的到处都是了吧。”
  “我……?”
  周清影抬头看着杭雁菱:“对,那时候的你和我差不多大,却十分神气的挥舞着树枝,大大咧咧的出现在我面前救下了我——那些野狗很怕你,呜咽了两声都跑了。现在想来,它们忌惮的应当是跟在你后头的净水师叔,但不论如何,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那时了。”
  “这么说来……我还算你的救命恩人?”
  杭雁菱纳闷的说道。
  周清影点了点头,看着杭雁菱:“我一直记得你那时候的样子……可那时的我没能跟你说什么就已经昏过去了,醒来之后已经是被净水师叔带回了莲华宫。我师父救下了我的命……也收留了我作为了她的弟子。”
  那之后,周清影有了家。
  只是当时三岁的她并不清楚自己的身世,也不知道自己被丢弃的原因。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逐渐知道了当初去的山叫丘砀山,是一座栖息着兽群和山盗的荒山。
  当初净水带着杭雁菱从山脚下的镇子返程,凑巧碰到了被野狗袭击的周清影。
  得救只是偶然,山上也没有姐姐许诺过的爸爸妈妈。
  姐姐所指出来的道路是骗人的,等待着年幼周清影的结局其实只有一个死。
  “随着越长越大,我越来越清楚的明白,记忆里面那个温柔的姐姐其实是想让我死的。”
  周清影说完这些,站起身来:“所以在琳琅书院看到她,听到她自称是我的姐姐,我脑海里的那些记忆就会不由自主的翻涌上来,让我害怕,让我恐惧。我所痛恨的那张脸终于有了清晰的轮廓……那之后,我便不知道该如何与她相处了。”
  “你没问问她当年为什么要那么做么?”
  杭雁菱不由自主的问到,周清影的神情表明这并不是周清影为了让杭雁菱讨厌学姐而编造的谎话。
  凭借着自己对周清影的了解,她也不是个会编造出如此大费周折的谎话的人。
  可是这就更说不通了。
  哪怕是学姐真的打算杀死自己只有三岁的妹妹,那也没必要在多年后看到妹妹侥幸活下来后还主动去与之相认。
  这不合情理,无法解释。
  “我想说的只有这些,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个姐姐相处……总而言之,我不希望你把那样的人当成可以亲近的对象。”
  说完这些,周清影站起身,继续向着云阶的高处走了过去。
  杭雁菱若有所思的跟在周清影的身后,两人的沉默一直持续到了走到琳琅书院,在宿舍门前彼此告别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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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呀……要命,真的要命……”
  躺在床上,杭雁菱捂着脑袋。
  今天发生了太多太多事情了,上午见到了超能力者,下午回了地球两个小时,还被拜托了追查大学内流传的神秘药物的事情,回来后紧跟着跑到了山脚下看到了冥河宗的尸体……晚上又得知了学姐当年疑似要杀死只有三岁的方清影的过往。
  驳杂而理不清头绪,必要证据又十分缺乏……
  三件事混杂在一起,搞得杭雁菱大呼头痛。
  前世活了那么久也没碰上如此糟糕的一天,要是每天都给我塞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这样下去,我早晚会因为精神错乱而死。
  你妈的,为什么……
  为什么学姐会对周清影下手……
  为什么净水要猎杀的冥河宗的尸体会出现在琳琅书院的山下小溪,并且尸体还被剥掉了脸皮和挖走了眼睛。
  为什么地球会有人能够搞来那种莫名其妙的药啊……
  头疼不已的杭雁菱从戒指里取出了之前自称“博士”的女性转交给她的胶囊。
  这个药物号称能够提神醒脑,增补智力,是不是吃了这玩意之后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了啊?
  听说这玩意只对大学生有用,但既然琳琅书院本就是参考地球的大学设计的,我现在四舍五入也应该算个大学生,吃了应该会有用吧?
  杭雁菱躺在床上正端详着胶囊,房门吱嘎一声被推开,言秋雨走进了房间。
  看到躺在床上的杭雁菱,言秋雨打了声招呼,坐在了杭雁菱的床边问道;“师妹,第一天上学感觉如何?”
  “又麻又乱……唉,对了小秋雨,给你个好东西。”
  杭雁菱放下药丸,将分给周清影后剩下的费列罗巧克力从储物戒里拿出来,抬手递给了床边的言秋雨。
  “谢谢,这是……?”
  言秋雨意外的看着从未见过的点心,杭雁菱也早有一套准备好的说辞:“今天上学的时候同班同学拿来的见面礼,挺甜的,觉得你会喜欢,特意带回来了一些给你。”
  “嗯……”
  言秋雨剥开糖纸,将黑棕色的巧克力球捏在指尖仔细看了看,又凑到鼻子下面轻轻嗅了嗅,随后张开嘴巴轻轻咬了一小块下来,小心翼翼的咀嚼了两下。
  “好甜……”
  “是吧,所以才一定要让你尝尝来着。”
  杭雁菱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于是坐起身来和言秋雨聊了聊今天发生的事情。
  除了回到地球的事情隐瞒了之外,杭雁菱将溪中的无面尸身和周清影的顾虑告知了言秋雨。
  言秋雨细细的品味着巧克力,听完了杭雁菱的讲述,轻轻笑了笑:“师妹,你了解周家吗?”
  “大概有点印象,好像也是跟付家一样,靠着丹药发家的。”
  周家也是南洲十大家族之一,排行似乎比付家低了一筹,体量也比全盛时期的付家差了一大截。
  付家擅长生产能够辅助修炼,增进修为,亦或是为了修行而进补的丹药。周家则炼制的是各式各样的愈伤药和保健品,因而和付家也算不上是竞争关系。
  两家离得远,前世也就见过一两次,知道的情报也大体上是江湖中人大多知晓的基础信息。
  言秋雨揉捏着指尖的巧克力,轻笑着说道:“三师妹过去的经历我也曾经听碧水师叔和我提起过,只是没想到当初抛弃她的那个姐姐就在我们校园……对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江湖传言?”
  “什么?”
  “周家的药之所以卖不过付家,是因为他们家族中人代代短命。”
  “诶?短命?”
  “对啊,不论是何种境界的修为,周家人似乎最多的也就只有五十年的寿元而已,活到三四十岁就英年早逝的周家人比比皆是。”
  修士修炼到真元期,寿元便会随之有一定的增长,五十年的寿命在普通人眼中似乎没什么,但若是一个修真家族代代如此,那着实有些让人寻味。
  “大家都觉得周家连自己都救不了,卖出去的丹药能否有效也不好说,因而长期以来周家的生意不如付家……只能卖给普通人,生意也只能在他们的一亩三分地做。”
  “那,是什么原因导致了他们家族短命呢?”
  “这就不知道了,周家自然不会往外头说,江湖上流传的各种谣言也不尽可靠。”
  言秋雨眨了眨眼:“不过听说……这一代的周家家主,也就是三师妹的父亲,在许多年前宣称找到了解决家族短命问题的方法,虽不知是真是假,也没人去查证,不过周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倒是毋庸置疑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