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人命,贵有千金
杭雁菱抬起头来,她睁着眼睛,眺望着前方的黑暗。
禁闭室的外头,一扇窗户透过了阳光进来。
此时正是正午时分。
铁栏杆将这一缕光芒分割开来,铺洒在地面上。
她站起身来,拿着手中的拐杖,缓缓地前行。
只身进入黑暗,身体很虚弱,此时的自己和平常人无异。
在经过那禁闭室内唯一的窗户时,窗外传来了吱吱喳喳的鸟鸣。
好耳熟的鸟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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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也是正午时分。
游廊藤架上的树荫将炽烈的阳光分割开来,铺洒在地面上。
他坐在椅子上,拿着手中的草戒,愣愣的发呆。
外界是明媚无限的阳光,却无法温暖虚弱的身躯,刚刚经历过苦战的自己和平常人无异。
依靠着紫金大还丹的药力勉强的吊住了一条命,可是在大闹莲华宫之后,戒指当中的墨翁再也没了生息。
从未有过的孤独,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如此的安静过。
一直以来坚持着的执念化作了泡影,洞穿心脏的一剑并不是最为致命的。
快意恩仇,扬眉吐气,五年来期待的事情成为了现实,将杭雁菱踩在了脚下,在纵容恶女的宗门大肆破坏。
可这份心情却并不像是小说里写的那般痛快。
他还记得言秋雨的表情。
错愕,失望。
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呀!”
身后传来了什么人惊讶的喊声。
机械而迟钝的回过头去,在自己的背后,站着一个女子。
乌如墨绢般柔顺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了一只眼角微垂的眼睛,那是一位穿着素色的长裙,文静淑雅的女生。
那个女生似乎很惊讶,她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对不起,这位同学,我没想到这里还有除了我之外的人……吓了一跳。”
从粘在脸上的头发和嘴角的痕迹来看,这个女生是刚刚才睡醒的样子……
而女生在注意到他的目光后,慌张的用手背蹭了蹭嘴角的口水痕迹,又理了一下头发,咳嗽了两声:“咳,不好意思……我这刚睡醒,不太体面……”
“啊,哦……抱歉。我吵到你了?”
“没有没有,倒不如说是你太安静了我才没有发现……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没什么,有些累了,在这休息一下。”
“这样啊……这里的确是休息的好地方。很安静……我很喜欢每天在这里稍微休息一会儿。”
温和的女生笑了笑,她指了一下他旁边的座位:“我可以坐在那边吗?”
“嗯……请随意。”
他不自在的站了起来,双手揣进袖子里正准备离开。
然而温和的少女却拉住了他的袖子:“等等。”
“怎么了?”
“你还穿着外界的服装……是今年要报入琳琅书院的新生吗?”
“嗯……”
“我是大你一届的学姐,我叫周青禾,你怎么称呼?”
“……付天晴。”
“嗯……这名字好像有些耳熟……呀,你是付家的那个……”
“那个修炼无望,被人打断了一条胳膊的废物。”
付天晴淡淡的丢下了一句,扭头要继续走,自称周青禾的女生却死抓着他的袖子不放。
“慢些,学弟……你要去哪?”
“诶……”
“你的胸口有伤吧?这种情况不好好静养可不行,我带你去愈疗馆吧。”
“多谢关心,让它自己恢复就行。”
付天晴轻轻挥了一下袖子,甩开了学姐的手。
“我身为愈院的一份子,可不能看见病号乱跑乱窜,给我坐下。”
此时的付天晴已经灵气耗尽,自然经不住大自己一届的学姐的一拽。
身子被拽了一个趔趄,付天晴被拽到了椅子上,那只扯着他袖子的手也顺势搭在了他的手腕上面。
“让我先帮你诊一诊……嗯……”
周青禾认真的在付天晴的手腕上揉按了两下,表情微微有些惊讶:“奇怪,你灵气尽失,这个状态可没办法打入门大比呀?”
“没事,借用琳琅书院歇一阵子,恢复好就走了。”
这里能够暂时躲避莲华宫之后的报复,成不成功进入琳琅书院并没什么所谓,自己需要的只是一个暂时休养伤势的地方。
“嗯……不行,还是不行。”
周青禾却好像是认准了什么一样,拉着付天晴的手站了起来:“现在入门大比还没开始,我不晓得你是怎么跑到琳琅书院里来的,但我不能见死不救……这样,我在愈疗馆给你安排一个床位,就说你是我在山下捡回来的病号。这样好歹一日三餐有点保证,至于能不能撑到入门大笔,就得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为何要帮我?”
“因为你的样子让我很不舒服。”
周青禾站定,表情虽然严肃,但那天生温和的声线让她的话语始终没有多少压迫感。
她当时如此说道。
“我不喜欢你这样一幅对自己的生死全然无所谓的样子,身为医者,我见不得明明还有路可走,却自甘放弃的人。”
付天晴被这莫名其妙的理由说的有些好笑,他语气中终于多了一丝丝活份:“难道我的命,我自己还做不了主了?”
“这世上很多人都不能做主自己的命的。”学姐缓缓地说到:“有许多想活的人活不下去,也有许多想死的人却死不了……可你现在的状态只是个迷茫的半吊子,哪个都不算,偏偏身上又带着伤,万一你迷茫的时候一个疏忽害了自己的性命怎么办?”
“……你又怎么看得出来我迷茫的……”
“你对自己的命很不上心,却又没有想死之人那样灰暗的眼神……罢了罢了,走吧,今天你便是不想过去,我也要强行拖你过去。”
……
……
那之后,过了几日。
在医馆里,付天晴皱着眉头又一次喝下了又苦又难闻的汤药。
“呕……”
“不许吐。”
“学姐,下次能不能放点糖啊……”
强忍着要把苦药吐出来的欲望,付天晴拍打着自己的胸脯,一边咳嗽一边说道:“我从小到大喝得药也不少了,可你这药比寻常医生的还要苦个十几倍不止。”
“良药苦口,愈是苦的药越会让患者长教训。”
周青禾今天扎起了辫子,穿着一身白色的院服,那副模样像极了地球穿白大褂的医生。
“只可惜,还差了个眼镜。”
说来这琳琅书院也是有趣,先生不是先生,要喊人老师。
师姐不叫师姐,要喊一声学姐。
不知是不是个穿越者留下的痕迹。
“眼镜,什么眼镜?”
周青禾一边收拾着草药,一边将带来的食品放在病床前头,随口问了一句。
这几天周青禾来病房很勤快,虽说付天晴还不至于到完全失去行动能力的份儿上,但她这照顾频率搞得好像付天晴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重症患者一样。
付天晴无奈的笑了笑:“没什么,说学姐的眼睛很好看。”
“嗯?”
周青禾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很不自在的拢了一下头发,将脸遮住了更多的一部分:“有心思开玩笑,比你之前的状态好多了……不过你真的要参加入门大比吗?云阶那一关可不好过……”
“我有飞行灵兽,不碍事的。”
“那就好,可入门大比还要和其他人打擂呢。”
学姐坐在旁边的床铺,从怀里掏出一本医书低头看着,在付天晴夸了她一句眼睛好看后,她便一直躲着付天晴,不再用眼睛去看他,只是随口一般说道;“被你喊了这么多天的学姐,虽然已经习惯了,也有些不舍……但你最好还是老老实实的不要参加今年的入门大比了。乖乖下山去,以后还有机会。”
“分明是你让我喊你学姐的。”
“因为我不太喜欢别人喊我的名字……而且毕竟我比你大一届。”
“……不论入门大比的结果如何,这几天还是多谢你了。”
“不用客气,救死扶伤,医者本分。”
“嗯……若是我有幸能进入琳琅书院就好了,不然欠你这医药费不知何时能还得清。”
“哪里有什么医药费,我不过是帮你安排了个空铺。”
“我好歹也是医药世家出来的人,刚才那碗药我又不是喝不出味道来……那可不便宜。”
“人命贵有千金,些许药材与之相比算不来什么……”
“总之,我欠你个人情,日后若有用的到我的地方,尽管吩咐。”
……
……
“那就活下去吧。”
周青禾合上了书,低着头悠悠的说到。
“记住我,然后活下去,活的很久很久……告诉你的子孙后代,曾经有个叫周青禾的人救过你的命,让他们知晓我的名姓,知道这世上曾经——还存在过我这么一个人。”
“好奇怪的要求,学姐做医生,是为了求名声?”
“嗯,对。”
难得的,周青禾开了个玩笑:“要不要我送你几本医书?等将来你老了,累了,说不定还能当个医生,说不定等你成了悬壶济世的医者……便能在和你的病人闲聊时谈起,你的医术是我给你启的蒙。”
“谢啦,不过我已经在学锻造了,再多让我看几本书,我头疼的可是会裂开的。”
“那还是罢了,医书是让人学来瞧病救人的,可不是害的你脑瓜碎掉的。”
“……嘿。”
那时的学姐低着头。
阳光从窗户洒在她的脸上。
她很漂亮。
暖洋洋的。
这一幅画面就这么悄无声息的烙印在了付天晴的生命之中。
后来……
……
“学姐,我赢了!三轮全胜!不愧是我!”
“好好好,在得意忘形之前,先把血好好擦一擦。”
“刚才你有在观众席上看着吗?”
“没有,我去帮忙救其他几场的伤员了。”
“哎呦……可惜。”
“每年这会儿是最忙的时候,不过这不可惜,等到明年这个时候,你随我一块来救治伤员就是。让你也体验体验我的劳累。”
“学姐你就大我一届,今年也是你第一次在入门大比的时候救治伤员吧?”
“少贫了,让我看看你的胳膊。”
后来……
……
“呀,学姐。”
“这么大的雨,你傻站在雨里做什么!”
“……哈哈,没事。”
“你扭过头去做什么,脸怎么了?”
“没事。”
“……是……她的事情?”
“……”
“好了,先不说了,回校舍去,这样下去会染上风寒的。”
“……”
“听话。”
“……”
“付·天·晴!!!”
“……”
后来……
……
……
“你要转来愈院?”
“嗯,去年不是说好了吗,要和你一起在入门大比救死扶伤的。”
“……你别勉强自己了。”
“哈哈,瞧你说的,我哪里勉强,我这不是好好的。”
“罢了,随你喜欢吧……对了,这本医书送你。”
“呀,我家里好歹也是卖药的,你送我这种入门级别的书是不是有点看不起我了?”
“是你自己说看医术会头疼的裂开,我挑了半天才选了这么一本……收下吧。”
“嗯……”
“它至少很厚实,若是实在不喜欢,可以拿来垫枕头,可以拿来垫桌角,也可以撕下几页来折纸玩。”
“我不会那么糟践别人送的东西的啊……”
“呼,那就好。好了好了,东西在哪,我和你一起搬到教室里。哦对了,还要给你弄一套药杵和药鼎……嗯……学校发的肯定不行,这样,周日和我一起去逛一逛书院里的那几家铺子。”
“好~!”
“……学弟。”
“在。”
“别勉强自己。”
“都说了我哪有……”
“那本书,好好留着吧。”
“嗯……”
后来……
……
……
“你要结婚了!?”
“是啊,马上要毕业了,家里在张罗着婚事。”
“可是你……你不是不喜欢那个安贤山吗?!他一天到晚花天酒地的根本就……”
“好了,坐下,别冲动——这是……喜帖。”
“我怎么可能不冲动,学姐,你怎么可能嫁给那样的……”
“……”
“你,你若是不乐意,我可以带你走的!”
“学弟,还记得我说过的吗?”
“……你少来这套,我受够了你那些什么人的命不能自己主宰的这套理论了!”
“……抱歉。”
“啊,学姐,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嘴笨,我……”
“还有其他的同学要邀请到,先不打扰了。”
“学姐,等等!”
……
……
……
“咳,咳呕……我都说了你们莲华宫当年是咎由自取,和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
“咳,咳咳,我付家都这样了还不够抵命的吗!!!”
“……”
“我的命……之后随便你……今天,你给我让开!!!,咳,我没心情和你耗!!!学姐马上就要——”
“她死了。”
“什……”
“我杀了她。”
“你——你说什么……?”
“拜她所赐,你捡回了一条命。她可真难缠……花了我不少力气。”
“你……再说一遍!!咳,咳呕……”
“现在那老头也护不了你,宝贝学姐也已经玩完了,就留着你那条贱命吧,付天晴。”
“咳,咳呕……等等……你,你他妈的,你胡说……八道……”
“你的命是她换来的。”
“……”
“原来你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啊,付天晴……”
“……”
“哈哈,哈哈哈哈……对了,要给她收拾的话,没必要去他们的婚堂了。”
“……”
“她说她不想死在那张灯结彩的地方,希望最后能在自己最经常休息的地方咽气。”
“……”
“我特意留了她一口气,带她去了她说的所在,把她留在了那里——哦,运气好,说不定你还能赶上她咽气之前见她一面。”
“我真喜欢你现在的样子,不过我倒是好奇你还盯着我做什么?不去给你学姐收尸么?”
“杭雁……菱……我,将来……终有……一日……把你碎尸……万……段……”
“静候佳音。”
……
……
……
“学姐,学姐!咳,咳呕……”
“……”
“看我一眼,学姐,学姐!”
“……”
“太好了,你还有救,撑住,学姐,咳,撑住……我这就救你,我这就……”
“……天……晴。”
“学姐,别说话,我求求你,撑住,我这就带你去愈疗馆,你别死,我求求你……”
“……别动……让我……就在这……躺着……”
“学姐,学姐!”
“记着……我了……么?”
“记着,记着,我,我这里有药,你先吃一点好不好!!血,这么多血……怎么办……我,我该怎么办……”
“那,就好……”
学姐那天伸出了手。
按在住了付天晴的双手,阻止了他继续翻找药物的动作。
濒死之人的回光返照,学姐选择轻轻搂住了付天晴。
“对不起啊……不哭了……不哭了……”
昏聩的耳朵听不清学姐的呓语。
付天晴死死地攥着翻出来的药物,可没有一样能够拯救如今这濒死之人。
在愈院课堂上听过无数遍的话语,此刻却显得如此现实而冰冷。
人命
贵有千金。
“学弟……不哭了……你看,我的命……我终于做主了一回……多好……”
“怪我……我这辈子,命不好,没办法……跟你一起了……”
“天晴……不哭了……你听我说……学姐,拜托你一件事……”
“活下去吧……去活很久……只有你……只有你还在乎……我曾经存在过了……”
学姐依靠在付天晴的怀里。
燃烧着生命最后余力的回光返照也逐渐消退了。
她眼中的光芒开始黯淡,手却死死地抓住付天晴的袖子。
一如当初见面时那般。
“还有……下辈子……要是再见到我……”
“该换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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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了禁闭室。
室外的阳光如此的刺眼。
晴朗的天空万里无云。
杭雁菱闭上眼睛。
大口的呼吸着。
三百余年的记忆被打捞了上来。
被美好的回忆而扭曲的事实。
被懦弱的自己美化掉的记忆。
是的……
她没有忘记,一直都没有。只是一直靠着自我欺瞒而去将其忽视了。
学姐在弥留之际的请求,其实并不是奢望下辈子得到自己的拯救……
而是若有来生。
她希望亲手杀死她的人,能是她最为关照,唯一能够记住她的那个学弟。
……
……
“呼。”
清风徐来,吹乱了头发,杭雁菱松开了拐杖,伸出双手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脸。
“抱歉啦,学姐,我没能成为悬壶济世的医生,反倒是成了人人喊打的败类。”
“我也没能顺利的留下子孙,一生都在被那个杀了你的恶女纠缠。”
“更甚至不久之前,我还跟她和解了。”
“我可能一直都是一个辜负着你的期待的坏学弟吧。”
“所以……”
“这次你的命,让我来说了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