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前尘照光

“乌鸦乌鸦扑棱翅膀飞~骨灰呀骨灰落成了堆——棺材盖盖遮住了嘴~死后谁还管你谁是谁~”
  哼唱着丧气的小调,披麻戴孝的女孩儿穿梭在异班门外的树林子里。
  孝子幡上的白色纸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摇,她脚步轻快。
  小铃铛今天很开心。
  直觉告诉她今天发生了大乱子,异班的同学们都惶惶不安的样子,好像是在谋划着什么事情,又在刻意躲避着她,不和她分享。
  小铃铛最讨厌的就是别人不陪着自己玩,偶然间听到同学们说树林子里发现了死人,她便趁着没人注意,高高兴兴的跑来了林子里。
  “中午好呀~”
  小铃铛笑眯眯的跟树梢上蹦跳的小鸟,草地里窜动的林鼠打着招呼,漫步在柔软的草丛里,随心所欲的行走。
  用双脚丈量着野林子的尺寸,和走兽飞鸟同行,循着空气当中弥漫着的属于坟地的味道,小铃铛走到了树林当中的一处断掉的大树跟前。
  “咦?”
  她轻轻一蹦跳上了断裂倒地的树干,抬起头来眺望着前方。
  死人的味道是从前面传来的没错,但是……
  “今年的秋天,来的这么早嘛?”
  在树干之后,是一整片枯死的树林。
  以这一刻断掉的树为界限,树干之前的草皮全都变得枯萎焦黄,迎风一吹,草杆们便随之断开,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原本生长在树上的绿苔像是被大火烧过一样,黑乎乎的粘在树干上,挂在树梢上的叶子统统都枯萎,树叶随着风飘零而下。
  森林内,眼前的这一片区域,在下着一场枯叶雨。
  小铃铛回头看向身后,那葱郁的草地和生机勃勃的森林依旧如故。
  再次转身看着前面,眼前的区域却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一片树叶落在了小铃铛手上,小铃铛随手抓住。
  树叶冷的异常,一丝丝漆黑的雾气从树叶上被风儿吹散,失去了黑气附着的树叶在小铃铛的掌心寸寸皲裂,化作了片片碎渣。
  “这个味道……是师姐姐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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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杭雁菱出逃了。
  这个消息并不让琳琅书院的教导层感到意外,毕竟她这样入学大比就敢公然打裁判的叛逆之徒,不逃跑才反而稀奇。
  那间疏于管理的禁闭室本就是他们为杭雁菱准备好的陷阱,想要逃跑轻而易举——可一旦真的逃跑,杭雁菱就会从“疑犯”变成“畏罪潜逃”。
  届时不管那个尸体是不是杭雁菱所为,她都会因为违反校规要被从重处罚,甚至可能面临直接从琳琅书院被开除的风险。
  这是许多人想看到的,毕竟不是琳琅书院的所有老师都看得惯杭雁菱那般叛逆的学生。
  不少人希望将她赶走,将这不守规矩的恶女驱离这里。
  这些天她添的乱子还不够多吗?打裁判,挑衅十大家族的继承者,如今甚至胆敢公然绑架,之后谁知道她又会闯出什么乱子。
  一群计谋得逞的老师们兴高采烈的去找到了碧水的办公室,想要看看这位和曾经的那位教导主任师出同门的新任老师会如何包庇自己学生出逃的行为。
  然而被吵扰了午休的碧水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留给他们一句:“随便,别吵我。”
  便回去继续睡回笼觉,好像对一切真的完全不上心。
  希望将杭雁菱驱逐的老师并不在少数,因为求亲而被羞辱,气急败坏的想要杭雁菱好看的学生们也党羽众多,他们在这个下午自发的组织起来,在琳琅书院内张贴了大头报,要追查这个畏罪潜逃的恶女。
  可整整一个下午。
  没有任何人看到过杭雁菱的行踪。
  今天没有灵兽飞离琳琅书院的记录,守着云阶的老师也没有看到今天下午有人进出过。
  这说明杭雁菱必然还在琳琅书院之内。
  巡逻处的老师下令,就是要掘地三尺,也要将这不符管教的恶女抓出来作为典范示众。
  可寻了半天,杭雁菱没找到,坏消息却一件接一件。
  那具尸体不见了。
  而当初那片被血雨染的通红的树林,不知为何已经完全枯萎,近百米的直径内就只有一地的落叶和碎草,别说血迹了,连个活物都见不到。
  所有人都坚信这是杭雁菱做的,可所有人都无法解释杭雁菱是怎么在这近乎地毯式的搜索下做到这些的。
  看守停尸间的三个真元期的学生信誓旦旦的保证没有任何人进入过那里,尸体就是完全凭空消失的。
  就这样……一直持续到深夜。
  搜寻杭雁菱的队伍一无所获。
  他们盘问了异班的每一个学生,甚至要求碧水将灵梭拿出来供他们探查。
  可杭雁菱就像是和那具尸体一同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的踪迹。
  除了一封信。
  一封由杭雁菱的师姐言秋雨主动递交给巡查组老师的信。
  上面只写了短短的一句话。
  “人命至重,贵有千金。”
  这是愈院的信条,是最初的校长一首创立琳琅书院后,为愈院的第一批学生留下的训诫。
  这字,是用殷红的血写就的,而信,是杭雁菱给他们留下的。
  琳琅书院的老师们看着信封陷入了不解,他们想不通一个畏罪潜逃的学生为什么要留给他们这样一封信。
  询问言秋雨,对方却只说言尽于此,她和这桩事实无关联,信也只是回到宿舍时在桌子上发现的。
  杭雁菱写下这段话的目的是什么呢?
  挑衅,讥讽?
  可为何要用愈院的格言呢……
  这份不解在持续了三十分钟后,终于被一个声音打破。
  “愈院,愈院……对了!愈院曾经在山下发现过一具无面血尸!杭雁菱当时也跟着一起行动了,她的目的就是那具血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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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琳琅书院很吵闹。
  大家都兴冲冲的讨论着今天发生的事情,毕竟在这嫉妒封闭的学校内,一点风吹草动就足以成为炙手可热的新闻。
  杭雁菱原本就是他们时常挂在嘴边的话题之一,这次行动又有学生和老师共同行动,消息传播的比以往都要迅速,关注度比以往都更高。
  在学院中神秘消失的杭雁菱一时间成了今夜大家饭后闲聊的主要对象,而这不胫而走的消息在传遍了琳琅书院的每个角落后。
  自然也落入了另一名相关者的耳中。
  今天,周青禾少见的很早离开了愈院,以往的她总会在结束了一天的学业后去书院内的游廊小憩片刻,可如今脸上匆忙的神色暴露了她此时的心绪不宁。
  几乎是小跑着,跑回了宿舍。
  周青禾关上了门,宿舍内的草药苦香味让她焦灼的心情稍微被抚平了些许。
  与平日里在人前展现出的文静贤淑的印象不符,周青禾的宿舍非常杂乱。
  她的宿舍是单人间,里面堆放着大量的医药相关的书籍,床铺上,地板上,梳妆台上。
  小小的药鼎温吞着药物,周青禾随手从梳妆台上拿起了一枚崩了口的破瓷碗,也不顾药鼎中汤药还在咕嘟咕嘟的冒着泡,她伸手直接舀起一碗端在掌中。
  汤药冒出的热气冲在她的脸上,四散而开。
  那被头发遮住的半张脸也徐徐散开,露出了一对儿被草药熏得通红的眸子。
  闭上了眼,仰起脖子,她将汤药一口吞入腹中。
  “咳,咳呕……咳!”
  乌黑的药液随着咳嗽从口中喷出,周青禾捂住嘴巴,强逼着自己将这滚烫的药物全部吞下,踉跄着身体坐在了梳妆台前的凳子上。
  将身体靠在椅背上,周青禾随手放下碗,用火折子点燃了梳妆台前的烛灯。
  镜子中倒映出了自己的脸,她匆匆瞥了一眼,眼神逃避似的别开,却又机械的将脖子转了回去。
  嘴唇颤动了一下。
  在无人的房间,周青禾的语调变得和平时大不相同。
  “你的犹豫,又害了我周家一次。”
  镜子中的倒影随着周青禾的动作而发生变化。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周青禾的表情变得暴躁而阴郁。
  “我本以为你能将功折过,去讨好那个莲华宫的杭雁菱——那么好的机会摆在你眼前,你却优柔寡断,在乎什么世间礼法。”
  “从小到大我告诉过你多少次,我们周家人不需要尊严,也不需要在乎别人的看法——我们要想活命,只能往上爬。”
  “你让我失望了一遍又一遍。”
  “你只剩下这张皮囊还有些价值了……整天琢磨那些没用的医书,倒不如去好好想想,该如何给我们周家发挥作用。”
  “不成器的东西!”
  啪。
  周青禾的手忽然举了起来,而她自己也恐惧的试图扭过头躲避。
  可耳光还是在房间内响起。
  “那天,我交给你的‘躯壳’竟被你弄丢在山下,害得我如今没躯壳可用……否则安贤山那个小崽子早就被我杀死,亲事早就可成。”
  “你为什么那么蠢啊?你为什么就不能有点用!!”
  “你的时日本就剩不了多少,就不能在死之前为周家起些作用?”
  “你承着周家的恩泽长大,心中却没有一丝报答养育之恩的念头?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训斥的话语从周青禾的嘴里一句接一句的冒了出来,烛火被她呼出来的气吹得摇曳不止,她的影子也在房间内不断地晃动。
  终于,说话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怎么回事……琳琅书院的那帮人,在动那具躯壳……”
  “不行,我得去看看。今夜你待在这里,那里也不许去!”
  周青禾忽然闭上了嘴巴,她的身体直挺挺的僵了一会儿,随后,瘫倒在了椅子上。
  低低的啜泣声在房间里响起。
  周青禾,终于取回了“哭”的权利。
  镜子中的面容因为哭泣而扭曲了起来,她捂住了自己的脸,压抑着声音,小声地啜泣着。
  像是生怕惹到别人生气,只敢偷偷的以最低的声音哀鸣一样……
  泪水淌满了手掌和面部的缝隙。
  周青禾停止了哭泣,用袖子蹭了蹭眼泪。
  她抓住了自己右肩的衣物,轻轻的褪去,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那面镜子。
  在右肩洁白的肌肤上,上有着一枚蜘蛛一样扭曲狰狞的漆黑纹身。
  她缓缓地褪下了愈院的院服,抬起手臂。
  肩头的纹身像是一颗寄生在她肉体上的毒草,根系向着位于左侧的心脏处不停地蔓延。
  皮肤上那一道道漆黑的纹路肮脏而醒目,平日里被她遮掩在厚厚的衣物之下的,是这般丑陋的东西。
  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周青禾忽然笑了笑。
  身后的房间一片漆黑,只有自己的身影倒映在镜子中。
  纤细的脖颈处有着一道一道浅浅的伤疤,那是数次自杀失败后留下的“训诫”。
  手指轻轻的抚过自己的脖颈,右臂传来了强烈的排斥感。
  她知道,此时自己就连扼住脖子都做不到了。
  她只能像是个任人摆布的布娃娃一样,坐在这里,呆呆的看着镜子。
  出了门,她是受人欢迎,温柔待人的学姐。
  那样的伪装虽然疲惫,但至少让她还能觉得开心。
  进了门,镜子中的是真实的自己。
  可她却不知道,镜子中的自己到底该是个什么样子。
  算了。
  今天,就这样过去吧。
  像小时候无数次一样,挨完打就回去到房间里,对着镜子,去准备好明天份的笑容。
  笑吧,笑吧,笑一笑,就什么都过去了。
  对着镜子,周青禾缓缓地露出了微笑。
  忽然。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视线的焦点从镜中自己的脸移向了身旁的黑暗。
  因为照镜子太多次了,以至于对自己这张脸看到就想吐的程度,所以她非常清楚镜子里的画面该是什么样子。
  即便房间里只点着一根蜡烛。
  她的身后,也应当模糊的映照出背后的床铺和衣柜的影子才对。
  为什么,镜子中除了自己,周围全都是黑的?
  是蜡烛受潮了吗?
  周青禾缓缓地回过神来,看向身后。
  房间漆黑一片,而那股黑暗并非完全静止,而是在缓缓地流淌着。
  像是水流,像是大雾,黑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她猛地扭回头看着镜子。
  镜子中除了自己之外,在自己的身旁,还站着一个漆黑的身影。
  “谁……”
  她嘶哑的嗓子没办法大声呼喊,周青禾颤抖着对着镜子问到:“你是谁……”
  黑影动了一下,似乎向前走了两步,缩短了和周青禾的距离。
  它发出了声响,是一声轻叹。
  “比起亲眼所见,你竟更相信镜子里的真实。”
  黑影继续向前走动,周围的黑暗也随之四散流淌,显露了黑影真容。
  灰白色的长发随着兜帽被摘下而如瀑布般洒下。
  暗金色的眸子在黑暗中亮起。
  烛光照亮了它的面容。
  周青禾在看到镜中显现的影子,缓缓地转过身,抬起头来,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人。
  她并未说话,只是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你是……这个模样,你是……雁菱学妹?”
  “嗯。”
  “你的头发和眼睛这是……怎么了?”
  “为了尽快恢复,吞了些东西,结果似乎将灵源内的那些阴灵气放出来了一些。”
  身为医者,周青禾本能的对这个自称杭雁菱的黑影感到了危险和不详。
  那身如同蓑衣一般覆盖着它身躯的黑雾散发着死亡的朽气。
  杭雁菱?
  她是自己那天见到的那个恶女,杭雁菱么?
  周青禾不敢动弹,她抬头定定的看着杭雁菱,直到那冰冷的如同尸体一般的手触摸到她的右肩,周青禾才如同触电般躲闪了一下,下意识的用左手捂住了肩头:“别,别看我……我的样子,很难看……”
  灰发的黑影迟缓地收回了手,暗金色的眸子盯着周青禾,缓缓地笑道:“不着急,那便不看。”
  语调,声音,神态,一切都和周青禾所知晓的那个杭雁菱相去甚远。
  她身上有一种气息,那是周青禾一直求而不得的东西——名为“死亡”的解脱。
  “刚刚只是我在自言自语,没有吓到你吧。”
  面对着死亡的味道,周青禾下意识的露出了刚刚准备好的笑容,那几乎成了她一种自我保护的机制,一种弱者生存的法则。
  “不会。”
  “杭雁菱”摇了摇头。
  “周竹义摆弄阴灵气的手段还很粗浅,不过即便如此——能想到这种托载方式,我依旧有些惊讶。”
  冰冷的手指轻轻的按在了周青禾的锁骨,杭雁菱的指尖刺入了周青禾的皮肤,殷红的鲜血流淌而下。
  “以阴灵气为墨和载体,将意识注入到他人皮下形成纹身。这和将灵魂寄宿在戒指中的原理大同小异,本都是将自身的意识送入载体——我实在不觉得周竹义能想出这种办法。”
  “雁菱学妹,你怎么会知道……”
  听到这个“杭雁菱”喊出自己父亲的名字,周青禾伪装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对方的手指距离自己的脖颈不到半寸,随时可以轻轻一抬,抹掉自己的生命。
  散发着死气的这个“杭雁菱”既危险,却又充满了诱惑。
  心脏久违的开始雀跃,周青禾的大脑摆脱了恐惧开始运转。
  她并不在意为什么这个杭雁菱能知道父亲的存在,她只想借这个女孩的手,来帮自己达成解脱。
  “人命至重,贵有千金。”
  迟缓的声音悠悠响起,杭雁菱弯下腰,对着不自觉的露出笑容的学姐轻声问道:“这是我曾经从你身上学到的话,而你如今在想什么呢?我猜,是想找机会激怒我,让我收下你的命,对吧。”
  “雁菱学妹,你若是有心,能否帮我……”
  “可以。”
  杭雁菱轻轻笑了一下,她轻轻的收回了手,抬起手指,黑蓑衣上的阴灵气朝着指尖汇聚。
  周青禾见状,喜悦的闭上了双眼。
  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动着,她前所未有的高兴。
  而杭雁菱却问了她一句话:“对了——学姐,杀了你之后,我会很伤心……”
  “抱歉了……学妹。”
  “没关系。只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我希望你在死前能够指定一个人选。”
  杭雁菱缓缓说道:“我会带着你去你选的那个人面前,当着你的面先杀死那个人,再帮你去解脱。”
  这份条件让周青禾愣了一下,她睁开眼睛,疑惑的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别无他意,条件就只是如此而已。”
  杭雁菱缓缓地握住了阴灵气,表情淡漠地说道:“谁都可以,选一个人吧,可以你的未婚夫安贤山,可以是某个本就命不久矣的病患,可以是你本没能杀死的周清影,可以是你远在老家的父亲,可以是你憎恨的对象,可以是你完全不认识的同名路人……选一个人吧。”
  “为什么?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没有意义,因为我想如此做。”
  杭雁菱幽幽的说到:“既你让我承担杀死你的千金之重,那我也要让你承担同等的代价,仅此而已。”
  “我是自愿的,你不必抱有负罪感的啊……你就当是帮我行吗?我求求你……帮帮我……”
  “可以,那么想死,你就选一个陪葬吧。”
  “那……我选安……”
  话到嘴边,周青禾猛地咬住了自己的舌头,她捂住了嘴,摇了摇头,表情先是错愕,随后是厌恶,最后化为了哀求:“等等,不要让我选……不如这样,你告诉我你有没有比较讨厌的人,我帮你选……”
  “你知道,我很不喜欢安贤山。既然你刚刚也下意识选了他,那便动身吧。”
  “等等——不,不要。”
  周青禾张皇的躲开了杭雁菱伸向她的手。
  她哀哀的露出了哭相:“求求你,干脆的杀了我好不好。”
  “我说了,这是我的报复,你让我杀你的报复。我不忍心看你受苦,愿意帮你解脱——但你也要分担我的负罪感,这方才公平。”
  “你——你……”
  周青禾瞪大了眼睛,她本想佯装发怒来刺激杭雁菱动手杀了她,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平时习惯了去佯装善良和顺遂,此时真让她去解脱时,这份习惯的伪装却成了她最大的掣肘。
  为什么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要装乖?
  随便选一个就可以解脱了啊……
  “那就安贤山好了……不,不,不对,换一个……我父亲……不,也不行……我,我……”
  周青禾死死地咬着嘴唇,殷红的血顺着嘴唇留下。
  她的表情痛苦而狰狞,捂着头。
  她前所未有的痛恨自己的虚伪,可不管选谁,她都没法将这个答案完整的说出来。
  自己到底在因为什么而不安
  自己到底因为什么而下不去口。
  这份纠结最终转化为了对逼她做出选择的杭雁菱的迁怒。
  周青禾忽然抬起头,狰狞的笑着,双手抓住了杭雁菱的肩膀:“那我选你好不好?你说过你很喜欢我对吧?我选择你,我们一去黄泉路上作伴好不好?好不好?”
  她本以为杭雁菱会露出慌张,惊恐的神色。
  本以为自己的报复会让杭雁菱不知所措。
  可杭雁菱只是点了点头。
  “好,我会在你的体内埋下一颗阴灵气的种子,你可以用任何一种方式杀了我,我不会抵抗,也不会逃避。在我死后,你也会被失控的阴灵气一瞬间吞噬。”
  掌心的阴灵气凝聚成小小的一颗拇指大小的丹丸,杭雁菱伸向了周青禾:“吞下它,然后杀了逼你做选择的我。你便可以心安理得的解脱了。”
  “你以为我不敢……”
  周青禾拿起那枚药丸捏在指尖,手却迟迟不敢动弹。
  不管怎么挣扎,用力,暗骂自己。
  看着杭雁菱的这张脸,周青禾始终无法想象自己杀死她的光景。
  半晌,周青禾用力的将药丸丢在了地上,痛苦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崩溃地哽咽道:“为什么你也要对我这么残忍……不肯让我痛快的解脱……为什么你们都那么恨我……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我不恨你。”
  杭雁菱摇了摇头,她双手捧住了周青禾的脸,强迫着周青禾抬起头来。
  那冰冷而蛮横的手让周青禾本能的瑟缩,她泪眼朦胧的抬头看着杭雁菱,因为崩溃,因为愤怒,因为自我厌恶
  她歇斯底里,用自己最大的力气,用她从来不敢用的失礼的语调大喊出声来:“那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你明知道,你……”
  ……
  ……
  不,她怎么会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周青禾的目光黯淡了一下。
  终归是自己的懦弱不敢去做出选择,为何又要归罪给别人呢。
  在她再度想低下头时,杭雁菱轻轻地摇了摇头。
  “正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做出选择来,我才这般要求你——因为我本就不想让你死。”
  “为什么……”
  “曾有人对我说过,她最见不得明明还有路可走,却自甘放弃的人。”
  灰发的杭雁菱垂下眼帘,轻轻的伸出双手按在了学姐的肩膀上:“我蒙她所救,感念一生。因而面对你时,我也想对你这般说……”
  “可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啊……”
  “不对,你还有我。”
  杭雁菱平静地说到。
  暗金色的光芒在眸中流转。
  灰色的发丝在身周的暗流当中涌动:“我对你的情况看不过眼……你连自己的本心都还没机会知道,你甚至没去考虑过……你是想死,可你凭什么该死。”
  “我……凭什么……该死?”
  周青禾喃喃的呓语了一句,抬起头来,她发现眼前的黑暗再度开始弥漫,那身漆黑的雨蓑也徐徐浮动。
  杭雁菱后退一步,重新戴上兜帽。
  “在你想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之前,你的命不由你做主,也不由别人说了算。”
  站在如潮水般涌过来的黑暗外沿,她侧身对着周青禾轻轻的勾了一下食指。
  一根无形的丝线在空气中颤动了一下,周青禾只觉得肩膀一阵剧痛。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恶狠狠地咬了一口,被生生啃下去一大块肉了一样。
  身体内有什么东西,被扯走了。
  那是一团漆黑的阴气。
  杭雁菱牢牢地将之攥在手里,涌来的黑暗将她的身形吞噬。
  “你的命,先让我替你做一回主吧。”
  随着少女话音的落下。
  门外传来了纷乱的脚步声。
  喧闹的呼喊将周青禾的意识拉回现实。
  刚才发生的一切,是噩梦吗?
  窗外的人大声询问着周青禾有没有看到下落不明的杭雁菱,而周青禾呆呆的并未回答,她只是习惯性的扭头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涌动的黑雾,没有灰发的杭雁菱。
  只是镜头中的自己……
  那只如同蜘蛛般丑陋的纹身上,多出了一条新的黑色纹路。
  像是一头黑色的毒蛇,将那蜘蛛图案死死绞住。
  “……”
  周青禾捂住了自己的右肩,淡淡的重复了一句:“替我……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