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暂住

唐玉晓在自家的床铺上醒来,大大的打了个哈欠。
  从床上坐起来的她揉了揉眼睛,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镜子。
  镜子之中倒映着她的面容。
  那是一张……不像是四十三岁老女人的脸。
  皱纹,黯淡,老化,在这张脸上都难以找到踪迹,乍一看像是三十岁出头的模样。
  这并非是妆容掩饰下的结果,而是她的肌肤原原本本的模样。
  若是放在别的女子身上,这怕是会让人欣喜若狂的事情,毕竟天下没有不爱美的女孩子,也没有不喜欢被人说年轻的中年女性。
  可这份“年轻的馈赠”却时时刻刻的让唐玉晓不爽着。
  因为这份变化是在儿子死去,丈夫失踪一年后回归开始的。
  最开始未曾感受到变化,自己只是厉声质问着丈夫这一年去做了些什么,心中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家庭。
  他不知道自己每次回到家里,看到空荡荡的房间,看着儿子,丈夫都不在,冰冷的吞咽着每一个夜晚苦痛的自己有多孤单。
  那种让人发疯的绝望,那种每次闭上眼,都会看到儿子在客厅冲自己招手,看到丈夫在厨房准备早餐的画面。
  每个夜晚都会梦到死去的儿子,失踪的丈夫。
  每次做梦都清清楚楚的知道那只是梦境,却又恐惧于睁开眼睛,什么都拿不到手里的苦痛。
  如果当初没有收养表姐的女儿,自己恐怕没过多久就会像表姐一样,找到儿子故去的那条河,结束这痛苦的人生了吧。
  那时还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唯一动力便是等到丈夫回来。
  她知道自己所选择的,决定与之共度一生男人不会是个抛下自己不管的人。
  他在儿子的葬礼上失踪,自己找遍了他每一个有可能去的地方,每一个可能知道他下落的联系人。
  然而都杳无音信。
  一年后,他回来了。
  像是完全没变化,又像是变了个人。
  他的眼中多了一种自己无法理解的陌生……
  一种执着。
  自己的丈夫是个很温和善良,非常专注的人,从高中时代开始就是了。
  虽然平时非常好说话,但遇到感兴趣的事情,制定下了一个目标时,丈夫会拿出远超常人十几倍的毅力去完成它。
  这是自己最欣赏他的地方。
  然而……
  当丈夫那天回来时,用那种唐玉晓最熟悉的,那份专注和认真的语气说出那句话的时候。
  唐玉晓却感觉到了恐惧。
  “我一定会让儿子活过来的。”
  多年的同学,多年的恋人,多年的夫妻,让唐玉晓知道自己的丈夫并不是在拿死去的儿子开玩笑。
  他是认真的。
  他疯了。
  天底下最可怕的疯狂并不是一个人突然变得疯癫,痴言痴语,大吵大闹。
  而是一个你再熟悉不过的人,一切表现的都和曾经一样,可你内心深处明明白白的知道,他疯了。
  齐子矜并未解释自己去了哪里,也并不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抛弃她离开那么久。
  他像往常一样,温柔,忙碌。
  不再为儿子的死有半分的心痛,也不是用工作麻痹自己。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口中那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目标去行动着……
  于是没过多久,当齐子矜察觉到唐玉晓的恐惧时,他温和的笑着,提出了离婚。
  离婚的那天,他很平静。
  一如既往……
  “晦气,晦气!我想起他干什么来。”
  唐玉晓捂住了头发,痛苦的呜咽了一声。
  玲玲还在医院里生死未卜,一定是昨天看到他的脸刺激到自己了。
  真晦气……
  玲玲如果出了事,自己可真的会坚持不下去的。
  不行,我得去——
  “开饭咯。”
  房间的门突然被打开,晨曦的光芒从门缝照射进了昏暗的室内。
  捂着脸的唐玉晓抬起头来,看着从门缝出现的女孩。
  是玲玲……
  玲玲穿着一身粉色的围裙,太过宽大,似乎有些不合体。
  她一只手端着一个糊掉了的鸡蛋,脸似乎有点提不起劲的样子,斜着眼看向一边。
  那不是玲玲会有的神态……
  而且玲玲……
  “你不是在医院吗?”
  “啊,呃……这个……”
  “而且你怎么感觉有点,变矮了?”
  ————————————————————————
  筷子在糊掉了的鸡蛋上来回戳弄,发出咔擦咔擦的声音。
  杭雁菱不服气的鼓起嘴巴。
  “厨房”里的这些“厨具”,自己虽然隐约知道用法,但是烹饪方式和在莲华宫的时候大相径庭。
  自己本来打算大清早的做个拿手的咸煎蛋来开启美好的一天,但这个也要注意,那个也要注意的地球厨具搞得她火大。
  她还在盯着那个黑色的方块什么时候能喷出火来,锅里头的煎蛋竟然已经发出糊味了。
  而紧挨着杭雁菱坐着的唐玉晓,也是鼓起了嘴巴来,筷子咔擦咔擦的戳着煎蛋。
  神态和行为跟杭雁菱一模一样。
  不过她倒是不觉得这煎蛋哪里失败,毕竟自己做也好不到哪里去。
  让她不爽的,是坐在自己对面的男人。
  “好好解释解释呗,我的‘前夫’?”
  唐玉晓故意把前夫两个字咬的很重很重,意在提醒对面的那个疯男人,这里已经不是他的家,他也不能像没事人一样的坐在这张桌子上,吃着自家厨具做出来的煎蛋了。
  齐子矜啃着煎蛋,开头看着自己的前妻,寻思了一会儿说道:“嗯?啊……我本来想准备早饭的,不过这孩子非得跟我说要露两手,结果煎糊了,我寻思跟你做的也差不多,这么多年都习惯了,所以就……”
  “我不是问你这个!”
  唐玉晓气的一拍桌子,抬腿一脚踹在前夫的膝盖上:“还有不准嘲讽我做的菜难吃!”
  “啊,我没嘲讽,真的跟你做的味道差不多,你尝尝……”
  熟悉的上头感让唐玉晓咬着牙,用食指用力的揉搓着自己的太阳穴,甩手一指:“你用那些奇奇怪怪的药让我一个老太婆变年轻也就算了,你怎的还让玲玲长回去了!!!”
  “你在我心里一点也不老。”
  “啊?哦……是,是……不对!!!你个老不修的东西,回答我的问题!”
  “啊,这个啊。”
  齐子矜看了一眼杭雁菱,挠了挠脸:“这个小姑娘不是玲玲,她其实是……”
  “你好好看着我的眼睛说话,你这没良心的王八蛋一撒谎就喜欢别开眼神用手指头挠脸。”
  “哦,好。”
  齐子矜听话的看着自己前妻的眼睛,摊手说道:“她不是玲玲,玲玲已经回大学了。”
  “什么?!”
  “是这样的,之前有个新闻你应该也看到过了,玲玲的大学出了一种古怪的药丸,学校那边知道玲玲是你的女儿,又知道了我的身份,打算让她回来找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让玲玲找你?她都没怎么见过你!”
  “学校那边让她回来的嘛,更何况那天玲玲是食物中毒,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隔夜菜别放进微波炉里热热就拿出来吃。”
  “那不是隔夜菜,老娘昨天中午亲手做的……嘶,诶?是昨天中午还是前天中午来着?”
  自从晏玲玲上了大学,又回归独身生活的唐玉晓其实过得很散乱,平日里工作忙起来的时候直接就在单位吃了,回到家也是自己一个人,久而久之也就记不清哪顿是哪顿了。
  难不成,真的是自己做菜做得那么难吃害的玲玲进医院……
  “不,不对!你还没给我解释,这个小姑娘是谁呢?”
  “玲玲的亲生妹妹,不过小时候被玲玲的爸给带走了。后来出了点事,实在走投无路来投奔母亲,结果找不到母亲,找到我这里的。”
  齐子矜看着前妻,无奈的说道:“你知道我这个人住的是医院宿舍,不方便带孩子。不过她好不容易找来了,本想来领她见姐姐一面的。结果你可倒好,给玲玲送医院里去了。”
  “什么……我表姐还有另一个闺女?”
  “嗯。”
  唐玉晓看着旁边的杭雁菱,杭雁菱也看向了她。
  的确,如果不是这个小姑娘的五官样貌和玲玲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唐玉晓真的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丈夫已经找了新欢,组成新的家庭了。
  再加上在表姐出事前,其实唐玉晓和这个赌鬼表姐联系甚少,就连玲玲的存在都是她参加表姐葬礼的那天才得知的,有这么一个自己不知道的孩子,的确不是不可能。
  “怎么没听玲玲提起过……小妹妹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唐玉晓摸者杭雁菱的后脑勺,柔声问道。
  杭雁菱倒是爽快的回答:“我叫杭雁菱。”
  杭雁菱和玲玲极度相似的声音让唐玉晓更确定了这孩子就是玲玲的血亲。
  唐玉晓温柔的摸了摸杭雁菱的小脑袋,柔声问道:“好孩子,乖,你爸爸呢?”
  “我爸让大卡车创死了。”
  杭雁菱看了一眼齐子矜——毕竟这是昨天齐子矜回来后在医院里和杭雁菱串好的口供。
  他给杭雁菱捏造了个身份,打算安排杭雁菱这几天陪着唐玉晓一起住。
  当时齐子矜让杭雁菱一口咬定自己是晏玲玲的妹妹,并且满口打包票,说什么唐玉晓好糊弄的很,只要杭雁菱稍微卖点惨,说点什么爸爸把自己带走了,从小没见过妈妈,不知道还有个姐姐,结果爸爸去世后无依无靠之类的身世悲惨的话就能给她骗的稀里哗啦的。
  当时眉飞色舞得意洋洋的样子,让杭雁菱真的疑惑这货到底是因为什么离的婚。
  当然,对于杭雁菱父亲的具体死法,齐子矜昨晚忘了安排了。
  杭雁菱刚刚也是完全的即兴发挥。
  毕竟得找个彻底的,最好连尸体都没剩下的死法。
  为了彻底的死无对证,杭雁菱认真的连描述带比划:“创的碎碎的,压得扁扁的,铺的满满的,爸爸变得到处都是呢。”
  “阿嚏!!!”
  坐在对面的齐子矜冷不丁打了个喷嚏,抽了抽鼻子:“我说玉晓,抽油烟机坏了记得修啊,你平时在家做饭不嫌呛吗?”
  “这是说这事儿的时候吗?!你没点情商的吗!!”
  唐玉晓听了杭雁菱的悲惨身世,联想到自己在表姐葬礼上见到那个跟鬼影一样孤苦无依的晏玲玲时,眼眶子已经湿了。
  她哽咽着抽着鼻涕,搂住了杭雁菱:“好孩子,不哭,是阿姨不好,阿姨不该问这个的。”
  说罢,扭头冲着齐子矜骂道:“你个没良心的王八蛋,人家爸爸都不在了,你还不提前赶快通知我,你一个糟老头子难不成还想把她送回去不成?!”
  “我,我这不是给你送来了……”
  “早干什么去了!哎呦你一天到晚气死我就得了。”
  唐玉晓咬牙切齿,刚要发作,可扭头一看杭雁菱,心疼的一抽抽。
  “对了,刚刚听这个王八……这个叔叔说,这个煎鸡蛋是你早上起来做的?”
  “嗯。”
  “乖孩子,你才上初中的年纪……唉,没被热油躺到吧。”
  唐玉晓心疼的捧起了杭雁菱的手,越看这孩子越可怜,越想越心疼:“不要紧,以后阿姨给你做饭吃。”
  “不不不,我在阿姨家借住一个周……我身上没钱,帮阿姨打扫打扫,做做饭来抵房钱可以吗?等姐姐回来,见她一面我就走。”
  “不行!什么叫借住,你看你小手上都有茧子了……以后就跟我一起住。你……你见过你妈妈么?”
  “没有,从小就没见过。”
  这句是真话,杭雁菱从记事儿开始就住在莲华宫,亲妈还真不知道是谁。
  “嘶,呼……以后我,我就是你妈妈,乖孩子,妈妈养得起你。”
  看着可怜的小姑娘,想起晏玲玲这么大的时候还没遇到自己,想起晏玲玲小时候在表姐手底下受的苦,唐玉晓难受的吧嗒吧嗒掉眼泪。
  齐子矜看到前妻的状态,扬起下巴直起腰,得意洋洋的看着杭雁菱。
  杭雁菱无奈的点了点头,表示齐子矜对自己老婆了解的还是透彻。
  只有被被蒙在鼓里的唐玉晓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搂住了杭雁菱:“你们姐俩都命苦啊,摊上了个什么样的爹娘啊,你爸爸那个不负责任的东西,当年撇下你姐姐就跑了,这多年也不知道回来看看。现在还丢下你孤苦无依的一个人……呜呜呜……丧天良啊,丧天良啊!”
  “阿嚏!阿嚏!!!”
  “姓齐的,你,你打什么喷嚏,你非跟我对着干是吧!?”
  “我没有啊?!”
  “感冒了就去看医生!!哦,你就是医生,那你他妈自己照镜子看你自己去,别搁这儿一个喷嚏接一个的没完!!!”
  “诶,怪了……我这体质百十来年没感冒过了,今天这是怎么了?”
  齐子矜摸着发凉的后脖颈,也是直纳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