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龙朝花的轮转

朝堂上在商讨着处理恶女的办法,而囚牢之中,则关押着这位祸害东州的恶兽。
  一天过去了,从恶兽变回人类形态的龙朝花被丢在东州的这里,
  只有一件破烂的麻布袋勉强的包裹住她纤弱的身躯,铺在地上坚硬枯黑的草梗将公主的娇嫩的皮肤戳的发痒发痛。
  这不同于之前何奎关押杭雁菱的那种上等客房。
  也不同于如今关押周清影的临时停靠房。
  这间牢房周围都是厚有半米的青石所铸,牢内秘不见光,只有栏杆之外的两盏灯火,幽幽的照射出把守在牢门之外的人影。
  此处名为“怖狱”,是给东州最为难缠的犯人准备的牢房。它铸于地下,每间彼此独立,牢房的上层灌满了咒水,在必要的时候波动机关,咒水落入牢笼之内,不管是修为再高的修士,灵源也会被那混合了毒药和诅咒的污水给湮灭。
  当然,如今龙朝花还能享受这份干燥的监狱并不是因为东州人仁慈,而是他们不确定那份污秽的诅咒会不会反而被龙朝花吸纳进入身体,化作养分。
  她可以说是如今东州最恐怖的存在了,哪怕她现在如同痴呆了一样一言不发,也没有人能够保证她不会发狂第二次。
  自从变回人类的状态后,龙朝花便一直是这幅呆滞的模样。
  昔日里的傲气公主不见了踪影,无神的双瞳呆滞的看着地面,任由别人扯着她的头发,将她拖拽上囚车,如今过去了一夜滴水未进,呼吸是愈发的微弱了。
  虽然没人想杀她,但不得不说东州的所有人都盼着她死,不管这位皇子是否真的有罪过,只要她悄无声息地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犹如行尸走肉一般的公主披散着头发,皇位,宫殿,婢女,往昔的一切生活都离她远去。
  不见悲伤,不见痛苦,只有迷惘。
  像是一具活着的僵尸,呆呆的蹲坐在大牢之内,眺望着前方。
  在混沌的黑暗之中分不清楚现在是几时了,龙朝花的脑子之内什么都不想。
  若说她还有什么地方像是个活人,那应当就是左手手心里紧紧得攥着什么东西,不管谁来掰她的手,用棍子砸,她都不肯松开。
  就好像是五根指头已经黏连在那上面了一样。
  在朦胧的视野之中,龙朝花缓缓的,痴呆一般的呓语着,浑浊不堪的声音随着淌出的口水一起落在地面上。
  她好像又回到了前世,回到了她那个并不陌生的破山洞里。
  这里很黑,和前世没什么区别。
  可是……
  那个人,在哪里呢?
  看着前方那唯一的光源。
  龙朝花缓缓地爬了起来,向着光源走去。
  肚子很饿,疯郎君是不是去找吃的,还没回来啊?
  外面下大雨了吧,天上有水的声音。
  我要去找他才行……
  赤着脚踝,裹着麻袋,少女一晃一晃的朝着光源走去,那光源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就好像一直走不到尽头一样。
  少女迷茫的歇息了一阵,隐隐约约的,似乎在前方看到了什么人的身影。
  那是一群排着队,迷茫着,徘徊着的人,他们在朝着前方笔直的走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自己身边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自己身边就那么走过了,龙朝花完全未曾察觉。
  “有人,给我点吃的吗?”
  龙朝花开始乞讨起了吃食,她有些着急,她害怕人这么多,那个疯郎君今天又抢不到粥米,挨了打。
  身为妻子,自己必须要在家里准备好饭食才行……
  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回答了她。
  “在……前面……”
  前面?前面有什么呢?
  她向着光源看去。
  好像隐约的看到了红色的彼岸,看到了白骨堆砌而成的大桥,看着排着长队的人影。
  摆渡者看不清长相,只是遥遥的冲着龙朝花挥手。
  肚子有些饿了。
  身子好冷。
  到了桥的那一边,是不是就能看到疯郎君了?
  ……
  啊,对了。
  白骨桥,彼岸花……这里是……
  ……
  ……
  是被剁碎了的疯郎君会去的地方,他一定在那里等着我了。
  龙朝花莞尔露出了笑容,迈开了腿。
  忽然,她感受到了一阵饥饿,身子趔趄了一下倒在了地上,倒在了红色的彼岸花丛中。
  她呆呆的看着那些红色的彼岸花,发现就在手边不远处,有这一株紫色的花瓣。
  和彼岸花不同,它就那么孤零零的开在那里。
  啊……
  我晓得这是什么花……
  它是木槿……疯郎君曾经教过我……肚子饿了,可以吃这个。
  龙朝花在地上爬行着,身子被虚无的人影踩踏而过,沉重,痛苦。
  可她依旧艰难的爬到了那株木槿花的旁边,小心翼翼的将它护在了怀里。
  木槿花生了四朵,她自己摘下两朵塞进嘴巴里,花瓣又软又脆,有些苦。
  这是她很熟悉的味道,在讨要不到食物的时候,她经常和疯郎君在山洞里找些野花来吃。
  她将剩下的两朵塞进怀里,摇晃着身子,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恢复了行走的力量了。
  不远处的地上盛开着更多的,和彼岸花截然不同的花朵。
  那些花儿龙朝花都认得。
  那是疯郎君在清醒的时候一一教她辨认过的。槐花,石斛,桃花,牡丹……
  这些灿烂的,颜色不一的花儿生长在各处。
  温和的风吹过。
  眼前的山坡茵茵如烟。
  她记得这里。
  峰峦,溪流。
  有一处小石子出来的,被踩踏出来的隐蔽小路。
  顺着小路往上走,会看到一个破烂的棚子。
  棚子里面,会有炊烟冒出来。
  还有……
  还有……
  歌声……
  跟着曲调,龙朝花晃晃悠悠的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过去。
  她露出疲倦的笑容,虚弱的,用干涸的声带凑出歌声来。
  “我们的……肚子都……很饿,可……街头……巷尾都是我们……的餐桌。”
  “我……我们的身子……都很脏,可是我们……有山下……清清的小河。”
  “疯郎君……疯郎君……你又疯……又蠢,睡觉到处……打滚,我让你席……榻。”
  泪水滴落在地面上。
  走在山道上,背后听到了许多人的声音,忽然伸出很多手来,拉住了虚弱的龙朝花。
  身后不知怎么得,好像变成了闹市一般。
  许多人在说话……
  【三皇女龙朝花蓄意谋反,伙同妖族祸乱皇都,甚至胆敢行刺陛下,实乃罪大恶极!!!!此剑便是证据,来人,把她给我拿下!!!!】
  【你一日不死,东州的妖族便一日不尽,东州,为了东州,请您牺牲吧,殿下。】
  好吵……
  【我记得这里!别人不知道,我可清楚的很……你曾经把一个不听你话的宫女杀死,将她埋在了这里对吧!?呵!!你是不是又滥杀无辜了!!】
  好吵……
  【听说那毒虫为了抢占功劳,不让王大人出了她的风头,她竟然,她竟然将那王大人活活害死!嗨!真的丧天良!人家王大人的媳妇因为伤心过度,已经疯啦,天天在自家门内疯疯癫癫的,抓起米粒大把大把的往嘴里塞,塞完了就吐,别提多恶心了】
  【我姓……尤……三年前……你灭我……满门……此仇不报……我,誓不……罢休!】
  好吵……
  【三殿下,若是你不想救人,直说便是,没必要用这种泔水来侮辱我,我娘家兄弟好歹是宫里的二品将军,朝中也广有人脉,我来求您是不想把事情闹得谁都下不来台,别真以为我非你不可!】
  【你,你!东州出了你这样的毒虫,当真是我大龙朝的不幸!!!!】
  好吵,好吵,好吵……
  不要再絮叨了。
  我没有残害忠良。
  我没有杀父皇。
  我没有,我没有……
  我生下来就该死,我知道……
  可是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使命了啊……
  【不,你没有,你知道的,现在的你死了,东州人才是真的轻松了。】
  【为什么不在时机正好的时候死掉,为什么要苟活?】
  【吾儿,你背弃东州了吗?】
  【你知道你害死了多少人吗!?】
  我不知道……
  我只想见到我的疯郎君而已……
  疯郎君他答应过我,会救好我的。
  龙朝花不顾一切的向前奔跑,沿着山路,朝着家的方向死命狂奔着。
  聒噪的声音却越来越大了。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会喜欢臭水沟之中的毒虫?】
  【你当真配得上他么?】
  【已经脏成这样了,可他这一世清清白白,你何必要去毁人家一生?】
  【他真的肯要你么?】
  【即便回到他的身边,你也只会害她再一次被东州人一起当做怪物,害她去死……】
  【别傻了,那个山洞不过是你造出来欺骗自己的幻象,怎么可能有人……】
  “有哦,欢迎回来,呆婆娘。”
  山洞之内,沐浴着阳光。
  一个紫色卷发的女人笑着伸出了手来,拉住了马上要在家门口前跌倒,被身后的浪潮吞噬的龙朝花,将她的身形扶正。
  那张脸,是被皇帝生生用刀切成无数肉块的……
  “凛夜”的脸。
  如同公主一般。
  凛夜拉住了龙朝花的手。
  西州的游吟诗人宛若传记当中的骑士一样,挽着公主的手,对着东州的公主单膝下跪,笑着柔声说道:“欢迎回来。”
  龙朝花愣愣的看着凛夜,她忽然猛地抽回了手,用力的向着面前的凛夜扑了过去。
  “噗通。”
  她扑了个空。
  身子摔在了干枯的草堆上。
  凛夜的身影消失了。
  怨恨的呓语消失了。
  彼岸河畔消失了。
  “家”也消失了。
  自己还在“怖狱”之中。
  周围一片黑暗,身上还穿着破烂的麻袋。
  抬起头来,跟前是一堵漆黑的石墙。
  刚才的一切……
  都只不过是黄粱一梦么……
  悲哀涌上了心头,龙朝花抽泣了起来。
  她用手背蹭着眼睛,像个孩子一样地哭泣。
  牢狱之内回荡着她孤独悲哀的哭声,门外的狱卒不敢过来巡视,只是捂上了耳朵生怕被诅咒了一样。
  哭声越来越大了。
  龙朝花的视线被泪水扭曲,她匍匐在地板上恸哭起来。
  然而,在模糊的视线中,两朵木槿花从她的怀中掉落到了地上,滚到了一边。
  这是在梦中将她的注意力从彼岸花上吸引的东西,本应该是自己的梦中物事才对。
  为何……
  龙朝花顾不上那么多,她跪在地上,像是可悲的丧家犬一样爬向了那两朵留给疯郎君吃的木槿花。
  她拿到了一朵,而另一朵,被黑乎乎的什么东西按住了。
  看形状……
  像是肉球。
  因为牢狱之内的光线很黑,她看不清那是一团什么东西。
  毛茸茸的……
  龙朝花缓缓抬起头来,发现了黑暗当中有着两团小小的,花生粒大小的红色光团。
  那是……“眼睛”?
  “诶嘿,看你哭的起劲,没好意思喊你来着呐。”
  声音的来源处很低,很低。
  龙朝花匍匐下身子,将脑袋凑在地上这才看清楚。
  说话的,是一头很小很小的,红眼睛的黑色狐狸。
  它大概只有幼犬大小,浑身毛茸茸的一片黑,身后拖着好几条尾巴。
  好奇怪……
  好可爱。
  小狐狸两条腿坐在地上,支棱起上半身,幼狐狸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讪笑,它抬起一只前爪挠着后脑勺:
  “好不容易把你从死亡里拉回来呐,我也消耗很大呐。虽说把注进地脉里的力量抽回来就能重塑肉身呐,但是东州的伤者还没救治完,不好办呐!”
  “你是……疯郎君?”
  “嗯呐,不然呐?”
  小狐狸落下前爪,趴在地上。
  “你说你呐,老老实实在梦里多好呐,在你梦里,我还能混个人样呐,现在好呐,让你看见这个样子呐,脸都丢完了呐。”
  它说话的样子奶里奶气,但口吻的确是疯郎君习惯的语气。
  龙朝花不可思议的揉着眼睛,拍了拍自己的脸。
  比起眼前看到的,她还是更愿意相信刚才梦到的那些是现实。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是玩弄人心的下场呐?还是接触地脉太多的业报呐?还是扮演恶兽结果演出结果太好观众太买票了呐?我也不知道呐!”
  “你能别呐呐呐的说话了吗……”
  小狐狸闻言,气的用毛茸茸的黑爪子啪嗒啪嗒拍着地板:“去你的呐!我也不想呐!我这狐狸嘴巴,发育成这个样子了呐!我帮你篡改了地脉里的,你的记录呐!然后有苏蝉的怨念呐,就跟我绑一块了呐!”
  “你帮我……”
  “你的诅咒呐,说白了,就是一定要有一个角色承担民众对有苏蝉的恐惧呐。我把我的力量呐,注入了地脉,等民众的恐惧消散的差不多了呐,把人选替换成了我呐。”
  小狐狸一脸得意的拍着胸脯:“按道理来讲这不难呐,但是要躲避开你爸爸的视线去做这些,我只能死一死了呐!”
  “……”
  龙朝花沉默的看着小狐狸,伸出手来拎住了小黑狐狸的后脖颈,将它一只手拎了起来:“那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以后还变得回去么?”
  “不是说了呐!!害兽的碎片,被我吸收了呐!!等东州的病号好了,我吸回力量,会变回原样的呐!”
  “……那么,在你变回原样之前。”
  龙朝花吸了一口鼻子,将毛茸茸的黑狐狸用力的搂在了怀里。
  比起动物,那一身毛更像是某种绒娃娃一样。
  暖暖的。
  小狐狸的触觉让它感知到了不对劲,疯狂的晃着脑袋:“松手呐!你麻袋下面没衣服的呐!!松手呐!”
  “我知道……刚刚做梦梦到你,是因为你在替我治愈身体对吧……那反正你刚才都摸过了,现在有什么好怕的?”
  “我早告诉你呐!摸死人是一回事呐!醒着是另一回事呐!”
  “怂包,色狼,有贼心没贼胆。”
  “气死我了呐!我是救你呐!……气死了,我这寄吧破嘴巴能不能不呐了……呐!”
  小狐狸气的两只前爪啪嗒啪嗒地拍自己的嘴巴。
  龙朝花紧紧地搂着它,倒在了地上的枯草堆上。
  紫色的小草从地缝之中钻了出来。
  柔软的草叶逐渐填充了枯枝
  龙朝花只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柔软的床铺上,一阵困意袭来。
  她不肯松手,低声问着狐狸。
  “疯郎君……我……活下来了吗?”
  小狐狸听出了龙朝花颤抖声音之中的恐惧,声音也柔和了下来。
  可惜依旧是那么的奶声奶气。
  “嗯呐,刚才情况很危险呐,你要是真放弃了,我就真救不了你了呐!多亏了你自己意志坚定,了不起呐!”
  一边说着,小狐狸还像模像样的用手拍了拍龙朝花的前额。
  “那么……我以后能跟你在一块了?”
  “嗯呐,我说过要治好你的呐。”
  ……
  “怎么又哭了呐?”
  “不要用我的尾巴擦眼泪呐!”
  “哎呦……我也知道你委屈你害怕呐,算了,哭呐……不对,哭吧……呐!”
  “等我解决完了最后的事情,我们就一起去南州呐……”
  哭着哭着,龙朝花的动作渐渐微弱了起来。
  泪痕滴落在草甸上。
  悲伤,恐惧,惊喜,松懈
  十五岁的少女经历了太多复杂的事情,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小狐狸叹了一口气,挣脱开来,用爪子替龙朝花改好了被子,又低头看了自己这一身毛,想了半天,还是缩到了龙朝花的怀里,用自己的皮毛紧紧地贴着龙朝花并无衣物遮盖的肚皮。
  “呼……果然困了呐。”
  “我……把你从死线拉回来,也消耗很大的呐……”
  “咱俩论了那么久的两口子……久违的……一块儿睡一觉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