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牺牲者
在因果的轮回斡旋之中,时常会梦到一切尚未开始时,她的模样。
那些后来由人类所创造而出的,善良,仁慈,坚毅,博爱……这些一切美好的词汇本应当属于她。
天下所有赞颂功德的诗文,歌颂恩德的篇章,本应当敬献于她。
她并非圣人,并非生命,她是一切的母亲,是万物之始。
我诞生自她的孤独,是天地间第一个拥有和她对话资格的人。
我见证过一切的美好,见证过这片天地最纯粹无垢的样子。
那是如今人类心中的乐土,天堂,世外桃源。
没有争执,杀戮,抢夺,只有无尽的孤独和安宁。
她创造出了诸多生命,为生命安排好了既定的命运,让世间的一切井然有序的发展着。
本应如此才对。
【妈妈……】
沉睡在不死鸟之中的远古灵魂发出了一声窃笑。
【我是您的创生物,您的女儿,您的姊妹,您最初的伙伴……您最棒的弄臣。请好好等待吧,等待着一切一次又一次的轮回,等待着世间万物意识到所谓的自由不过是无序,他们自始至终离不开您纺织的命运。】
在空旷的灵魂内。
被不死鸟摄入了太多的那些鬼哭木的藤蔓纠缠起来,拧成了一团,屹立成了一个人类的形状。
干枯,瘦弱,笼罩着一层阴影。
原初的弄臣睁开眼眸,看向了那舞台上最可怜的出演者。
那个倔强的人类。
她的身上汇聚着许多人类特有的丑恶:贪婪、自大、悲观、自我否定、缺乏主见。
被一群比她更弱小的人类强行推举出来挡风避雨的标牌,一旦不被需要便会被弃置一旁,在历史的洪流之中冲刷。
如果母亲重新回归,自己倒是不介意给这可怜可爱的灵魂一方小小的土地,让她见识一下最美好的开端。
【你也一起等候吧,等候着既定的命运的发生。】
自诩为诗人的弄臣咯咯怪笑着。
可是那金色眸子的鬼影只是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一言不发。
诗人却喋喋不休的嘲讽、挖苦、讥笑着这个不自知的悲哀灵魂。
黑影就那样子看着她,看着她……
这团黑影不过是那个人力量的部分象征化,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没办法传达到那个圣人本体的耳朵里。不过是无意识的影子罢了。
可是那个黑影却咧嘴巴,发出了一声嗤笑。
【嗤】
没有记忆,没有知性,没有人格,仅仅是一团那个人残留的影子,像是风儿吹过焚烧着的火堆,吹飞到天空上的火星一样渺小的存在。
可是就是这团小小的火星,对着诗人的发出了嗤笑。
【你在笑什么?】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那团残影熄灭了,像是从来没有来到过这片黑暗当中一样。
这意味着诗人将永远得不到那一声嗤笑的回答。
这让诗人感到了一丝愠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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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龙武义下达密令去为难莲华宫人过去了四天。
这期间,疫病完全消失了,就好像从来没有来到过这个世界上一样。
若说东州发生了什么变化,也便是对妖族的风评变得微妙了起来。
流言随着和平而愈演愈烈,不死之力的归属究竟是谁,妖族又为何要帮助人类。
那个狐狸女人究竟和有苏蝉有什么关系。
一切就好像是一场荒唐大梦一样,没给这片大地留下任何的创伤,只是在每个人的记忆之中落下了一笔。
当然,明面上的房屋秩序井然,百姓们一个没少,可对于那些倾家荡产去购买解药的人家,那些为了生存不得不暴起反抗富户的人家,生活的改变不会随着疫病的消散而恢复原样,等待着他们的未来是何等的迷茫。
不论如何,时光总是向着前方进发的,没人能够阻挡它的进程。
这一日清晨,朝臣们齐聚一堂。
这是自从龙武义驾崩以来前所未有过的整齐,所有臣子们穿好了朝服,来到了此处。
三大金丹期的将领在此地恭候多时,文臣武将列立两厢,而在龙椅上倾身而坐,依靠在扶手上的人,正是东州已经死去的帝王——龙武义。
皇帝陛下复活了。
在这本应不会有人死去的东州,皇帝复活似乎是那么的合情合理。
虽然有人感到惊讶,但却没人感到意外和怀疑。
龙武义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坐在那里,没向臣子们解释自己是如何遇刺的,又是如何复活的。
他只是一件件的亲自安排下了疫病过后各地的调度、周转、粮食。
什么地方发生了叛乱,应当去哪里平息暴乱。
东州的帝王掌管着龙脉,是全知全能的存在,他清楚着东州大地上每一件事的起因经过,是东州百姓们数百年不遇一位的大圣贤君。
臣子们在他的掌心之中不过是听话的傀儡,任其舞弄,是他双手的延伸,将东州大地拨弄的井井有条。
对于政令的颁布,时局的调动,臣子们皆是心服口服。可他们此时的心思都不在这上面,他们紧张的看着帝王,等待着他宣布接下来的事情。
东州的乱局理应有一个幕后的罪魁祸首,下一任皇子理应有个人选来担任。
可直到朝会散去,龙武义都没宣布这些事情。
没有臣子胆敢上奏询问,伺候龙武义这么久,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这位铁腕帝王不会对此事善罢甘休。
今日上朝的自然也有南州来的客人们,莲华宫,付家家主。
只不过皇子们无一例外的全员缺席,朝臣们很难以想象这他们之后将迎来怎样的命运。
散朝之后,龙武义独自一人回到了御书房。
他的表情淡漠,穿着帝王的朝服。
在他的御书房之中,有这一盘没下完的棋局。
而当初和他对弈的人,此刻正坐在那里,一如二人初次的会晤。
“看来您精神些了?”
凛夜还是穿着那一身旗袍,蜷曲的紫发披散在双肩,她的手里捏着一把狐狸的扇子,像个优雅的西州贵妇人一般坐在那里。
龙武义看着这位曾经最佳的帝位候选人,沉声走到了棋盘前坐下。
“我本以为你会更早些时候来找我。”
“怎么样,扛过去了?”
“嗯。”
“死几万遍的感觉不好受吧。”
“尚在可容忍范围之内。”
“厉害咯,皇帝陛下。”
凛夜展开了扇子,轻飘飘的扇了两下,而龙武义则是沉声道:“但若是完整的扛下来,朕没有把握。”
“那么事到如今,我还是有问题很好奇——当时你离开我的身体我可以理解,但为何要将剩下的诅咒带走呢?”
凛夜眯起了眼睛:“为了不服输?这种理由太过情绪化,不像是你会做出的选择。”
“呵呵,朕确实是不服输了。”
龙武义活动着自己的身体,一根根指头收拢攥成拳头,然后再松开,感知着久违的毫无挂碍的感觉。
“那本来是朕给未来皇嗣的试炼,若是你能完整的扛下来,那便说明了你拥有能够远超朕所预想的才能,失去你将会是朕此生最大的遗憾。所以,朕若是决定放弃你,那便不能给你完整扛下来的机会,不能让你在朕的眼前证明你的才能。”
“这理由可太小孩子气了。”
“可那关乎到朕的尊严。”
龙武义无奈的笑了笑:“很狭隘吧,可那天朕确实失态了,在那个狐狸的面前亲耳听到皇家世世代代背负的谎言和背叛不过是我们的一厢情愿,祖龙并非背叛者,我们这些后人却把它当成了欺世盗名的骗子,并以此自居自掩。”
“饶是如此,东州不是依旧好好运行到了今天吗?”
“呵呵,你这孩子心善当真是不分对象,我可是让你愤怒到舍弃理智来殴打的人,如今却反倒是安慰起朕来了?”
“……”
凛夜掩住了嘴巴,无奈的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当我说的是前几任的皇帝?”
“如今想想,你这般心肠怕是连守成之君都当不得,你……确实不是个做帝王的材料。”
“我好心安慰你,你却反过来咬我一口,当皇帝的需要的就是这种素质?”
龙武义略有遗憾的笑了笑:“朕当时是被地脉的诅咒逼迫的走投无路,矮子里面拔高个选中了你而已。可若是朕当真能多活几年,一定会好好培养一个更适合做帝王的后代。”
他看向自己的手掌,伸出了五根手指。
“老大韬光养晦,看似城府深沉,实则纸上谈兵,未曾见过江湖杀伐的狠辣,只会在安全的朝野之中玩弄他自以为的纵横捭阖。给他更多时间或许可以成长起来,但失却了朕的庇护,他的浮躁和得意忘形便毁了他。”
“老二隐忍负重,未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但太过执着于眼前的目的,注重于眼前之人。她缺乏对危险的感知,缺乏对朝野生态的掌握,她自顾自的认为一切都应当听从她的安排——这诚然是一个帝王应有的品质,但除此之外,她的冷漠、寡恩、虚伪,都难以让人发自内心的服从于她。”
“老三是朕计划里的牺牲品,朕本就没把她当成皇位的继承人来教育,从小到大对她的塑造便是为了牺牲。可如今看来……她虽然依旧不是当皇帝的好材料,但却拥有老大老二都缺少的东西。或许是从小便知道皇位与她无缘吧,她从未将这东州当成她应有的掌中之物,而是好好的当成了自己的家、故乡,担负起了应有的责任。”
“老四浮躁,假仗义,外强中干,遇到事情只喜欢顺势而为。他难称正义,若是能找到一个合时宜的效法对象,或许可塑。但真的遥遥无期,不知何日能有个出息。”
“至于老五么……”
皇帝苦笑一声,无奈的嗟叹:“大概只有对她而言,朕好好的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父亲。”
“五皇子在这次斗争之中没什么得失,完全以旁观者的姿态自立。”
“呵呵,对,距离迄今为止一切闹剧最近的旁观者,一个因为朕的私情而塑造出来的女儿。眼下,却也成了最完美的人选。”
龙武义抬头看着杭雁菱。
不出所料的,明白龙武义用意的杭雁菱投过来了看垃圾的目光。
“真亏你刚刚还有脸自称父亲。”
“凡人对抗虚无缥缈的命运只能如此,哪怕朕是龙裔也不例外。牺牲一个孩子又有何妨?”
龙武义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如今事情闹得这么大,不能无法收场。老大因为监管绣衣直指不利,在朝中沟机党羽,自然是要打压一番,彻底废掉他的机会。老二是一切的罪魁祸首,挑个合适的机会,让她跟那螣蛇想去哪里去哪里便是。老三钟情于你,朕自也不会到了今天还拿她要挟你……如今五位皇子,三位离开东州。剩下的老四不成气候,老五便是最有可能承接朕帝位的人。”
“……”
“老五是个女娃,刚好应了那个诗人的心思。我会提前宣布老五为下一代皇嗣,而我们也按照之前交易好的内容。你利用朱雀和螣蛇,帮朕统合地脉,绵延寿命。将那诗人驱赶到五皇子的体内,朕在将她扭送到那莉绯女皇面前,了结了那个怨灵的恩怨。”
凛夜在心中咋舌了一声。
龙武义的计划和莉绯女皇的计划如出一辙,在莉绯女皇告诉自己下一步行动的时候,龙武义的灵魂已经跑到不知道哪里去了,他应当是不知道女皇的安排,却在这几天里已经思考出了下一步的对策。
和莉绯女皇一模一样的对策。
接连牺牲了几个皇子,如今又要对无辜的老五出手。
事到如今,她也实在提不起劲来再揍龙武义两拳,亦或是训斥他什么,只是闭上眼叹息了一声,用扇子指向了自己。
“别折腾了,这里不是刚好有一个很不错的人选么?”
“……什么?”
“比起你的那些皇子来,我这个拯救了东州的大圣人才是吟游诗人眼中更好的目标吧。”
龙武义闻言终究是睁大了眼睛,他心中虽有预料,但还是忍不住叹息:“即便是朕也不由得惊叹,你又要做这种事么?”
“我本就不是凛夜,这个身份是突兀出现在东州掩人耳目的假身份,没有来历,没有出身,一个被滥用了也没什么可惜的存在。”
“这样一来,东州人民的信仰和期待、感恩,以及之后会给你带来的财富和一切,它们都将会彻底化为一桩空谈,你迄今为止的努力……该得到的回报,全都会牺牲在此。你不明白孰轻孰重么?”
“孰轻孰重?”
凛夜瞥了一眼龙武义:“我是个医生,又不是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