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奉还
时隔多日,东州又一次乱了。
接踵而至的不幸,宗教之争,妖化病,再算上今天的祸患,东州今年不知道是冲撞了那位天星,犯了什么太岁。
皇都的城墙已经被参天巨树所侵蚀,破败凋敝。
鲜血流淌在大帝上,密密麻麻的宛若蜘蛛织出的罗网。
在血泊的中央,璀璨的金龙已然改换了模样。
原本屹立在皇宫广场上的那颗如同擎天脊梁一般的紫金木被巨龙硬生生的拗断,因冒犯了龙脉的绝对掌权者,那棵紫金木被连根拔起,被龙炎烧灼成了碎碳残渣。
那个让人烦闷的巨树虽然已经被破坏,可这并不代表自己已经完全将其消灭。
鬼哭木是连神明都为之困扰的污秽之物,潜藏在地脉之中,依靠着吞吃死人的尸体来滋养自身,是和生者所对立的存在,简直堪称苍蝇一般的恶心。
因而,那双璀璨的金色眼眸一直在寻找着女人的踪迹。
诗人并不想要彻底的杀死母亲最得意的创造,她只是想彻底的打败它,让它永远缄默,让它成为世人的笑柄。
她到底躲藏到哪里去了?什么时候又会发动下一次攻击呢?
不断追寻着敌人身影的金色巨龙并未注意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在彻底拧断巨树,让其轰然倒塌之际,那阴森的黑雾已经扩散到了龙的身上。
如今的巨龙已经没有了当初金光璀璨,如神明降世一般的圣洁模样。
它的鳞片变得乌黑而浑浊,像是滚入了淤泥里的黄金,在鳞片的夹缝当中,一颗颗让人头皮发麻的赤红色眼珠冒了出来,此时的她像极了刚才屹立在此处的紫金巨树,周身生满了赤红色的眼睛,萦绕着漆黑的薄雾,散发森森出死气。
当然,即便是它在血泊当中看到自己的倒影,那目之所及的身姿依旧会是金光璀璨的模样。
黑色的迷雾正在制造着一场小小的幻境。
和蜃龙能将周遭一切拉入轮回幻梦的白雾不同,紫金树妖的阴黑之雾仅仅只能欺骗诗人一个人的感官。
这是拙劣的模仿,却也是恰到好处的应用。
未曾发现自己身形变化的金色巨龙总能隐隐感觉到那个棘手的女人就藏身于如今正在彼此攻伐的人类和藤鬼当中,她仿佛看到在人群里,那个女人在得意洋洋的冲着自己露出微笑。
傲慢的龙将尾巴砸向了女人,连带着周围的藤鬼和士兵一同拍烂成泥巴。
可不久之后同样的笑声又会在耳边响起,就仿佛所有的藤鬼都是那女人的分身,从紫金巨树当中脱身的她融入了眼前千千万万个藤鬼之中一样。
不过这不要紧。
蝼蚁的性命,神之子并不在乎。
藤鬼也好,人类也罢,青龙的子民也好,青龙的分身也罢,他们要为自己的祖龙所舍弃的力量买单,一次次大范围无差别攻击砸向了人类和藤鬼。
巨龙追杀着自称已经掌控了局势的女人,发誓会撕烂她的嘴,砸断她的手,让她永远也无法说出那般放肆的言语。
神之子进行着痛快的屠杀,痛快的报复。
可在东州百姓眼中,一切便是可怕的梦魇。
因为紫金木早早地将皇宫封上,除了那些上朝的臣子,没人见到过皇宫里的那棵邪恶的紫金巨树。
他们所见到的,只有在那紫金木被士兵砍伐掉之后,从里面冒出来的邪恶巨龙。
那头生满了血红色眼睛,密密麻麻的让人作呕的污浊之龙正在拧着身体,大肆制造杀戮。
自然而然的,除了已经变成藤鬼,失去思考能力的朝臣之外,目前绝大多数的人都把这头黑龙当成了一切破坏的罪魁祸首。
“怎么会这样!”
“救命,救命!”
“好恶心,那是什么怪物啊!”
“陛下哪里去了,救命啊,陛下!!!”
即便杭雁菱所做的手脚只是让那头龙看起来丑陋了些许,仅仅只是用障眼法改变了它的容貌。
除此之外即没干涉诗人的思想,也没控制群众的信仰,可这些生在东州,长于龙朝的东洲子民却对先祖的模样产生了质疑和恐惧。
龙亘古以来便是东州皇室最为推崇的图腾符号,如今亲眼得见,谁能想到会是这个样子?
这是信仰崩塌的开端。
东州毫**为的平民百姓尚且能够质疑这头黑龙的真假,可修为越是高,越是依靠着龙脉汲取力量修炼自己的东洲修士,便越能分辨得出那头滥杀无辜的巨龙正是和龙脉系出同源。
结合许多日之前的黑白狐之战,那头邪恶的黑狐狸也同样有着赤红色的眼睛,这头龙的身份也便不言而喻。
可这些修士们,甚至包括拥有诸多高阶修士的道派在内,面对着这头巨龙都只能选择默默观望。
东州能做出的反应甚至不如当日讨伐有苏蝉的怨灵。
毕竟在这东州,谁又敢对龙下手呢?
战局变得一度诡异,士兵们尽职尽责的讨伐那些源源不断冒出来的藤鬼,无人胆敢招惹的黑龙却在大肆制造着杀戮。
此消彼长,士兵们总会有被消耗完的一天。
随着藤鬼的数量愈发的减少,“要不要对青龙动手”成了压在每个实力者心中的议题。
要打么?
怎么打?
打得过么?
东洲之主的龙武义不见踪影,几个金丹期的将军也都和其他臣子一样,消失在了紫金木之后的世界里。
如今只是道派还有些许放的上台面的强者,可一向对皇室顺从的他们又不可能对青龙本尊动手。
那可是跟活着的龙脉作对,宛若用一瓢水来阻拦决堤的猛洪。
局势开始变得微妙,宛若流畅的乐曲忽而陷入了僵滞的片段。
天色渐渐暗淡了下来,一阵风吹过,周围似乎都变得雾蒙蒙的。
目睹着惨剧却无能为力的幸存者们揉了揉眼睛,却也只能发现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难辨。
“起雾了?”
如今惨剧正烈,这要是再起雾气岂不是雪上加霜。
黑龙扭曲的身姿在夜晚的雾气当中变得更加狰狞恐怖,一只只掩在鳞片下的血红眼珠子就好像在紧盯着每一个人的性命。
愈演愈烈的绝望之下,有些人开始低声哭喊了起来。
“救命,救命啊……圣人。”
“圣人,救救我们吧。”
面对着自古以来所信仰着的图腾散发恶意,百姓们情不自禁的对着那曾经拯救过东州上万生灵的圣人发出恳求,信仰也发生了转移。
只可惜他们不知道的是那圣狐凛夜是最早被“青龙”咬碎了身躯的第一个牺牲者。
千呼万唤,终于有人听到了回应。
“别口口声声求着别人了,圣人能护得了你们一时,还能护的了你们一世不成?”
那是圣人的声音。
虽然显得有些稚嫩,但祈愿终于有了回应。
那声音来自大雾之中,找不到来源处,可百姓们心里头安定了许多。
她来了,那就没问题了。
这份安心感正是信徒们最需要的东西,古往今来,求神拜佛所图的并不是企许下的荒唐愿望能够实现,而仅仅是希望这超脱了理解的存在能够为自己带来安心感。
这是信仰交易最初的形态。
所有人都听到了圣人的回应,这片大雾当中,圣人与他们同在。
太多人选择性的遗忘掉了在这早就没人死去的东州,本就不应有如此血流成河,尸骸遍地的光景。
随着大雾的深深弥漫,漆黑的血眼恶龙也察觉到了异样入侵者的涌入。
大雾和藤鬼在她眼里全部都是小儿科的买卖,诗人猜到了那个杭雁菱定然请来了帮手,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再大的雾气也不过是她轻轻一口气便能吹散的虚招。
“杀了这么多人,你可算感觉到心疼了?”
半讥讽的,诗人对着大雾内喊道。
杭雁菱并未回应诗人的质问,这份躲闪让诗人多添了几分勇气,正当她斟酌着言辞考虑如何用华丽的辞藻讥讽杭雁菱的怯懦时,夜晚的天边却亮了起来。
从南方。
一轮太阳升起了。
“不,不对。”
若是仔细观瞧便能看的出,那初生的并非是刚刚落于西山的太阳,而是一团巨大的火球。
清脆嘹亮的神鸟发出鸣叫,燃烧着的火球略过天空的上方,随着翅膀的挥动,一片片赤红色的羽毛从天空之中飘落。
“是这个蠢货啊。”
诗人自然认得出,这火鸟便是刚刚被杭雁菱带走的朱雀。
可她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荒唐的令人发笑。
将好不容易救下的累赘重新派返战场,这是愚蠢之中的愚蠢。
她难道还指望这个傻鸟做到些什么吗?
随着火球的逼近,燃烧的羽毛从空中飘落,一只羽毛仿佛有火焰流转,头上三根金翎,赤瞳彩尾的火鸟落在了巨龙的面前,提振翅膀拍打出汹汹的罡风,发出了一声唳鸣。
“蠢蛋。”
青龙不屑的骂了一句,可眼前这只朱雀不知为何体型比以往大了不少,振翅挥出的罡风让青龙也不想直接面对,只见青龙腾空而起,在天空之中盘旋着身躯,躲开了这阵迅猛的风压。
扩散开来的飓风撕扯着白色的大雾,将在夜晚中刚刚升起的雾气直接吹散。
周围的一切显露出原本的容貌,罡风吹过地上厮杀着,不知疲倦的藤鬼们时,喧嚷的藤鬼忽然停止了动作。
不在攻击生者,动作更加迟缓,颤抖的频率增大。
最终,没能禁得住风的植物被摧毁,一根根藤须被撕扯掰断。
有的藤鬼就地化作了灰烬。
有的藤鬼断裂开表皮,露出了其中被寄生着的人类。
神鸟朱雀置身于藤鬼泛滥的核心,在驱赶了青龙之后,独自屹立在曾经那颗紫金巨树的残骸上。
大量的阴灵气在罡风消散后升腾了起来,那是紫金木崩毁的标志。
作为跟紫金木互食共生的朱雀,这些被击碎的紫金木化作了养分被它汲入了体内,和杭雁菱当初为了激发她意识所不小心释放的过量紫金木不同。
被摧毁的藤鬼身上掉落的紫金木藤须,地上散落着的紫金巨树碎片,这一切宛若已经烹饪好,温度刚刚适宜入口的美食。朱雀毫不犹豫的饱餐着可口的佳肴,被淡忘远去的力量也在一点点的恢复。
从朱雀的后背上跳下来了两个人,一高一矮,正也是被杭雁菱之前转移走的龙朝露和龙朝星。
将人质送回战场。
那个家伙终于是疯了么?
“青龙”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朱雀并未理睬天空之中的冒牌货,随着力量的恢复,朱雀再度拍打着翅膀飞了起来,朝着与青龙所处的天空相反的方向飞了回去。
地上只留下了两个少女,这任人宰割的状态让“青龙”着实难以自禁。
那女人是走投无路了?还是想用这种方法来表示委曲求全?
“青龙”甚至没兴趣搭理这两个人质,反而是居高临下的高吼道:“事已至此,要是认输了就乖乖出来吧,那蠢鸟烧掉了你所有的兵卒,简直比我下手还要利落。如今东州已经是血流漂橹,你还要眼睁睁的看着多少人死去才肯现身?”
“他们可都是因为你的冷漠,你的愚蠢而死去的。”
“你这济世救人,慈悲懦弱的东西,怎么可能忍心的眼睁睁看着子嗣们死伤殆尽?”
“昏招百出,穷途末路,自相矛盾,令人发笑。”
诗人得意洋洋的宣布着自己的胜利。
占据上风的痛快让她把被杭雁菱阴阳怪气所积攒的怒气一股脑的发泄了出来。
可几番“好言相劝”,那杭雁菱还是没有现身,反倒是一直被她小心呵护着的那位五皇子龙朝星开了口。
渺小的蝼蚁对着高天上的神之子笑着问道:“许久不见,汝这样子还真是滑稽啊,狈。”
这并非是龙朝星该有的口吻。
熟悉的措辞腔调让青龙猛地垂下了头颅。
“你是……有苏蝉?”
“然也。”
“不过是放弃了自身责任,早该消亡在历史长河中的失败品,如何敢在我的面前大放厥词?不会吧,难不成那个女人还指望着依靠你来翻盘?”
“非也。”
“龙朝星”轻轻拢了一下头发,脸上微微的笑着:“汝到现在,分明一环一环的被套的动弹不得却还在这里自鸣得意。当真让吾辈开了眼见,毕竟吾辈可不是什么那姑娘的救命稻草。”
附着在龙裔身上,前·神之子抬头看着同类,讥讽的说道:
“舞台上最悲惨的演员,这个称号是时候还给汝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