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秋天的夜晚

“所以——”
  当一切安静后,人类少女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的面庞。
  “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
  神之子?青龙?还是人类?
  如果换做别人,这样的问题或许在心头盘亘许久,不过杭雁菱在短暂的思考之后,毅然决然的放弃继续深究这种事情。
  毕竟自己现在已经是狐狸和植物人了,就算再多加一个龙属性和神性也不会怎么样。
  这又不是打游戏,总不能属性多了还会被特攻针对吧。
  放弃了思考,放弃了挣扎。
  杭雁菱呈大字形躺在了地面上。
  凹凸不平的地面有些咯脑袋,外面的世界还有许多事情需要解决,此时的自己真的是想要彻彻底底的开摆上一次啊。
  闭上了双眼。
  杭雁菱的声音回荡在地下的洞窟里。
  “好累,好孤独,好想哭。”
  “好想就这样闭上眼再也睁不开。”
  “真想就这样干脆的被杀掉,结束这疲劳的一生啊。”
  “再也不要睁开眼睛,看着这肮脏的世界了。”
  短暂的沉默,杭雁菱还是睁开了眼睛。
  看见突兀的出现在黑暗之中的,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另一个少女,一脸无语的问道:“仗着声音跟我一样就给我乱配音是吧?”
  “嗨呀。”
  沙沙的声音响起。
  杭雁菱的身边躺下了另一位杭雁菱。
  一模一样的少女脑袋冲着脑袋,一起躺着,一起张望着。
  恶女抬起了手,像是要将上方的光明攥在手中,将之抹除一样。
  “如果我把上面的洞口轰塌了,把我们两个一起砸死在这里,这世界会不会清净很多?”
  “前提最好是能砸死我哦。如果我死不了的话会把你复活起来的。”
  “哦,好棒哦,鬼医大人,这一世终于连我也舍得治了吗?”
  恶女笑着抬起手,掐住了脑袋前面的杭雁菱的脸。
  “什么时候能够收收你这泛滥的好心啊。”
  “别掐了,疼。”
  “嗯——疼就对了。喂,那个冒充你的诗人怎么样了?二师姐拼上全部存在才能解决的麻烦,你如果真的一个人就给干掉了,岂不是显得前世二师姐死的很蠢?”
  “可很不巧的是,她的确被我干掉了。不过和前世一样,有一头龙和那个诗人同归于尽了。小秋雨前世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很强了。”
  “嚯,那么偏心这个当初弃你而去的未婚妻啊?”
  “我寻思前世上我家退婚来打断了我胳膊的也不是小秋雨啊?”
  “哎呀?是谁呢~”
  恶女笑了一下,她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躺着。
  “那么,接下来你该怎么对待咱们本该死在东州的前世二师姐呢?让她继续侵占这一世言秋雨的身体,还是说,就这样好好的和你前世最大的遗憾之一告别?”
  莹莹的光芒在眸子中流转,恶女向来高扬的声调此时黯淡了些许:“她可不像是我们两个天楔碎片这么方便,本身就是模糊的记忆,在东州地脉的帮助下才完全苏醒。自然不可能像你一样在不同的躯壳之间换来换去的哦。”
  “这样啊。”
  “所以,想好怎么样对待她了吗?虽说如今依然活在这里的我说这种话不太合适,但你若是愿意听从我的建议,那便给二师姐一个安息吧。”
  恶女鲜少不夹带戏谑的语调跟杭雁菱说话。
  “我和二师姐前世虽有恩怨,但这么说并不是因为对她不爽。前世的蜃龙所渴求的无非是你的回眸一望,若是让她留下来,这一世的二师姐又当如何呢?”
  “……”
  “你想要毁掉另一个言秋雨么?”
  听到这里,杭雁菱哑然的睁开了眼睛。
  “你不会思考如此麻烦的事情,这些事想来是小秋雨跟你说的吧?”
  “嗯,她不害怕消失,但却怕你硬是要挽留她。”
  “这傻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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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师姐姐,澄水阿姨找你好久了喔。”
  在一片断砖残垣的废墟之中,灰头土脸的小铃铛拄着孝子幡,一步一挪的走到了坐在废墟的一块大石头上的少女身边。
  言秋雨,亦或是说前世的蜃龙呆呆的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怀里捧着什么东西。
  小铃铛提鼻子闻了闻,面露难色的捂住了鼻子。
  “噫,有小铃铛讨厌的味道,我要告诉澄水阿姨,二师姐姐跟碧水阿姨学坏了!”
  那难闻的味道是从言秋雨怀中的酒坛子里飘出来的,同样的酒坛子在她跟前还有好几个。
  这里在变成废墟之前还曾经是一座酒楼,可惜如今只剩了几尊酒坛子证明它曾经还存在过了。
  言秋雨喝了不知多少酒,脸蛋红扑扑的,头发散乱着,眼神看着小铃铛,笑了笑,将手指竖起来凑到嘴唇边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不要告诉澄水阿姨,我不想害她担心,好不好?”
  “小铃铛不要,除非二师姐姐用好东西收买小铃铛。”
  “这样啊,那二师姐姐答应你……一会儿找个葬礼来给你操办,好不好?”
  “好——不对,不好!”
  小铃铛睁开了眼睛,眨巴眨巴:“二师姐说话怪怪的,不像是二师姐哦。”
  “有吗?”
  言秋雨用手拍了拍身下石头的灰尘,给小铃铛让了个位置,小铃铛啪嗒一下蹦了上去,抱着怀中的孝子幡好奇的打量着言秋雨:“二师姐姐,你不要紧吧?”
  “听说人喝了酒会和平时不一样,我想最后再尝尝它的味道。”
  “酒好喝吗?”
  “很难喝,很辣,小铃铛长大之后千万不要碰哦。”
  一身酒气的言秋雨伸手轻轻揉了揉小铃铛的头发。
  那只手是颤抖的。
  “二师姐姐,你没事吧?”
  小铃铛第二次问出了同样的问题,可这次言秋雨只是笑而不答,举起了怀中抱着的,人头大小的酒坛子凑到唇边喝了一口。
  有什么苦涩发咸的东西落入了酒中,跟那辛辣的液体混在一起滑入了喉咙,言秋雨呛得咳嗽了两声,双手却依旧紧紧地抱着摊子。
  “呸,真难喝。”
  “二师姐姐,你眼睛红了?”
  “被呛到了。”
  “谁欺负你了,小铃铛帮你揍回来去!”
  “没事,在这东州,没人能欺负的了我。”
  “师姐姐,你说话的样子也好奇怪……二师姐不会这么说话的。”
  “是呀,因为我不是你的二师姐,只是个长得很像的人罢了。”
  言秋雨笑着将酒坛子放在一边。
  这是最后一坛子了。
  夕阳在天边拖拽出无垠的血红,残阳逐渐溶解在天极的灰云之中,最后的余晖遍洒大地,将几个酒坛子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小铃铛呀,小铃铛。”
  酒气弥漫的少女张开手指,玉葱般的手指晃了晃,一股丝绸般的雾气在指尖浮现,随着言秋雨手指的动作起舞,薄雾幻化成了许多可爱的小动物的模样,绕着小铃铛的周围旋转。
  “呀。”
  小铃铛十分开心的伸手去触碰这些海市蜃楼的造物,手指穿过薄雾时,那雾气幻化出来的小绵羊还会停下脚步,冲着小铃铛露出笑容来。
  “人家想学这招!”
  “好啊,回答师姐姐一个问题,师姐姐就教你。”
  “嗯!师姐姐问吧!”
  “……”
  醉醺醺的言秋雨打了个呵欠,将手指轻轻勾起,一股微风吹过,薄薄的雾气笼罩在了两人周围。
  只当是初次喝酒的蜃龙说了醉话。
  言秋雨低声问道:“那么就请告诉我,小铃铛啊——你到底是谁?”
  “嗯?小铃铛就是小铃铛啊?”
  “前世的诗人并没有这么好对付。大部分时间,她都隐藏在幕后,像是个静静等待着历史的悲剧不断上演的人——她的性格虽然浮夸,但还不至于如此激动地跳到我们跟前。”
  醉鬼细细的呢喃着。
  “我一直在思考这一世为何诗人会这么早就被解决掉,是付哥哥手段高超?还是我真的帮助了付哥哥很多,让我们一起克服了困难?思来想去却发现不对——那个诗人好像从一开始就和前世不一样,她变得非常的主动。”
  “非常主动,非常频繁的和我们一行人进行接触。就好像是那个什么来着……一条见到了主人的哈巴狗?变得完全不像是她了。”
  “我想我们当中有她很感兴趣的人吧?可这一世的东洲之旅和前世差太多了。我并不是被组织强行带回来的,付哥哥也并非孤身一人……太多的变数,干扰了我的思维。”
  “那么就从人选上逐一排除吧。那个诗人究竟会对谁那么感兴趣呢?”
  “此处和前世不同的人,我、付哥哥、雁菱师妹……我一一排除掉了,最后才想起来还有小铃铛你。”
  “我怎么偏偏就忘记了呢?”
  “前世莲华宫弟子有很多很多,真的有很多……我能逐个说出她们的名字,在莲华宫灭门后,我亲自为她们每个人立好了坟茔。”
  “可是在这三百七十四个弟子当中,唯独没有一个整日待在后山疯疯傻傻,喜欢打扮成孝子哭丧模样,照理来说我绝对不可能忘记的‘小铃铛’。”
  “我为什么偏偏会忘记这种事呢?”
  醉鬼的声音忽远忽近。
  她还坐在石头上。
  小铃铛也坐在石头上。
  可弥漫开来的大雾,那声音却好像从相当遥远的地方传来的。
  小铃铛有些害怕的搂紧了怀里的孝子幡,左右张望着。
  大雾笼罩了二师姐的身形,显得那么遥远
  她有些害怕的去拉住了言秋雨的手。
  言秋雨犹豫了一下,却并未将手缩回去。
  醉鬼只是继续吞吐着酒醉的话语。
  “小铃铛呀,小铃铛,你到底是谁呢……告诉我吧,我会带着这份秘密进入谁也找不到的坟茔,会消散在这片天地之间。如果你是那个诗人所一直苦苦追寻的神明,就请告诉我这不甘瞑目的怨灵,让我安息吧。”
  “……师姐姐。”
  小铃铛的声音有些怯懦,就像个普通的小孩子一样害怕着,瑟缩着。
  她蜷起了身子,依偎在言秋雨的身边。
  一个声音在言秋雨体内劝告着,让醉鬼停下胡言乱语。
  然而正如同那个诗人所说过的。
  人类是残缺的生物。
  它们的灵魂会在漫长的历史当中劣化,直至消散。
  唯余下那一丁点熠熠生辉的星火,那份不肯就此消失的执念。
  名为蜃龙的龙裔,掌控迷雾与幻境的赝品。
  她在消散之前,对着所有人都不曾敌视过的存在发出了诘问。
  “小铃铛,你到底是谁?”
  “小铃铛就是小铃铛……”
  幼童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她有些委屈,就好像是被陌生的大人逼问着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怯懦和惊慌,但却并未像对付诗人时那样,期待有什么石头瓦片之类的从天上掉下来,砸到师姐姐的头上。
  “师姐姐喝醉了的样子好可怕,比碧水阿姨可怕一万倍,小,小铃铛要告诉澄水阿姨,小铃铛不要帮你保守秘密了。”
  幼童的威胁天真而幼稚。
  这让执拗的蜃龙哑然失笑。
  大雾徐徐展开,笼罩在小铃铛的周围。
  随后便是一声悠久的叹息。
  “看来……我注定是没办法知道那个诗人临死之前都无法得到的真相了。”
  大雾散去,天也黑了下来。
  言秋雨搂住了小铃铛,轻声安慰着:“不怕,不怕。”
  就好像变了一个人。
  小铃铛的眼眶红红的,撅起嘴巴,有些委屈的露出了哭泣的表情。
  她依偎在言秋雨温暖的怀里,抬起头,却见到了跟前地上的酒坛子传来被踢开的声音。
  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
  穿着华丽盛大的宫装,如同影中帝王一般缥缈虚无的身影
  孤独地一个人行走着。
  就好像幻觉一样,身躯溶解在周围的环境之中,很难以分辨。
  小铃铛抬头看了看搂着自己,不断安慰着她的言秋雨,又看了看那个走远了的影子。
  她忽然推开了言秋雨的手,小跑步着走到了那个虚影跟前,伸手一抓。
  本不应当被实体触碰的幻雾停下了脚步。
  已经在大雾之中和本体分离,注定要走向消亡的灵魂回过头来。
  却被小铃铛用力的打了一拳。
  “你弄哭小铃铛了,小铃铛要打回去!”
  幼童的声音当中有恐惧,也有生气。
  就像个发脾气的小孩子一样,轻飘飘的一拳。
  没什么痛感,但却又确确实实的打中了本无法被实体触碰的灵魂。
  黑暗当中,蜃龙的身躯逐渐清晰了起来。
  盛装的女子讶异了一下,看着铺在怀里,委屈的哭出声来的神明嫌疑人,这意外的情况让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果然,小铃铛就是神明么?
  是她将我……
  “哟,这才一会儿不见,就给小铃铛弄哭了啊。”
  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蜃龙愕然的回过头去。
  只见杭雁菱慢悠悠的从远处走了过来,说话的那个手里还打着一盏灯笼。
  昏黄的光映照着蜃龙的身躯,在灯光的照耀下,蜃龙的躯体不再和周围融为一体,而是切切实实的立于那里。
  “付哥哥?”
  “我听人说你又要一声不吭的开溜,这可不行啊。前世因为你离开,我和某个恶女结仇一辈子,现在又要这样,我不答应。”
  拿着灯笼,杭雁菱抬头看向了坐在石头上的言秋雨。
  “那么,二师姐,现在告诉我,刚刚是哪个人把咱们的小窜天猴给弄哭了啊?”
  “是她哦。”
  言秋雨见到杭雁菱的出现,眼中的泪光闪烁了一下,笑着抬手指向了和自己有着同一张脸的蜃龙。
  蜃龙有些不知所措,她双手不自觉的搂住了怀里的小铃铛,想要向杭雁菱解释,想要询问付哥哥想要做什么。
  不,更重要的是,为什么付哥哥的身上有着和那个诗人类似的气息。
  神之子?付哥哥此时的身躯是那个诗人的?
  但为何……
  “付哥哥,你真的是……付哥哥?”
  “不是哦,我是杭雁菱。”
  “呸,四师姐姐只会叫自己的名字,就是叫不对人家的!”
  “好啦好啦,知道啦,小竹筐。”
  杭雁菱笑着走到蜃龙身边,拉住了小铃铛的手,将手中的灯笼塞进蜃龙的手里,然后抬头看着她。
  “我的身份杂乱的很,但不管是作为祖龙也好,作为诗人也好,作为你的哥哥也好,作为你的师妹也好——我不允许你一生都活在歉疚感之中。就好像当初你在莲华宫对我说的,你欠我的,欠我很多,欠我你一辈子都还不起的烂账。”
  “我……”
  “嘘,这些烂账可跟那边的小秋雨没关系,纯纯的都是你的个人行为。”
  “菱儿师妹……”
  “啊,那边的小秋雨你也别太得意,我总算分得清你们两个的差别了。你也偶尔给我蹬鼻子上脸,咱俩的事情之后还要清算呢。”
  “呜……”
  “至于咱们的蜃龙小姐嘛——诗人也已经祸害了不少龙脉资源了,我偷偷匀出来一份也不耽误。”
  “什么?”
  蜃龙呆呆的,很久之后忽然反应过来,她捧起杭雁菱刚刚塞过来的灯笼,将里面的灯芯取出。
  那并不是用以照明的蜡烛,而是一块闪耀着璀璨金光的晶体。
  那是龙鳞,也是龙脉的碎片。
  “为什么付哥哥能调动这份力量??就算你真的从那个诗人手里暂时抢夺了青龙之力,可她现在应该已经消散,你已经无法……”
  “哎呀,谁知道呢。”
  杭雁菱笑了笑,用手指轻轻的点了一下龙鳞的碎片。
  嘎啦嘎啦破碎的声音响起,那龙鳞的外壳迅速变成了灰色,随后露出了里面的一枚金光闪闪的戒指。
  “当初你烧了我给你的草戒,现在我再补给你一个。哎呀,刚刚被前妻给甩了,现在要不要找未婚妻重叙旧情呢?”
  “付哥哥!?你要娶我?!”
  “啊,不,不,嗨,那啥,这具诗人的身体有点毛病,我嘴瓢了。”
  杭雁菱打了个哈哈,扭过头去,石头上坐着的那个言秋雨虽是笑着,但一瞬间那个让人脊背发凉的杀意让杭雁菱恨不得给自己嘴巴来上两下。
  “口嗨,纯纯的口嗨。”
  “那你……”
  “嗨,凑合凑合得了呗。要死要活的,反正莲华宫现在已经有俩杭雁菱了,再来俩言秋雨不算啥。”
  杭雁菱笑着揉一下蜃龙的头发。
  “今后,别再为过往的恩怨执著,别再为弥补谁,或是拯救谁而活,你的宿命已经被打破了,该好好的看着自己的模样,朝着我们都不知道的明天活下去了。”
  “……付哥哥,你真的有资格说这句话吗?”
  杭雁菱反手一巴掌拍在了蜃龙的脑袋上:“我这气氛挺好的,你就不能配合一下。”
  ……
  ……
  沉默良久。
  蜃龙看着言秋雨。
  看着小铃铛。
  看着微笑着的爱人。
  看着东州残破的大地。
  看着掌心的戒指。
  “嗯。”
  她轻声应允了一声。
  然后抬起头来,当着另一个言秋雨的面,将戒指戴在了无名指上,轻轻吐了一下舌头。
  或许在这良好的气氛之下,我们不该提及之后杭雁菱是如何被另一个言秋雨逼问的冷汗直流的。
  但是在当下。
  大雾消散了。
  东州迎来了清澈而凉爽的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