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袒露
虽然是自己家的主场,杭雁菱也不好意思说什么,毕竟昨天晚上要不是来的及时,这齐天雅怕是真的要交代在莲华宫了。
哪怕是治病救人这么多年,见多识广的杭雁菱,见了昨天齐天雅那从山崖上摔到乱石岗下头脑门让石笋扎了个对穿的画面也心惊肉跳的。
光是扫她爆出来的那一地血肉就花了小半个时辰,虽说倒不是怕得罪了齐家,但人家终究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昨儿个给人整那么惨还真让杭雁菱不太好意思。
眼下只能腆着脸赔笑:“你早饭还没吃呢吧?肚子饿不饿?”
杭雁菱的态度可以说和昨天的爱答不理截然相反,但在齐天雅眼中倒还可以解释,她胸膛起伏几次,好不容易算是平复了心情,脸上恢复了以往的优雅,但却带着半分生硬地说道:“做客的理应不该提太多要求,但我今早想吃些能进补的东西,可以么?”
“嗨,行行行,就是咱们这小门小牌的粗茶淡饭,和你们齐家是没法儿比,我跟后厨的王大娘商量商量能不能给你多煎俩鸡蛋。”
“……”
齐天雅表情微妙地斜着眼瞥了一下杭雁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肚子,皱着眉头。
“虽说……倒也不至于一次就成,但不知为何今早比往常饿了许多,啧……”
她小声嘀咕着,却不知道自己肚子饿的根本原因是昨天把吃的那点儿营养全都摔出来了。只一直由着自己的念头向另一种可能性不断地猜疑,眼神还时不时地往杭雁菱脸上瞥一眼,有些嗔怨地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撵我这不速之客走?”
“啊?呃……好歹等你的身体稳定下来吧?”
“算你还有些责任心。”
齐天雅闭上眼,缓和了半天的情绪,继续往前走着。
在莲华宫内,杭雁菱的房间是单独和其他弟子摘出来,建在旁侧山峰的半山腰上的。
这倒不是亲传弟子的优待,而是因为杭雁菱在八岁到十三岁那段时间的表现,让长老们一致决定先将这突然变狂躁的孩子隔离起来。
站在半山腰,俯瞰整个莲华宫,齐天雅凝视着莲华宫上方漂浮着的两大团云鱼儿,有些不解地问道:“囿鱼灵云阵……虽然在如今的世界看来此阵法作为护山大阵没什么不妥,但站在未来三百年的视野来看,弊病多多、满是破绽,为何莲华宫还是用此阵法护山?”
“谁让我们莲华宫不是靠着阵法吃饭的呢,四大仙子尽是些刽子手、管家婆、酒蒙子、老妈子,没有一个擅长阵法排布的,就这个据说还是当初二师伯澄水花了大价钱请来的阵法师给设的呢。嗨,够用就行了,你当我们莲华宫跟你们齐家一样阔绰?哪儿来那么多钱换成更好的。”
杭雁菱见齐天雅停下脚步,以为是她重伤初愈没体力了,连忙想走上来把她搀住。
齐天雅犹豫一下,还是伸出手来让杭雁菱搀扶住了自己,眉头微微蹙着:“不是钱的问题,你前世虽不是阵法的专家,好歹也是一门之长,有很多方式可以构建一个更节省资源,更高效好用的护山大阵吧?”
“嗨,换那玩意干啥,高手防不住,庸才又不敢来莲华宫惹事儿。”
“你在想什么……我是问你为何不用借更换护山大阵的方法在莲华宫扬名立足,博得掌门之青睐,获取更多的修炼资源。”
齐天雅叹息一声,回头找了一块相对平整些的石头坐下,侧目看了看杭雁菱,抿着嘴巴,也拍了拍石头,让杭雁菱坐在一旁。
杭雁菱乖乖的听话坐下,抬起眼睛看向齐天雅,歪着脑袋:“我已经是亲传弟子了,干嘛要这么做?”
“亲传弟子又如何?你又不是你们掌门的直系弟子。即便我是齐家家主的孙女,我也得考虑其他二大爷三叔的孩子跟我争抢家主的可能性。”
齐天雅垂下眼睑:“我本不想和你说这些东西,但既然你我已经有了关联,今后说不定也会发生意外,和你多聊聊也无妨——当然,你若还是和昨天那般不稀罕的态度,我也就不惹你生厌了。”
“你说你说。”
医生不光要医术好,能陪术后的病人好好唠嗑也是基本功的一环,杭雁菱摆出了认真倾听的态度,让齐天雅稍有些抬起了眉毛。
“你也知道,我自出生就拥有了齐天义的记忆。小时候虽还混沌不清难以辨别,但拜这份记忆所赐,我说话比别的孩子早,堪称早慧。从小修炼的速度也远远快过同龄人,待到这具身体发育到能够修炼的年龄就拼命修炼,七岁我便已经突破了炼气期,踏入了凝元初阶,被誉为齐家亘古未见的天才。”
“那是,在咱们那个年代,七岁凝元也是怪物一样的啊。”
“光有修炼速度还不够,齐家家大业大,我和前世不同,是个女孩儿。想让爷爷将关注点落在我这个注定要被推出去结亲的女孩儿身上,必然要做出一些举动来让他关注我。当然……有了前世的记忆,这很轻松。”
“嗯,嗯。”
“我突破凝元初期那一年,家族考教武艺,同族有个比我大五岁的孩子,也是凝元初期——十二岁的凝元,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天才。本来他该是齐家最耀眼的子弟的,但却被我抢了风头,自然是不服气的。于是在他爹妈,也便是我二伯父的教唆下来挑战我,被我打了个屁股尿流,直接坐在地上哭了。”
“哇,你一把岁数了不至于跟十二岁的小屁孩较劲吧?”
听到杭雁菱的感慨,本来平静的讲述着故事的齐天雅突然睁大了眼睛,猛地扭过头来斥道:“我没一把岁数,我才十五岁!我只是有了齐天义三百岁的记忆而已!”“哦哦……对不住,对不住,您是真天才,当之无愧的天才!”
“我也不是让你来捧我臭脚!我知道我今天有这一切的成就都是拜齐天义所赐,行了吧!”
不知到底惹到这姑奶奶哪根筋了,今天的齐天雅似乎比昨天的暴躁不少,看她使性子的样子,杭雁菱不由得深深内疚昨天晚上拼起来的时候是不是脑子装少了点。
不应该啊……紫金木应该会直接让她长好了为止啊……
齐天雅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闭上了眼睛,再次恢复了平时的庄重,眼神里也随之有了些失落的神色。
“呵呵,对,拜齐天义所赐,我可以很顺利的实现我想要的。我打败了二伯父的儿子,为了防止那小子反扑,我废掉了他的手脚——哦,这不是我和那小孩子过不去,只是我需要一个深刻的冲击让爷爷把我这个孙女烙在脑海里。”
“哦……嗯……”
“好巧不巧,那天是我哥哥,也便是这一世齐天义的生日。回到家后,凭着在擂台上的出色表现,我成了家中瞩目的焦点。父母围着我转,冲我堆满笑容,各房送过来讨好我的礼物摆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但这些东西却没有一个是给我今天过生日的哥哥,给这一世的齐天义的。”
齐天雅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复杂的表情:“那是我第一次思考,这些荣誉和关注到底该属于他这个齐天义,还是该属于我这个拥有记忆的齐天雅……也是我第一次发现,我好像并没有把自己当齐天义看待。虽然有了他的全部记忆,但在我的认知里,齐天义这个男人还是我的哥哥……而我,只是一个不应该在这一世存在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妹妹而已。”
“……”
“当然,这些感慨在我脑海中的齐天义的价值观中一文不值,我也并不会感慨太深。我在和堂哥的比赛中故意展露出了几手拳脚和齐家的不同,是未来齐天义完善后的路数,这种相似但却更高效,更有力的技术引起了爷爷的注意。于是他一天后把我叫到了他的书房——这在我们齐家孩子们的眼里是无上的荣耀,要知道就算是父辈也极少有资格被爷爷叫到书房中谈话。”
“那天,爷爷跟我聊了很多,问我招数是从哪里学的,问我究竟靠什么方法修炼……当然,我早也就编好了理由。用一些玄之又玄的说辞让爷爷相信了我是在出生时受到了先祖的庇佑,降生的使命就是为了振兴齐家,让齐家在灵源复苏的世代里一举成为南州第一。”
“于是之后的日子,我借着记忆中的事情,改进齐家的心法、功法,改进齐家的修炼方式、改变齐家促使人凝结金丹的家传武学——因为我很清楚,齐家的强大只是因为我们先祖设计这套功法时便是在凝结金丹这个阶段很快,凑巧又赶上了这个上限只有金丹的时代,因而耀眼,可一旦灵源复苏太多,齐家功法后继无力的特点将会再度暴露在世人面前,不抓紧时机抢占先机的话,我们和千年前一样没落——而这份焦虑是爷爷最大的心头之患。”
“凭着齐天义的记忆,我将齐家整体的水平至少向着未来推进了二十年。也征服了齐家的所有人,爷爷亲自下令,家族内外都要称呼我为‘少爷’,以男性的称谓来称呼我,这表示他将我钦定为下一任家主。于是在外人眼中,世上多出来了我这么个女性的‘齐家公子’。”
“我很快拥有了家族里最多的资源倾斜,也开始思考,既然我拥有记忆,会不会其他人也和我一样,拥有前世的记忆?这种人将会成为我在未来灵源复苏时代振兴齐家,建立天义道盟最大的威胁。这种人必须马上拉拢……或者处理掉。”
“在这些拥有前世记忆的人当中,我最先关注到的就是你——因为你加入了琳琅书院,而且闹了不小的新闻。这在前世是不小的事件——紧跟着就是付家灭门……这件事本应该发生在莲华宫灭门之后……于是我猜到了你一定拥有前世的记忆,而通过搜罗到的情报,你的表现并不像是杭雁菱,反而像是付天晴。”
“呵呵,鬼医,付天晴,在齐天义的眼中,分明是个放着不管也无所谓的老鼠。但却也是我对于齐天义这个人最大的困惑……他为什么要针对你,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齐天义记忆中这段无法解释的情报越来越在意。”
“本来我是想着找个机会毁掉你的……当然,我知道这很难,莲华宫还在,紫水还活着,想要对你下手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等会?”
杭雁菱突然开腔打断了齐天雅的话,有些不安地问道:“你,你脑子没问题吧?这种事儿是不是不太好当着我的面儿说?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杭雁菱现在是真的怀疑自己昨天晚上拼错了东西了,怎么齐天雅跟吃了吐真剂一样什么都往外说啊……
齐天雅也看向杭雁菱,无奈地摇摇头:“我一开始想要毁掉你的,只是在去年一个雪夜,我的心境发生了一些变化而已。”
“啊?那会儿我还在西州装神弄鬼呢……我可没跟你打过交道啊。”
“是啊,你东奔西跑的,已经渐渐脱离了我的情报网的范围……我很焦急,在一个下着大雪的晚上。我正在拼命复盘你这么早从东州回来,又跑去西州做什么……而在那个时候,我哥哥突然推开门,从家里跑了出去。”
齐天雅苦笑一声;“我哥哥很喜欢下雪,他……脑子不太好,有点痴呆。二十多岁了,还像个幼童一样,可以说是家族的耻辱。但他真的很喜欢下雪天……那天他疯跑出去,我又像往常一样去追他——因为这个家族里除了我,每个人都希望这个‘耻辱’死在大雪夜,最好一不小心摔死,或者就此失踪,杳无音讯……连我父母都这么想。”
齐天雅说着,捏紧了拳头:“我是唯一一个会管他,会照顾他的人了……因为我知道我如今的一切,本该是他拥有的…………我出了门,看着大地上,哥哥留下的脚印。我沿着他的脚印一直追了上去,走了很远,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脚印里,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脚印里,每一步,每一步……一直到我找到了在大雪里傻笑,冻得瑟瑟发抖的他。”
拳头颤抖,齐天雅的表情也渐渐变得空虚:“我带着他往回走,哥哥像个小孩子一样缠着我要打雪仗……很幼稚,很可笑,齐天义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我很生气,因为他打乱了我的思路,我本想揍他一顿让他老实下来。可回过头去的时候,我发现雪地上只有一串脚印。明明这里有两个人,但地面上却只有一串脚印……”
杭雁菱闻言,抖了一下眼睑,点点头:“因为你每一步都走在齐天义的脚印上。”
“是啊,我每一步都走在他的脚印上,虽然走的很快,不会走偏,一定会走到齐天义所在的位置……但……那只不过又是一个齐天义罢了。在这茫茫大雪的世界里,只留下一串脚印。堂堂的齐家公子齐天雅,只不过是个跟在齐天义的屁股后面,虽然走的快了些,但终究只是亦步亦趋的人罢了。”
齐天雅眯起眼睛:“那天晚上,我突然很不爽。我看着傻笑的齐天义,狼狈的就好像是我才是那个疯子……医生说,哥哥天生比正常人少了一魂一魄……我一直以为那一魂一魄或许是转生在了我的身上。但那天晚上,我似乎觉得……我,我齐天雅这个存在,似乎渐渐变成得,好像只有哥哥缺失那一魂一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