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对抗
记忆最终还是停留在了脑袋和石头相互碰撞而发出的巨大声响上,再恢复过意识时,自己已经躺在了不知位于何处的柔软床铺上。
一个娇魅的女子映入了视线之内,屋子里面点着一个小炉台,铜炉坐在上面,冒出含着微苦药香的热气。那女子约么二十岁后半,头发披散着,涂着奇怪的红色眼影,身上穿着黑色的长袍,修长的腿翘着,一只手拿着小扇子扇动炉子上的热气,另一只手则是拿着一本书,专心致志地看着。脸上残着笑意,眼睛眯着,那和常人不同的粉红色眸子里却流转着盈盈的微光。
这女人身上那魅到骨子里的劲儿让即便是身为女性的齐天雅看了也觉得微微有些脸红。忍着诧异打量了几眼也一时间没想起来此人的身份,只是因翻动身子而发出了沙沙的声音,引得了那专心致志给炉子扇着风的女子的注意。
“你醒了?稍安勿躁,药快好了。”女子放下书本,站起身来,齐天雅这也才发现女子旗袍后面拖着的并不是布料,而是一条长长的黑色尾巴。
“你是狐妖……?”
“对于救命恩人开口第一句怎么能说这种话?”
狐妖扭着腰,摇着扇子,晃动着身子来到了床铺跟前,而后用扇子抵住了齐天雅的额头,轻轻拨开了齐天雅额前面的头发。
“很好,没有留疤。小姑娘家家这么端正的一张脸,怎的就想不开非要往石头上撞呢?”
“是您救了我……”
“自然,我路过山下,见乱石岗子里你一脑门子鲜血躺在地上不省人事,寻思着山上就是莲华宫,没准是哪个想不开的女娃儿寻了短见,就顺手把你带回了我这狐妖的狐狸窝。”
齐天雅略有些沉吟地盯着狐妖的脸仔细观察,南州虽然毗邻东州,但因南州之内驭兽宗门众多,妖族并不喜欢来到这里。大部分本土孕育出来的野兽也都会维持着兽形发展为灵兽,不会考虑幻化人形的发展方向。
“多谢救命之恩,我身上没带什么钱,不过既然这里是山下,我家族里的人应当就驻扎在附近——”
“哟,你是说前段日子吆五喝六跑过来,出钱把镇子周围的房子都租下来的那群南蛮子?前阵子不是跑了么……怎么,把你落下了?”
“啊?呃……”
齐天雅揉着脑袋,对于齐家人撇下自己不管的行为稍有些惊讶,不过随后就猜到了可能是杭雁菱干的好事,也只得无奈苦笑:“看来她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太多……”
西州和东州的情报缺失对齐天雅对杭雁菱的情报掌握上是致命性的,她似乎在东州和西州不只是找回了前世的遗憾,也与当地的时局变动有莫大的关联,但齐天雅完全无法想象杭雁菱究竟能做到哪种地步,毕竟就算是前世的付天晴在世,甚至保留前世的实力。一个只知道逃跑和治人的化神阴灵气修士,又怎么能跟两州的地脉之主直接抗衡呢……
“我认得你这种表情,心思太多,喜欢胡思乱想的人脸上都是像你这样的。看得出来,你倒在乱石岗子里不是自己寻死。”
狐妖扇着扇子,懒洋洋地说道:“好了,看你恢复的模样,我给你熬得草药八成也没什么作用了,你的家在哪里,我把你送回去吧。”
“阁下……是否对我这初次见面的人太过热切了?”
齐天雅凝着眉头上下打量眼前的狐妖,在脑海里不断关联线索,最后锁定了一个可能会出现在这个地方的狐妖:“您莫非就是那位东州的大国师……凛夜前辈?”
“哟,消息还挺灵通的?”
凛夜抬起眼皮来,凑近了齐天雅:“难道没人告诉你,有些人很不喜欢别人戳破身份吗?”
“是了,但这里是莲华宫的山下,根据我的了解,您和莲华宫关系不错,既然都把我救回来了,应当也不会再大费周章的把我杀死在这儿。”
齐天雅微微沉下眼睛,不太敢看直接凑到自己跟前的凛夜,不管是齐天义的传承还是齐家的家教都让她对这种……衣着过于暴露的女性敬而远之。
“好歹是救命之恩诶,你先是戳破了我的身份,然后又对我一点礼貌都没有。你这小姑娘真是一点都不可爱——来,好好的直视我的眼睛,对我说一声谢谢。”
凛夜轻佻地伸出手指挑起齐天雅的下巴,让齐天雅抬起了头来,齐天雅屏住气息,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直直地看着杭雁菱的眼睛,露出自己最习惯的笑容:“那么,救命之恩多谢了。”
“噗嗤,‘那么’个头。说谢谢都不会好好说,你这孩子家教不行啊。”
凛夜噗嗤一笑,一扇子敲打在了齐天雅的头上。
这轻佻冒犯的举动如果是放在别人,齐天雅怕是早已经不着痕迹地躲开,但直觉告诉齐天雅面前的女人实力绝对在她这个伪金丹之上,身为突然出现在东州事件中的重要参与者,在搞清楚这国师凛夜的脾气秉性之前,不能冒进。
齐天雅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拿出什么样的态度来,以往凭借着齐天义的记忆,自己总能在最合适的时候用妥帖的态度应对他人。但游刃有余要建立在对情况的掌握之内,这凛夜救了自己不知道所图什么,那杭雁菱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齐天雅只能试探着问到:“您救我,是不是和杭雁菱有关系?”
这位会出现在莲华宫,能想到的最大可能性也就是杭雁菱了。
“是了,杭雁菱委托我把你送回你的家族,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情惹她不高兴了?我看她蛮生气的样子,依照她的性格,也不至于会放着头破血流的你在乱石岗里面躺着不管才是啊?”
“您别说了!”
齐天雅气血上涌,险些又要眼前一黑,连忙打断了凛夜的话,从床上起身,对着凛夜行礼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只是我还不能和您一起回去,还有些事情要向杭雁菱搞清楚。”
“不好意思,你接下来想怎么做与我无关,我答应了杭雁菱把你送回去。嗯……还是说,你要试试从我手里逃出去?”
凛夜往前一凑,那丰硕的胸口险些直接撞在齐天雅的脸上,吓的齐天雅猛地扭头躲开,一个没留神,后退时踢到了床腿,身子向后险些跌倒,被凛夜用尾巴轻轻扶住了腰肢。
“站都站不稳,就别想着违抗我了。再说这个时候你找杭雁菱说话也没用,她可气得不轻,估计一时半会儿她也不会见你了。老老实实地回家好好修养,努力修炼,等修炼到足够让杭雁菱乖乖听你话后再回来找她问个清楚把。”
凛夜说罢,松开了尾巴,扭头向外面走去。
齐天雅看着凛夜,心下思索了一阵,突然说到:“这位前辈,不告而别不符我齐家之礼,能否请您陪我再去一趟莲华宫,待我向莲华宫的众位长老告别后再启行程?”
“不行,你没有选择的权利。”
凛夜张开扇子,眯起了眼睛:“我们狐狸精可是有让人乖乖听话的手段的。”
“这……好吧。”
齐天雅略感灰心,但若是再坚持下去,只会让这神秘高手心生不耐。
跟着凛夜走出了房间门,外面已经是正午时分,那些被齐家临时赶走的小镇居民回到了镇子上,凛夜领着齐天雅,两个容貌不俗的女子自然会吸引来众人的目光,而这两人对此早已经习以为常,路过一家餐馆,凛夜挑起眉头问了一句:“到中午头了,你估计也饿了吧,要不我请你吃一碗牛肉粉,然后我们去车马店,坐上马车返程。齐家离这里倒是不远,速度快的话后天上午也该到了。”
“当然,一切听从您的安排。”
齐天雅是个相当现实的人,既然确定已经无法从杭雁菱身上得到更多跟前世有价值的情报,那和这位东州来的神秘高手搞好关系也不错。
通过刚刚的谈话大致也能拿捏清楚这人的性格了,齐天雅主动踏入了饭店内,将手探入怀中:“承蒙您的救命之恩,虽然一顿饭不足以报答,但这顿饭还是让我来请吧。”
她露出了感激的笑容,刚踏入店铺,却听到了刺耳的声音。
“什么?!牛肉汤的店铺怎么会没有牛肉干?!喂,你不会是把牛肉干都贪污掉了吧!?”
“我管你是不是现杀的牛!开店的总有卖不完的牛肉吧!?你肯定会把剩下的牛肉切好片用太阳晒成肉干啊!是不是以为我没有钱?来,二两银子!把牛肉干给我!”
“什么你不会腌制,肉干不就是把肉放在太阳底下晒就好了吗?你是不是以为我是东州人就好糊弄啊?我跟你说我晒过的老鼠肉干可比你吃过的牛肉都多!”
聒噪的声音在店内响起,齐天雅顺着声音看过去,却发现东州的那位皇女不知为何出现在柜台前面,跟店家吵嚷了起来。皇女和老板的对话听上去有一种久居深宫的贵族不谙世事的天真,但又莫名其妙地充斥着难以言明的贫穷。
这种有趣的画面让齐天雅觉得会是凛夜这种风趣的人爱看的热闹,扭头刚想说点什么,却看见凛夜已经扭头走出去了好远的距离。
“诶,凛夜前辈?”
齐天雅诧异地喊了一声,而后嗖的一下,右侧耳边的头发被一阵黑色的风带起,隐约听得到有阵阵龙吟之声。
紫龙帝柝,东州皇室的成名功法,但不知为何这位皇女施展出来的是如同阴灵气一般的漆黑龙影。
眼见那刚刚还在和店家理论的皇女化作游龙冲到了大街上,而凛夜也开始了加速奔跑,但那身旗袍显然不是为了跑步这种运动准备的,眨眼之间就被皇女追上了。
“哇,你去哪里了,半天没见你人!”
龙朝花几乎是想也不想地直接扑到了凛夜的怀里,甚至是肆无忌惮地将脸埋在了凛夜的胸口。
“啊呀,好巧,你怎么会在这里?”
凛夜左右看看人群,略微苦笑地将龙朝花推开,却被龙朝花死死地搂住腰黏在了身上:“嘶,呼……这股香味儿……现在是只属于我一人的。”
“我说,周围还有很多人看着,你自重一下。”
“不自重,自重有什么用?在你的面前我礼义廉耻可以什么都不要。”
“哎哟……你这人。”
啊呀——
齐天雅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眯着眼睛看着搂在一起的龙朝花和凛夜。
这东州的公主,没记错的话应当是喜欢付天晴的吧?据说是付天晴曾经早夭的妻子。为何现如今却满嘴抛弃了礼义廉耻,和别的女人搂在了一起?
有趣。
凛夜察觉到了齐天雅的靠近,用力推开了龙朝花,板着脸说:“我还有事情大概要出去个一两天。”
“啊?那能不能带上我?老实说天天憋在那门派里快无聊死了。人家寂寞嘛,人家也想有人陪嘛~~”
“啧,起开,我们不是已经断了关系了吗?”
“那给我一个藕断丝连的机会嘛~实在不行把我当成婚外情的对象也可以啊?”
“你……喂,听我的。”
凛夜没办法,只好凑近了龙朝花的面庞,轻轻地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龙朝花脸上露出了不乐意的神色,不过最后还是妥协,沉着凛夜距离自己靠得近,偷偷在凛夜的脸上亲了一口,而后恶作剧得逞一般笑着跑开了。
凛夜站在原地无奈地捂住额头,齐天雅见时候差不多了,也主动凑了上去。
“抱歉,让你看笑话了。”
凛夜扭回头,却见齐天雅又恢复了刚来莲华宫时的那种尽在掌握的笑容:“哎呀……真令人感慨。”
“感慨?”
“大丈夫生当于世,难免子不孝妻不贤,没想到那杭雁菱如此辛苦救回来的女人,背地里却是这副模样。”
“啊……?”
凛夜还在纠结“背地里”是哪个意思,齐天雅却十分坦然地笑着:“您放心,今天您和这位龙朝公主发生的一切我都不会告诉杭雁菱,毕竟江山美人能者居之,即便这一世他自作主张地将这位公主救回来了,时过境迁,那公主喜欢谁却也不是杭雁菱能左右得了的。”
“——”
凛夜的表情先是从困惑变为了沉默,她张开扇子遮住下半边脸,眼睛眯起,粉红色的光芒流转,露出了不善的神色。
齐天雅见状呵呵一笑:“您不要误会,我并没有用这件事威胁您的意思。与您为恶对我完全没有任何好处。还请放心,今天发生的一切我都会烂在肚子里。”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忠厚人啊。”
凛夜挪开了扇子,声音已经多了一丝笑意,她忽然露出了格外妩媚的表情,弓下腰来,让旗袍胸口露出的部分形成了沟壑,直直地横在齐天雅的面前。
齐天雅的目光又像是触电一般地挪开,却让凛夜把她的脸扳了回来。
“齐家的小姑娘,你的敏锐分析能力让我另眼相看,我得谢谢你,让这一趟送你回家的路不那么无聊了。”
“当然,您不必客气。”
“哟,眼神那么躲闪做什么呢?显得一副心虚的样子,啊呀——”
凛夜露出意外的表情,她抬起手来捏住了齐天雅的脸蛋,努起红唇,吹了一口满是花香的气息:“你该不会鄙夷我的行为吧?这会让我很伤心的哦。”
“不,不,不会。”
“那你为什么不肯好好地正眼看我呢?这很失礼吧?”
“不,那个……”
齐天雅近距离闻到这股花香,只觉得血液加速,脸红心跳。
果然是狐媚子,体香自带蛊惑人的效果。齐天雅鼓起勇气,回头看向了凛夜,却见凛夜莞尔一笑,用大拇指揩了一下齐天雅的鼻子,指肚上染了一抹鲜红。
“哟,你怎么流鼻血了?”
“嗯!?”
齐天雅愣神了一下,猛地后退了一步,抬手抹了一下自己的嘴巴,低头一看,的确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留下了鼻血。
抬头再看一眼凛夜,鼻血嗤了一声,冒出来了更多,吓得齐天雅赶忙扭头捂住了鼻子。
“咯咯咯。”
凛夜咯咯娇笑着,凑到了齐天雅的身边,用胳膊搂住了齐天雅,故意将她的脸摁在了自己的胸前:“别紧张,放轻松,男性见了我有这般反应很正常,我见得多了。不过见到人家会流鼻血的女孩子还是第一次见。看不出来啊小妹妹,你对身为女性的我也会起杂念是么?”
“不,不是,您松手,诶,唔!”
鼻血止不住,脑袋嗡嗡地发晕。
齐天雅很清楚自己现在就像是无药可救的光棍第一次见到美女一样,当街哗啦啦地流着鼻血。一向自尊要强的她那里受得了这种事,再加上周围的人围观的越来越多,脸羞的更红了。
这不是自己的反应,这是这名为凛夜的狐媚子使的手段。她是在报复自己撞破了她和龙朝花偷情被自己发现了的这件事。
心胸真狭隘啊,虽然看上去很宽广,这该死的狐狸。
齐天雅因出糗而愤怒,努力地挣脱开凛夜的钳制,抹掉了比自己的鼻血,尽力克制而冷静地说道:“我重伤初愈,气血不调,还请您不要误会。”
“误会哦——好吧,是妾身想多了,唉……”
凛夜忽然露出了失落的表情,她楚楚可怜地抬手点着嘴唇,那对儿粉红色的眸子似幽怨似嗔怪地瞥了一眼齐天雅。让齐天雅只觉得自己呼吸一窒,莫名其妙地产生了后悔的情绪。
利用他人的爱和同情心,这是狐狸精们的看家本领,显然自己面前的这位老狐狸更是深谙此道的高手,齐天雅虽然心中清楚,但见那楚楚可怜的一瞥,心绪却难免地被调动起来。理性和感性产生了矛盾,让齐天雅不断地试图通过深呼吸平复自己的心情。
这该死的狐狸,可别以为我堂堂的齐家家主,会被你轻易地捏着鼻子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