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于无声处死去

齐家下午场的拍卖会还算顺利,但所有人都已经心不在焉。
  根据齐家的解释,机关人偶在上午的测试中发生了些许故障,如今正在调整。可谁都不会觉得仅仅是这么单纯的理由。
  齐家不可能靠着上午那一通表演把人们的好奇心勾引了起来,却最终钓着他们的胃口不松手。在恰当的时间谋取最大的利益是齐家的一贯做法,现如今再钓着大伙儿可是一点好处都没有了。
  除此之外,观众席上如今只能见到西州的教皇和东州的公主,那个会胡乱喊价格的女疯子、嗑瓜子的女仆,以及嚣张跋扈的东州妖族公主都不见了踪影。
  不难想象这几个对于人偶有着极大兴趣的买家突然离场背后有着什么故事,也有的人不惜不参加今天下午的拍卖会也要出去看个热闹。可齐家表面客气,死活却不让其他的拍卖者离开。
  不用多问——出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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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倘若只是人偶失窃,齐天雅是有充足的心理准备的,但现如今摆在她面前的,却是一具鲜血淋漓的尸体——她一直袒护的傻哥哥,死在了她的面前。
  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优雅,那里还顾得上齐家家主应该有的表现。
  齐天雅的拳头止不住地颤抖,额头上痉挛爆出,呼吸压抑而粗重。
  此时以原本模样行动的杭雁菱蹲在尸体跟前,脸色稍显沉重地抬起眼皮看着那几个所谓的杀人凶手——便也是当初在这个酒馆霸凌的这傻子齐天义的那几个齐家公子哥儿。
  他们噤若寒蝉地站着,一个个都说自己脑子糊涂,根本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平时的齐天雅一定看得出来,他们说的不是谎话。但现在的齐天雅,那眼中汹涌的杀意已经按捺不住。
  “抱歉,我无能为力……”
  杭雁菱站起身来,走到了那几个公子哥儿的面前,挡住了齐天雅的视线。
  “他死去的时间太长了,而且……杀他的人不是寻常之辈。”
  “你什么意思。”
  齐天雅的声音冰冷而压抑,喉头蠕动,眼眶通红:“你的意思是我这傻子哥哥还能招惹来家族外面的高手,转成来杀他是么?”
  “对,因为他的死因是……”
  杭雁菱紧紧皱起眉头,用手敲了敲自己的眉心:“这里,被挖空了。”
  “挖空了……”
  齐天雅怔了一下,瞬间捏住了拳头。
  杭雁菱严肃地继续说到:“并不是抽空了整个大脑,而是只切除了一部分,前脑额叶被切掉了……用你更熟悉的话来讲就是神庭被人破除。从身上没有任何外伤的情况来判断,他鼻孔的鲜血不是服毒导致的,而是……切除手术就是从鼻孔里头伸了进去进行的。”
  “为什么……为什么……整个江湖上,谁会有这样的手段,谁?”
  “……我不知道。”
  因为这并不是这个世界的手段。
  前脑额叶切除手术,在地球那边是闻名于古今内外医学史上的最愚昧,最黑暗的一部分内容。曾经在二十世纪被提出,应用于不听管教的精神病患者。
  比电击治疗更加惨无人道,比放血疗法更加愚昧黑暗。用冰锥从鼻孔或者是头颅捅进人的大脑,在搅动一番之后用“估计”的方式切断大脑前额叶片区的神经,让人失去大部分的生理功能,从而实现精神病人所需要的“安静”和“老实”。
  讽刺的是这种堪称酷刑的东西的确是曾经被视为“医疗手段”而推崇,发明者甚至因此而获得了诺贝尔奖。而死去的齐天义似乎刚好符合这个手术的目标对象。
  自己如今所处的这个世界普遍认为发疯、癫狂是灵魂受到冲撞导致,本身就有足够多针对灵魂和神智的手段,没人会考虑对物理层面的大脑动手解除疯病。
  倘若真的是有人挟私怨想要杀死齐天义,这手段未免也太大费周折,白费功夫了些。
  现如今的情况只有一个听上去极为不靠谱的解释……齐天义并不是被杀了,而是死于医疗事故,死于一场野蛮,荒谬,失败率极高,而且即便成功了也会让他变成白痴的手术。
  甚至,给他做这台手术的人只有可能是个地球人……而且不是个普通的,符合普世价值观的地球人。
  毕竟这台手术已经在上个世纪就被人给禁止了。
  ……
  这种场景下,自己会想到的第一个人便是枭主之骑。那个致力于人体研究的疯子,对地球的一切文明推崇备至,他是最有可能对这种野蛮手术感兴趣的人,可现如今霍姆斯已经被博士收走,再无回到这边的可能。
  而剩下的米欣桐和付天晴……一个是知不知道这种手术都两说的初中生,另一个则是对这种事情深恶痛绝的年轻自己。
  他们不可能在怀疑的对象之内。
  ……
  是凝珑干的?还是说是霍姆斯的追随者?
  “抱歉,我思考不出来更多的线索,请你节哀吧。”
  这么说着,杭雁菱依旧站在那几个不知所措的跋扈子弟跟前,手背到身后,轻轻挥了挥,示意他们在齐天雅完全丧失理智之前赶快离开。
  “哥哥……”
  齐天雅失落地走到了躺在地上的死尸跟前,颤抖着轻轻攥住了兄长已经冰冷的手。
  “他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就连人生都已经被我侵占了,你们还想对他怎样啊……”
  失落,痛苦。
  那几个少年连忙向着酒馆之外跑去,齐天雅头都不回一下,身后却飞射出去了四枚透骨金光钉,一个个皆是本着少年们的后脑勺冲去,在马上要离开房间时被杭雁菱的荆棘缠绕住,阻止了她。
  “我能体谅你的难过,但我不能——”
  “你怎么体谅我?难道我把你的那个和杭雁菱一模一样的妹妹杀了,你也能冷静下来吗!”
  齐天雅猛地站起身来攥住了杭雁菱的衣领,却被杭雁菱抬起腿来一脚踹开。
  “噗呕!”
  “齐天雅。”
  杭雁菱平静地看着她,紧起了眼睑:“既然你总以齐天义自居,那你该清楚我抚养长大,视为子女的孩子们有多少被你们天义道盟折腾的死去活来。我可以不计较前世发生得事情,但你没有资格在我面前发癫。”“那你想要怎样,在这里一剑把我也杀了,将整个齐家据为己有不就行了!!!”
  齐天雅坐在地上,刚刚那一脚已经足够让她明白自己的无力。
  无法迁怒他人,无法宣泄心中的愤懑,疼爱自己的爷爷死去了,自己发誓要照顾的哥哥也在自己眼皮子下面,在自己刚刚掌权的齐家不明不白地被人杀害。
  失落和无力冲垮了她自上位以来积攒的所有成就感,她现如今就像是个丧家犬一般趴在地上,怀抱着膝盖,眼泪扑簌落下。
  “有什么难事儿冲着我来好了,我有齐天义的记忆,我该背负这些的……我那么出头露脸,熟识齐天义的人,想要报复齐天义的人应当一眼就能盯上我,来杀我啊,干嘛对我的家人动手,干嘛对我的傻哥哥动手!!”
  “……”
  杭雁菱吐出一口气,站起来,走到了房间的角落,缓缓闭上眼睛,而后再度睁开,眸子中闪烁着璀璨的金色光芒,仔仔细细的观察着尸体,观察着房间的每一处可疑的细节,并最终抬头,在房梁上看到了蛛丝马迹。
  “房梁上的那些刀痕……即便是发生了战斗也不可能在房梁上留下痕迹,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只有木人刀。”
  “什么?”
  “这样啊……这样就不奇怪了。”
  杭雁菱垂落眼睑,看着齐天雅,忽然觉得可悲又好笑。
  “如果是它的话,一切倒是都解释得通了,能够做到变出冰锥这种东西,也有充足的动机对齐家人动手。”
  它虽不是地球人,但精准切除大脑片区这种事对于这个经常改造自己身体的疯子而言,自然也是手到擒来的。毕竟在江湖传闻中,它对人体的理解水平和自己这个鬼医不相上下。
  “木人刀……它不是被你打坏了吗?不,不对,是你把它放跑了对不对!!”
  因为死讯来的匆忙,齐天雅并没有机会仔细检查杭雁菱用紫金木制造出来的那堆“被打坏”的傀儡,因而现如今才意识到了不对劲
  杭雁菱点点头,并不否认。
  “那害死我哥哥的人,是你……”
  “我没授意她这么干,我虽然不清楚木人刀是否有前世的记忆,但它大致上是个老实人,对你们齐家的未来大计不会有任何影响。可你们却将它捕获了过来,当做牟利的拍卖品,如今被反噬了,这是你们齐家自食恶果。”
  杭雁菱轻轻吐气,略带讥讽地看着齐天雅:“如果你非要将这个仇记在我身上,我欣然接受。你知道我没有杀人的习惯,我也不在乎被一个齐家之主记恨上什么。只不过我觉得罪魁祸首应该是拿到了木人刀的情报第一时间就去研究控制手段的某人,因为那个人压根就没考虑过现如今的齐家能否控制得住这样一尊来历不明的木偶。而将它真的作为傀儡拍卖,是否会招致它的疯狂报复。”
  “……”
  齐天雅是明事理的。
  哪怕再绝望,她也知道杭雁菱说的不是假话。
  可她不像龙裔那样拥有可以让大脑绝对冷静下来的手段,齐天义或许能够做到类似的事情,但自己终究只是空有记忆的另一个人罢了。
  没想到自己竟然是在这样的场合下彻底认识到自己并不是前世的齐天义。
  兄长的死,来源于她的自作主张。
  是她断定了付天晴依旧是前世那个温和良善的老好人,所以才去主动招惹他。
  是她认为木人刀迟早会成为未来天义道盟相当难以处理的对象,不如沉着它还没强大起来,抓起来榨干它的全部价值。
  “是我害死了我哥哥……对吧。”
  齐天雅的眼泪再也压抑不住,她哽咽着,抽泣着。
  “我答应过要护着他的,可是我的自以为是,把他害死了。”
  “……对。”
  杭雁菱点了点头。
  齐天雅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骄傲自满是正常的,她认为自己已经足够成熟,可终究是需要一些挫折才能完成成长——但这份成长的代价对她而言太过沉重。
  不知道齐天雅未来会不会记恨自己今天盗走了木人刀的行为,也不知道最终是谁给齐天雅开出的以物易物的建议。
  但杭雁菱感觉得到,齐家的事件随着齐天义的死,已经结束了。
  虽然齐家还有太多疑团,凝珑在这里想要寻求什么、木人刀最终的去向、她为何要切掉齐天义的闹前额叶,这些都没弄清楚,但又能怎样呢……
  齐天义肉身死去了。
  齐天义的意志也死去了。
  现如今再去深究更多已经无用,前世这位不可一世的野心家在这一世的故事已经仓皇结束。
  倘若齐天雅获得记忆是齐天义用来自保的某种手段,自己还可以笑话他一句弄巧成拙,但可惜自己并没有嘲笑死人的习惯。
  “我走了。”
  杭雁菱离开了酒馆,对面便是被重新立好的齐家祖师像。
  在祖师像下面,另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正在下面等待着。
  “哼。”
  “哟,怎么不高兴了?”
  “没~我还以为咱们的大圣人要抱着失去哥哥的柔弱女孩,又是哄又是亲,上下其手,然后把罪过都推到我的头上,讨这齐家大家主一个死心塌地呢~”
  “不会,她刚刚如果真的怀疑到你头上了,我就直接用天使的力量给她下言灵诅咒。”
  “哦?为了偏袒我你是不是有点不择手段了?”
  “……像你之前说的,我前世已经让你背了不少本不该你背的黑锅,这一世我又怎么能再让这种事发生?”
  “嘿。”
  恶女的不满烟消云散,她背着手走到了杭雁菱的身边,挺胸抬头端详着齐家的祖师像。
  “所以,那齐天义是谁杀的?”
  “……木人刀。”
  “她不是被你给糊弄出来了么,怎么又会跑到这里杀人?”
  “那毕竟是解除禁制的大师,在运输途中出了岔子,小米没看住,让她跑出来了也不一定,毕竟小米只是一个普通人。让她自己一个人在外头接应我们已经很不容易了。”
  “哼,那你要不要去哄哄米欣桐?”
  “不,没必要,没人注意到她参与到了齐家的事情之中,她这个年纪也不应该意识到自己间接害死了人。自始至终这场矛盾与她无关,不需要和她多说什么了。”
  “哟,真温柔。”
  “啊,当然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再花时间去跟她问东问西,会耽误我给我好妹妹做饭的时间,估计这是我们在齐家吃的最后一顿饭了,就咱们两个人一起吃顿好的,意下如何?”
  “你把我当猪?没事儿就用好吃的哄我?”
  “哥哥哄妹妹,不是天经地义?”
  “嘻,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