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Fin
一缕黑烟从周家冉冉上升,一把大火吞没了少女的闺房,连同她那垃圾一样的人生被彻底埋葬。
周青禾呆呆地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的房间燃烧,从最一开始的大喊大叫平静了下来,她神色复杂地看着这象征着自己过去的一切被焚烧,默默地捂住胸口,忍不住侧目回头,走向了那个原本寄宿着紫金木的大坑。
多少人,不知道有多少周家人的肉身被埋藏在了这棵树下,那黑黝黝的窟窿下面连一个骨头渣都没有,正说明了周家人已经将自己能够拥有的一切奉献给了祖先的愚执……哪怕,他们并不是自愿的。
自己是幸运的,有人拯救,苟活了下来。
而自己本该是不幸的,或许在另一个自己不知道的世界,自己最终还是没能逃脱周家人的命运。
念及此处,周青禾侧身看向了站在了大火跟前洋洋得意的狐狸,没由来地问了一句:“你既然认得另一个周青禾,那可曾认识另一个周清影?”
“……认识,提她做什么?”
“那一个周清影,活的如何?”
……
凛夜闻言,沉思了片刻,大大的尾巴左右摇晃,走向了周青禾这边:“我很难说她过的好不好,但至少确定的是,因为她姐姐的庇护,她在我知道的那个世界成为了极为强大、令许多人敬仰的存在,我是死在她前面的,因而我也并未能见证她的人生最后是以何种方式结束。”
“那她有告诉过你她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姐姐的吗?”
“……我们前世的关系可没好到能坐下来聊这些的程度。不过嘛,如果不是这一世的经历,我恐怕不会知道那个周清影竟和周家还有关系。她一声的命运虽然称得上坎坷,但却终究没有受到多少来自周家的影响。”
“嗯……”
周青禾笑了笑,双手环着膝盖蹲了下来,出神地看着眼前的大坑:“凛夜,我可不可以说句混账话。”
“不可以。”
凛夜走到周青禾跟前,单手按住了周青禾的肩头。
“我先猜猜,你定然是要问我——你是不是也该成为这大坑中那些无痕尸骨之中的一员。你也知道自己这么想很矫情,明明妹妹原谅了你,你当年做出丢弃妹妹的糊涂事也是因为自己年幼,考虑不周,全天下人都不会为此怪罪你。除了你自己。”
“呵呵……当真全天下人都不会怪罪么?”
“或许不是吧,但至少你妹妹能够体谅你。小清影心思豁达通透,她看的比你我看的都开。当然,钻牛角尖的时候也比你我都极端就是了。”
凛夜陪着周青禾一起蹲在了树坑的边缘,松开了按住周青禾的手。
“那你……会觉得明明都得救了,却还总想着死的我……很惹人讨厌么?”
“惹人厌。”
周青禾苦笑一下,垂下了视线:“果然……”
“不过因为我和你是一样的人,所以我能明白你的心理。如果说前世我是病人,周青禾是医生,那么这一世的我们两个就是单纯的同病相怜而已。咱俩是平等的病号,虽说我把你从你父亲手中救出,但那也顶多是我对她的报恩,对于你现如今的病状,我也想不出太好的治疗办法。往后怎么活得你自己想,总不能事事往死了去琢磨。”
凛夜起身,也强拉着周青禾起身,笑嘻嘻地双手抱住了周青禾的肩膀。
“不过现在可不止我一个人不希望你一死了之,你要是跳到坑里死了,那安家人不得急疯了?没时间患得患失了小宝宝,咱们得想办法搞钱呀。”
“唔。”
周青禾唔了一声,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也是。我想办法写几封信,去求求别人借我点钱,先应付了一时……”
“既然是应付一时,我的钱和别人的钱又没什么不同,干嘛不借我的?”
“你……你不一样。”
周青禾没有了之前拒绝杭雁菱时的那般歇斯底里,只是为难地说道:“我不想……不想继续欠你更多了。”
“嗨!这话说出口就已经足以证明你没有做生意的脑子了。”
凛夜笑着点住了周青禾的脸蛋,用力地戳了戳:“你之前规划的头头是道,又是先拖延一时又是要借来本钱的。现如今我想要细问一下,你对还钱的规划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不知是不是凛夜的气势让周青禾软了下来,她垂着眼睑,柔声说道:“借来钱,然后从莲华宫的手中要回铺子,拉人回来经营……然后,然后……”
“然后呢?”
“然后钱就赚到了,我就把钱还回去,就这么简单啊。”
周青禾抬起双眼,那双眼中的理所当然和困惑,透着一股子对“商业”两个字纯粹的懵懂和无知。
也是,这个世界不比地球,修士之间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满地都是,但你要真想在南州找到一个精通商贾之术的,那数量可比金丹少太多了。
为什么当初酒狂那种富豪会被列入和鬼医邪娼这些人同等的地步,便是因为这家伙是能和黄金之骑杜特兰齐名的商业鬼才,他那唯恐天下不乱的天生反社会人格加上恐怖的商贾天赋,硬是让这个傻逼在修仙世界搞出来了庞氏骗局这种东西,差点给在这方面“天真无邪”的武林正道给坑了个遍。饶是那个时候自顾不暇的鬼医付天晴也多次去找酒狂对暗号,反复确认这个逼是不是从地球穿越来的。
不过同样的,相比于地球,这个世界想要正经做买卖,变数可就太多了。
不同于西州和东州,在南州可没有“法律”这种东西的保护。所有的贸易都要依附于大家族或是大宗门的庇护才能顺利进行,但倘若途中杀出来那么几个让宗门都觉得头疼的混不吝,那血本无归真的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学姐离开了周家进入的便是琳琅书院,终究是在这修真界中少有的有规则的地方成长的,虽然善于揣测人心,观察人心,曲意迎合,但那并不代表着她有在这个无序世界成为一名合格商人的资质。
“的确,周家有的是地皮,现如今也有不少的药田在耕种,莲华宫派人看护着,总不至于让商铺闭门许久,药田彻底荒废——但你有没有考虑过,这些东西也是需要成本的。虽说我用杭雁菱的脸在澄水师伯面前撒撒娇,一句话就能让莲华宫在没有任何收益的情况下把田产地业,商铺药田全都归还与你,但那和跟我借钱本质上也没差别了——甚至这笔钱可能并不比你欠安家的钱少。”
“这……”
“这些姑且不说,在世俗的眼光看来,周家本身就是紫水师伯下山后‘打猎’回来的战利品。是我们莲华宫名下的产业,因而大家族不敢轻易动手,甚至会主动帮忙摁住那些蠢蠢欲动的小势力,避免惹得师伯不乐意,大晚上去敲他们家门。也就只有安家这种野路子敢放肆,但倘若你大张旗鼓的借钱,花钱,让莲华宫的人滚蛋,自己操盘一切。那觊觎着这块大肥肉的各大家族毫无疑问会把周家一瞬间吃成骨头架子。”
“是这样的没错,但……我可以拜托学院那边……”
“你还真以为那些大家族会亲自动手吗?你想想我们莲华宫还在的时候你家大门口都被涂成这样了。书院即便保护你,保护的也只是你周青禾本人。至于你拥有的那些商铺,随随便便放点无赖躺在周家管辖的小镇上,啥事儿不干天天当街拉屎尿尿的就够你做不成买卖的了。”
“……”
周青禾被凛夜说的低下了脑袋。她明白这些是真的,之前自己说的还钱的路子虽然有一时激动的成分,但自己考虑不周也是事实。
思来想去,周青禾咬住嘴唇:“那我去开一家医馆,我会制药,也会瞧病,手段不说多高,但寻常人的病我还是看得了的。”
“然也,但你想想,大病大灾的人要么穷的出不起钱,有钱的也不会来周家找你。寻常的小病小灾能收多少钱?一文,十文?一两银子?你们家欠了安家多少钱?十大家族末尾的周家长女的彩礼钱,哪怕是黄金也得上万两吧?小可爱打算给人瞧病多久呀?”
“……那我,我去给别的家族打工。”
“嗯,对,小绵羊上赶着往大老虎嘴里送。你哪儿是去打工啊,堂堂周家家主这不是名正言顺地上赶着给人送钱吗?”
“……”
“你背的债务是以周家整个规模背下来的债,想要偿还却没办法以周家的规模去还。光靠你自己,走正路累死你也挣不到那么多钱的。”
凛夜说着,噗嗤一笑,勾起一根手指,轻佻地说道:“来钱快的路子倒是有,以你的本事嘛……偷是不指望了,抢你也够呛。剩下的卖……那你倒不如从了安家。或者从了我?”
“好啊。”
“……呃?”
“我从了你,你给我多少钱?”
周青禾往前一步,手顺势按在了凛夜的胸口:“既然我医术不值钱,头脑也不灵光,做生意没门路,打苦工也不行。那我不是只能卖给你了?”
“嘻嘻,不行啊,你这条命本来就是我的。”
凛夜抬手握住了周青禾的手腕,却见周青禾少见地露出顽皮的表情:“是啊,我的命是你的,一辈子都是。但这身子还不是……你若是肯出的起价钱,我便自此之后完全是你的人了。你肯出多少买下我的肉身?”
“两钱银子如何?”
“成交。”“这和周家欠的债可是杯水车薪。”
“我知道。”
“算了,我后悔了,十文钱。”
“可以。”
“……你没必要如此轻贱自己的。”
“我若是轻贱自己,为了还上这笔钱,我应当乖乖去从了安家的人,而不是站在这里,听你把我数落的一无是处。”
“我没故意数落你,只是在说一个事实而已啊……”
“那便是数落,我听得难受。我……不喜欢你如此地否定我。”
周青禾靠近了凛夜,搂住了凛夜的腰,抬起头来看向凛夜的脸:“开个价吧……脑子笨,不灵光,心胸狭隘,矫情,不懂得经营之道,自幼看着污秽之书长大,连家都没有,只有这张脸像是你前世情人的我……在你眼中值多少钱?”
“学姐不是我的前世情人,是我的恩人和初恋对象。你也不是的货品,只是个这么多年了终于学会耍一次脾气的可爱小姑娘罢了。”
狐狸抵住了周青禾的额头,将她推开,笑着拉开折扇。
可没等她多品评几句,周青禾却突然抬手扯开了狐狸的折扇,按住了狐狸的头,低头迎了上来。
对于那越来越近的脸,凛夜也是经验丰富的狐狸了,心中虽然惊讶,但又怎会看不出学姐此时想法,苦笑着后退一步,一朵白色的双瓣异花盛放在两人之间的位置,让朝着这边低头的学姐整个儿地压在了花朵上。
周青禾挣扎了两下,从脸上扯下了花朵,抬头看着凛夜,神色黯淡而失落:
“怎么了?我——不行么?”
“不是行不行的问题,是你的脑袋好像是有点失控,我建议你先冷静一下——”
“冷静么……我和你不一样,我分不清什么是冷静……”
周青禾平静地抬手摘下了自己的发箍,头发垂散了下来,被她摇头甩在身后,朱唇轻抿着,面色红润,抬头看着凛夜。
“我好像……是该邀你一起和我还债的。但你很厉害,我望尘莫及的厉害。我所遇到的莫大困难都能被你随意挥手解决。债务也好,周家的宿命也好……我自觉地我配不上你,你方才说我们是平等的病人,可我不这么想。你我地位悬殊,天差地别。我不像是你口中的另一个我,在你柔弱,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遇到了你,拉了你一把。我只是一直在享受着你庇护的人而已……”
周青禾目光灼灼,她不再躲闪,只是直直看着凛夜:“我知道这很矫情,但我希望你你能发现我的价值——哪怕只是一夜露水,让你沉迷于这具身躯这种下三滥的理由也无所谓,我想要对你有价值。”
“哎呀,都说了你别老轻贱自己……”
“别搞错了。我在父亲眼中是极有价值的,在安贤山眼中也是极有价值的。但我不喜欢他们,我只想在我喜欢的人,在你这个真正愿意为我考虑的人眼里找到一点价值而已。”
表白,很诡异的表白。
在杭雁菱认识的众多精神病女孩之中,周青禾算是病得最轻的,但也正是因为这种偏向正常人的恋爱观,让凛夜无法靠着风花雪月,靠着口花花糊弄过去。
“……哪怕是真要和你……那个什么,我也不希望是出于这种动机。”
凛夜别过了眼神,有些别扭地说道:“我还是想……更正式一点的……那种……”
“噗。”
“你笑什么!?”
“噗呵呵……”
“我笑你今天一直意气风发,原来也有窘迫,纯情的一面。你也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了不起。”
“呃——”
“这个暑假,我想要占用你的全部时间,让你陪着我一起给安家还债。我不想让你掏出一大把银子来像以前一样解决所有的问题。我更希望我们两个一起慢慢地努力,像个……像个普通的恋人一样。我知道这种话很僭越,但那也是我心中对恋人的全部期许了。”
“……”
“我欠安家大概三万五千两黄金,我希望你和我一起换上这笔账,让你陪我一起消磨掉这个暑假。哪怕这个暑假过去,你再喜欢上别人,你再为了拯救其他人东奔西跑也没关系。只有这个暑假,我想拥有你。我不知道我的价值是否值得你答应我这种厚脸皮的请求。”
周青禾擦去了嘴角的涎水,恢复了最熟悉的那种温柔的笑容。
“你很善良,我知道你不会放任我被安家欺负。所以,我希望你能选择……你可以依旧像以前那个我只能仰望的杭雁菱一样,很轻松地解决这一切麻烦,不用浪费那么长的时间。如果你选择接受我的请求的话——我希望,你今天可以给我一个让我信服的答复,像一个恋人该做一样,将我占有。”
凛夜看着周青禾,愣了许久之后,叹息了一口气。
“先说好,我可不会做买卖。”
“没关系,安家的钱还不上赖掉也可以。我是坏女孩,我不在乎。”
“喂,前后矛盾有点大了!而且你说占有你什么的……是不是……那个,有点……”
“一个女孩儿说道这个份上已经是极限了,至少是我的极限。这个女孩儿在等你的答复……学弟。”
“!”
学弟两个字说出口,让凛夜的眼神一阵恍惚。
前世的周青禾会如此称呼他,但却不会做出这种事。
而这一世的周青禾……此时正一脸坏笑,一脸含春地站在她面前。
“喂,你是怎么知道的……”
“猜的,有时候你说话太像个男生了。”
“真亏我顶着这么骚的一张脸你还能猜的出来。”
“正因为你这身材,你这长相,反而很好猜你是男生不是吗?”
“——你,啧,我,我……我……我还没做好准备。”
“那我可以主动啊,我书看的很多,虽说是让你瞧不上的纸上谈兵,但能和你第一次实践我很高兴。毕竟学院总说实践出真知。”
“该死,别把学院的教导用在这种地方!”
“你不笑话我笨拙就可以了……我去烧洗澡水,然后泡在澡池子里等你。来和不来,你自己决定。”
“……喂,我们要不至少把火灭了!”
“不管,我现在心里的火灭不掉。”
周青禾说完,转过了身,顶着那血红的两个耳朵,脚步急促地走向了烧水的房间。
留下凛夜站在原地扇了半天扇子,最后气的一拍手。
“妈的!看谁不起呢!洗干净点!你个住猪圈的!”
“放心——今天,我会比以往任何时间都干净。”
听听!
这是人话吗!
凛夜气呼呼地走向了焚烧着的房屋,尽管她脸红心跳。眼看着火势渐熄的房屋已经不剩多少可以焚烧的东西,但她清楚,今天晚上势必会有另一场“大火”在这周家的某处房间内燃起。
太阳的光芒厜鑺掔収藏着太多黑暗的周家,悲惨的叉儴鐨终结之后?,这片土地上终于诞生了新的激鐥曠儥鍗。随着过去的傚ぇ鐏被焚烧殆尽,杭雁菱也好,周青禾也罢,终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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