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熄灭的火
恐慌少有的在教国蔓延,即便是那次恶魔大举入侵也未曾有过如此的慌乱。曾经的教国拥有神明的庇护,虔诚的信徒们认为即便是天空崩塌下来也是神明赐予他们的考验,而现如今没了心中那份“底气”,即便是圣职者再怎么祈祷、悲鸣,也无从再次得到那来自上神的温暖庇佑。
这是教国最大的问题,也是整个西州只存在于教国的问题。
倘若当初的天使没有回心转意,按照自己的剧本继续登临至高之神,那这虔诚的教国将会成为她统御这个世界所向披靡的锋刃,可在神已经蜕回了“人”的当下,教国面临风雨摧折,只会暴露眼下的这般凄惨景象。
哭嚎之声随着空气中游荡的风四散向各处,在魔女的授意之下,这爆炸理所当然的没有死人,但随着一座座辉煌的建筑崩塌,这些一直被母神庇佑着的孩子们最脆弱的一面被血淋淋地揭开了。
这悲鸣,并不亚于当初复仇骑士以铁蹄践踏教国时的音色。
“我可真是个过分的母亲啊。”
魔女聆听着哭嚎的声音,脸上面带笑容,眼见低垂着,幽紫色的眸子转向塔娜,倒映出这位战斗魔法师复杂的面容:“有什么想要评判的,直说无妨啊?”
战斗魔法师脸上还是维持着倾慕者的笑,她的角色让她不应当对杭雁菱的所作所为过多置喙。相反,元素师缇缇丝却颇为硬气的走到了魔女跟前,抬起手一把攥住了魔女领口的蝴蝶结:“真是你干的!?你到底要干什么!?”
“别生气,别生气嘛,姐姐。”
即便脖子被扼住,魔女还是慢条斯理的捏着缇缇丝的手腕,以远胜于对方的力道轻易地推开了缇缇丝。
“真奇怪,阿珠达雅当初应当已经把爱人之心割舍成其他分神了,你本来不该具备这个感情,满心想着为龙族复仇的,怎么现在对我生起来气了?”
“你想要报复教国你自己来就行了,为什么要把我和我妹妹卷进来!”
魔女用手指点住了缇缇丝的额头,冰冷的灵气让缇缇丝浑身一僵。脑袋因为额头的推力被迫后仰,魔女平淡的说到:“可明明姐姐你是主动来的,而塔娜姐姐是邀请我来的,把你们卷进来的说法不准确,很不准确。”
“等一下——”
塔娜的笑容动摇了一下,她背身侧部从身侧甩出来了自己的战矛,自下而上挑开了魔女的手指。
“嗯哼?”
魔女的手指被战矛尖锐的刃给划开,流落下来了殷红的血珠,塔娜略感抱歉的收回战矛,脸上又是那种笑嘻嘻的表情;“我说,你如果是因为我对你指手画脚而不爽,可以直说,没必要这么……”
“这么什么?”
“……你和以前不太一样了。有点儿……奇怪?”
“很正常啊,因为以前的我是理性占据绝大多数,现在的我则截然相反,为啥你会觉得一个完全由着感性主导的人就会是个好脾气?”
塔娜忍不住再强调了一次:“我和别人不同,不会逼着你做什么事情。”
“啊,这就是你最让我讨厌的地方了,塔娜。我老家有句话啊——你都当了*子了,就不要惦记着老立牌坊的事情。”
魔女竖起手指摇了摇,而后凑到自己的嘴唇边上:“现在让我们把我们的母亲阿珠达雅想要做的事情做完,好吗?”
缇缇丝吸了一口冷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颤抖着声音问道:“你想干什么?你不会真的要灭亡了教国吧?”
“嗯?怎么会呢?就是给他们提个醒儿而已。唉,客人差不多要来了——好久没让你出来透透气了。”
魔女抖了一下手指,食指上的戒指发出光亮来,一把西州制式的古朴大剑被甩在了手中,重重地砸在了地板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主人,我的主人!您终于愿意再度召唤我了。】
“拜哈姆特,以我们现如今的身份,称呼你为长兄更合适,不过真的要论资排辈的话,你又是我的弟弟或者妹妹?算了,反正不重要——好好的让这里热闹热闹吧,老伙计。”
杭雁菱抚摸着大剑的剑刃,刀尖隔开了她的手掌,让殷红的鲜血淌落到剑身之上,古朴的大剑饱饮着来自地脉之癌的血水,一丝青色的火焰开始升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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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爆炸,最后一次爆炸。
这次遭殃的是教皇厅。
所有的窗户,所有的门户,全都在刹那之间变成了青色火焰的宣泄口。教皇的住所转化为了一座青色的巨大火炉,崩裂出来的火焰在教皇厅的上方,徐徐凝聚出来了一头巨龙的幻影。
上了些岁数的教廷神职人员见到这幻影表情都是错愕和恐怖,有人更是直接喊出了它的名字:“暴怒之龙!是暴怒之龙!!!!”
在这头巨龙还活着的岁月,为了报复人类的出尔反尔,它曾用青色的火焰在这片大地上拓印出不知道多少片血肉烙印。
在外处理着爆炸事态的教皇也看到了这巨龙的幻影,脑仁嗡的一声,只觉得自己头皮都快要炸开来了。
这丫头到底发什么疯?由火焰构成的巨龙幻影挥动翅膀,天空已经满是因为高温而形成的阴云,它徐徐降落在教皇厅上,俯视着集结在面前的众人。
自巨龙的头顶之上,一个打着阳伞的黑色魔女一跃跳起,捂着裙子缓缓落地,而后收束了自己的阳伞,像骑士一样将伞杵在地面上,双手扶着伞柄,抬眼看着面前的教廷众人。
“久违了,教廷的各位?”
教皇强忍着头痛,扒拉开了身边的护卫,站在一块碎石上面看着魔女:“你要做甚?”
“来看望一下各位绝望的表情啊。”
魔女回答的理所当然,她抬起手指玩弄着蜷曲的卷发:“为何一个个那么义愤填膺的样子?这次的爆炸我格外温柔的没有杀人,不管是被爆炸蒸发还是被落石砸死,应当一个人都没有吧?”
“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
教皇抬手揉着太阳穴:“你是拜哈蒙特的冤魂还是别的什么,闹了这么大动静总该报个身份吧?”
“身份么——教国的各位应当清楚。列位当中应当有不少参与过对龙族的讨伐之人吧?不管是冤魂、执念、还是转生,你只需要知道我的立场是站在巨龙这边的就行。”
“那么……做了这些事情却又一个人不杀,你图什么?”
如果说前面还是习惯性地配合杭雁菱演戏,那么后半句就是教皇真实的疑问。
“一个友善的警告。”
魔女撩起头发,丝毫不掩饰嗤笑的表情:“我看教国的各位一个个的都像是被妈妈宠坏了的小孩子一样,一点都没有独立成家的意识,所以来很善良地警告各位一下,神明已经不在了,你们如果还在继续坐着主宰西州第一大国的美梦的话,被帝国和公国碾碎只是时间问题,我可是一片好心好意啊。”
“那我合着还要谢谢你呗?”
这个理由说得过去,但——没有必要。
教皇的表情也渐渐冷静了下来,她抬手握住了在继任教皇的那一刻被授予的权杖,以其一端对准了面前的魔女:“你的警告已经收到了,那么为了表达我的好意,是不是也该回敬一点什么?”
“嗯?是啊,当然——我帮了你们这么大的忙,你们当然要回敬我一些东西——比如说,钱。”
“钱?”
这么俗气的东西,教皇还是第一次从这个疯丫头嘴巴里面听到。
“对,钱,还有一部分人力。现在龙之国相当困苦,我的弟弟妹妹们重生也还需要时间——龙之国度是谁破坏的,让谁来承担起重建的责任也无可指摘对吧?”
魔女抬起雨伞,优雅地如同手杖一般在掌心中玩弄。
“教国不比任何国家高贵,没让你们血债血偿只是看在离世神明的面子上,不愿意继续增加仇恨而已。在我的故乡重建,我的兄弟姐妹们拥有新的安身之处之前,我不希望看到教国依旧一片歌舞升平,住在豪华的建筑之内,以神宠爱的孩子自居,享受着处处高人一等的生活。”
咚。
伞尖戳在地面上,魔女摊开了一只手:“如何?我的要求甚至不违反骑士的道义吧?”
教皇深吸了一口气:“不违反,没有任何人死去的情况下,你的行动确实都说得过去——不过虽说弱肉强食是这个世界的法则,可我们教国还没有对你的失礼进行反攻吧?”
矮小的教皇转过身来,看着身后的追随者,平静地双手扶着权杖:“我知道自从我继任以来,有很多人质疑我的身份,也有很多人怀疑我这教皇是否会沦为某人的傀儡——我的心中已有决断,但在这个位置,我愿意聆听你们的意见。”
光芒在教皇的背后凝聚,化作了如同当初教皇登临西州地脉之主时同样的光轮。
“这场和龙族的恩怨早晚会被清算,你们愿意接受这个女人的条件,还是要向龙族举以反抗的旗帜?各位,神明已经不在了,现如今能做决定的只有你们——你们若是想要接受,我无话可说。你们若是不愿意教国向一头巨龙屈服,我愿与拜哈蒙特死战到底。”
说着,教皇苦笑了一下:“反正跟她同归于尽也是你们希望看到的结果,你们怎么选,我听你们的。”
红衣主教们面面相觑,今天发生的事情太过突然,面临教皇抛过来的问题,他们没办法给予回答。
答应了巨龙的条件,就意味着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教国要维持着这个丢人的现状,一直持续到龙之国所谓的“重建完毕”,西州第一大国的尊严将会被折辱的一点都不剩。而拒绝了她的条件,那就意味着教国要在现在这样青黄不接,兵乏马弱的情况下与曾经的暴怒之龙开战。
没人敢做出选择,并不是因为害怕承担责任,而是他们不习惯没有神明为他们降临指示的当下。
见到所有人都一言不发,教皇的眼神柔和下来,她抬起头来扫视了身后的人:“我知道你们仍然在迷茫,我身为教皇,这个选择理应由我来完成。那么,各位都保持沉默的话,容我一言。”
转过身来,教皇抬眼看着杭雁菱:“仅仅以我的角度出发,我相信神明也不愿意在她离开这个世界后,仇恨依然延续。既然巨龙愿意主动出来阐述条件,我也可以接受这个谈话的机会。可你的条件只是让教国单方面付出,我无法答应。”
“嗯~也就是说,你要开打?”
魔女笑眯眯地抬起了伞尖,看着面前的教皇:“这个选择不明智。”
“我也知道,但只让教廷出钱这不现实。所以我想要和你商议一下,重建龙之都城当然可以,但那需要相当大的成本,人力,现如今的教国可以提供,但却并不是无偿的。”
“你觉得今天我是来好声好气的跟你谈条件的?你们拘束了阿珠达雅的肉身,成为为你们卖命的红龙骑士——光是凭着这一点就足够我把整个教国烧成灰了。”
“你一个人都没杀,我就默认为你是吧。”
教皇扶着权杖:“教国出人,出钱,帮忙重建龙之国度——我知道这点儿代价并不足以抹平人类对龙族的亏欠,但那份罪孽是整个西州人类的,并不应当只有我们教国来支付。我们教国可以作为西州的表率去与龙交好,希望巨龙在复苏之后,我希望巨龙可以就此摒弃以往的仇恨。与教国建立正常的外交往来。”
“哦……你还是惦记着奴役我的兄弟姐妹们?”
“并不是奴役,而是和平相处,像真正的神的子嗣们一样。在神明离开之后,放弃仇恨和平相处是我们这些孩子们追思她最好的方式。”
教皇深吸一口气:“教国不再由神明来引导,一切的抉择都取决于当下的我们……这是我们人类之子们第一次以自己的意志做出决定。我希望你能够信任我这个教皇,今后只要我还在位,人类和巨龙彼此屠杀的历史将会就此落下帷幕。”
“呵呵,这番话听来真讽刺。”
“我知道,千年之前我们的先祖也曾像如今一般盟誓,最后却演变成这步田地,你不信任人类也正常,但别忘了现如今龙之国度想要重建,教国是唯一一个愿意出人出力的国家,只有我们还愿意缅怀神明的意志,愿意给予你们同为神之子嗣的尊重。”
“……呵。”
魔女闭上眼睛,抬头看向头上的巨龙:“意下如何?兄长?”
【人类,付出血的代价,还不够,还不够,杀,杀……杀……】
暴怒之龙发出疯狂的咆哮,流散的青色火焰在它的喉咙之间汹涌。
可在相当遥远的地方,一声其他存在的龙吼响起,陷入狂暴之中的巨龙幻影停滞了片刻,它回首眺望着故乡的方向,双眸之中的怒火掀起了波澜,良久之后,暴怒之龙恢复了平静。
它回首,它垂落翅膀,它的眼睛死死地锁定在了那教皇的身上。
它看清了教皇的模样,回想起来了千年之前,那个帮助人类的神明……那个最弱小的神之子找到自己,为了驱逐大蜘蛛,与自己缔盟时的光景。
……
……
【姊妹……是你呵……】
教皇那被复制出来的善神之躯触动了拜哈蒙特的回忆,它沉沉地看着教皇,四散的火焰渐渐熄灭。
善神不是巨龙,却也是和七大天龙同样的神之子,是他的姊妹。
拜哈蒙特的火焰渐渐熄灭,它盘踞在教皇厅的上方,张望着周围的环境。
【吟游诗人的声音……停止了……命运的呢喃,停止了……时间过去了多久……姊妹,告诉我,过去多久了……】
“已经有数千年了,巨龙。而且……我并不是你的姊妹,只是继承了她意志的某人。”
教皇扶着权杖,走到了教皇厅之下,抬首看着巨龙:“还记得我么?光之龙,拜哈蒙特。”
光之龙……
光之龙……
对了。
在被冠以暴怒之龙之前,拜哈蒙特的含义是……
巨龙垂首看着教皇的模样,眸子渐渐恢复成了本来的神色:【原来,是你……你的灵魂为何如此残破……啊……啊……你是当时站在姊妹身边的那个……是啊……那个姊妹也逝去了……所以一切才会变成这样……你一直保持着那样的灵魂……等到了现在么?】
“嗯,我想要与你再度缔结千年前未能履行的盟约,即便是我们的神已经消亡了的现在。”
【……】
拜哈蒙特缓缓垂首,将目光看向了魔女:【长兄……你依旧如此偏袒人类……】
“让人类付出凄厉鲜血的光景我又不是没让你看过,我是否偏袒,你自己心中有数。”
【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怎么忘了这么多呢……我……】
光之龙挥动翅膀,缓缓地闭合了双眸。
【好累……好累……我早已经没有资格再替龙族说些什么,我只想要休息……同兄弟姊妹们在一起……人类啊,这一次……我希望你们能够信守承诺……否则,否则……长兄下次依旧会为我这愚弱的后生打抱不平的……对吧?】
“或许?毕竟你不是说了,我总是偏袒人类。”
魔女轻松地将手中的雨伞甩了一圈。
【拜托你了……】
拜哈蒙特不再言语,青色的火焰消逝。天空中下起来了雨,一把大剑凭空落下,直直地插在了教皇厅的房顶之上。
在龙之国度的方向,再度传来了一声蕴含着悲伤的龙鸣。
风吹起雨花,拍打在教皇的脸上,教皇回过身,看向了身后的众多人类,举起了手中的权杖。
“好了。你们没人愿意发声,我替你们把话说完了。这是我的决定,也是你们默许的决定——人类和龙族再度缔结誓约,在暴怒之龙的见证下,人类与龙族的厮杀将不复存在——如果有人对我替你们发声感到不满,或是有人继续打算派人刺杀我的话……这次我不会同情了。”
说罢,教皇也轻松地笑了一下:“至于那些怀疑我身份够不够格的,不服气的你们也跟暴怒之龙还有它的这个‘兄长’这么聊聊天,看他俩会不会卖你们这个面子不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