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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夜晚,大雾中的东西

骑士拯救了少女,接下来便是相当俗套的少女对着骑士千恩万谢,感激涕零,而骑士则高风亮节地表示自己只不过是举手之劳,眼见着这位少女吃完了属于付天晴的那份鱼塘和啤酒,僭天为无家可归的少女支付了足够读过今晚的房钱,在老狮子似笑非笑的目光下目送着离开了酒馆。
  刚一出门,付天晴懒洋洋的声音便从僭天的背后响起:“哟,吃饱了?”
  “诶呃!呼,呼……你啊,吓我一跳!刚刚干嘛去了!?不是背后偷偷教训那个蜥蜴人去了吧?”
  “没有没有,单纯就出去撒了个尿,后来回头看你跟小姑娘聊的挺开心的,不忍心打扰你们两个啊。”
  付天晴揶揄地捂着嘴偷笑:“还第一次看到咱们小僭僭这么温柔的跟一个女生说话得嘞。”
  “滚!”
  僭天骂了一句,而后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好了,现在回归正题,我记得刚见你面的时候,你也好奇晚上会看到什么是么?规则上明明说了不准晚上出门,难不成你要违反你血亲定下来的规矩?”
  “当然,我老姐让我来到这里本来就是为了测试这里运转的是否正常,我又不是其他客人非要墨守成规。怎么,小僭僭就对晚上的事儿不好奇?”
  “……”
  僭天无言以对,双手揣着袖子沉默地走进了大雾里头,付天晴也轻声一笑,跟在了僭天后头。
  两人就这么一路闲逛,一直闲逛了一整个下午。
  期间遇到不少兽人来咨询外面的事情,僭天一一为他们进行解答。大多数主动凑上来搭话的都是蓝色花瓣的兽人,这些兽人不知道受到了胁迫在这个小镇待不下去了还是别的什么理由,一个个都十分关注着外界的情况。
  目前看来大部分人都对去龙之国度参与重建颇为感兴趣,结合驻扎在那个激励团的人拥有拜哈蒙特的龙炎来看,魔女为这些人谋划的新出路便是前往龙之国,在解决他们就业的同时为他们提供相应的庇护。
  而闹事的黑色花瓣居民除了那个大老虎就没有再见过什么了,随着闲逛时间一点一点消逝,太阳日落西山,随着光芒逐渐消散,大街上的行人纷纷回到了自己的住宅中,躲避着规则中所说的夜晚降临。
  僭天和付天晴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到晚上该去哪里避难,大雾变得愈发浓郁,很快,周遭完全陷入了漆黑。
  “哎呀,天黑的真快,完全来不及找房间躲避呢,这就没办法了,不是咱们故意不去的。”
  付天晴吹了一声轻佻的口哨,黑暗来的太快,仿佛太阳时一下子从天空中坠落的那般,大雾加上漆黑让僭天刹那间失去了付天晴的方向,即便从声音判断付天晴距离自己只有不到3米。
  他的神色严肃起来,托举起来一枚照明用的圣光发球,勉强在黑暗中发出来了一点亮光。
  “付天晴?”
  “嗯?”
  回应着僭天的声音,付天晴的脸出现在黑暗中,依旧是那副游刃有余的表情:“我在,咋啦?”
  “你说晚上会出现的东西是什么?那些树藤怪物么?”
  “我哪儿知道,不过站在原地什么都不会发现,继续往前走走呗?”
  “也是。”
  僭天托着圣光法球,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两条腿到了夜晚便像是灌入了铅水一样沉重地抬不起来。倒不是游荡了一天感到疲惫,而是真正面临这意外的黑暗时,僭天有些……
  “哟,你怕黑?”
  “我才没。”
  “也是,堂堂的圆桌骑士怎么可能怕黑呢。走吧,这儿不是你老家公国,更何况拜耳斯那老头子死了多少年了。你早就不是当初那个瘦瘦小小的混混啦,连神你都通过一刀了,还怕什么?”
  付天晴的声音从身后转到了前方,他口中的拜尔斯便是当初僭天曾经在八岁的时候杀掉的那个人,原本的流民街首领。从付天晴嘴巴里突然听到这个名字,僭天猛地怔了一下。
  “你知道拜耳斯的事情?”
  “哇,你脑子瓦特啦?以前你跟我讲过的啊,你小时候的那个流民街首领呗,在你之前的那个,小时候对你们这帮流浪儿连打带踹的,还把看起来顺眼的家伙给掳走,长得够好看,受欢迎的就送进销金窟,长得一般但是体格见状的就送入富人家里面当苦工。不就是因为你的小伙伴儿们不断地被掳走,才让你决心要反抗那家伙的么?”
  “……现在提这家伙干什么?”
  “闲聊呗,你走的那么慢。”
  在圣光法球映照出来的光芒中,付天晴的身影慢慢与僭天擦肩而过,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喂,你干什么!”
  僭天不明白付天晴干嘛要突然回头,猛地转过身去,忽而一阵风裹挟着大雾从对面吹过,一轮皓皎的明月悬挂在空中。那轮月亮呈现出来血红的颜色,不详的光芒照亮了地面,雾气缓缓四散来去,大街的正中央,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站在了道路中间。
  那身形轮廓特别像是今天喝酒闹事的蜥蜴人,酩酊大醉让那人走路摇摇晃晃的,手里面还拎着没有喝完的酒坛子,只不过身上散发出来的属于垃圾堆的馊臭味儿让僭天皱起了眉头来,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身后,紧紧咬住了牙关。
  “魔女的把戏么……又是魔女的把戏?”
  “嘿嘿,嘿嘿嘿——长大了啊?小子。”
  随着对方一点点地走进,那鹰钩鼻子,光秃秃的脑门,蓝色的破烂布杉,以及挂在腰间的钩子都逐渐显露出来了轮廓。
  一个四十多岁的魁梧老人,一个眼窝深陷,脸皮发紫,像是帝国流民街随处可见的瘾君子的男人。
  前流民街首领、人贩子,十几年前早就应当死在了僭天手底下的男人,拜耳斯。
  毫无疑问,他早该死了,早该死了。
  即便还活着,十多年过去,他也不可能和当初一模一样,这只是魔女蛊惑人心的小把戏。
  “喂,付天晴,你看得到这个家伙吗?喂?”
  僭天想要呼唤自己的同伴,但许久付天晴都没有回答,只有拜耳斯发出的唧唧怪笑声。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轻蔑而讥嘲地抬起了一只眼皮:“怎么?还跟以前一样,身边没有小伙伴帮腔就支棱不起来啊?”
  “死人就给我闭嘴,区区一个幻象而已。”
  “你怎么就确定我死了?虽然这么多年你一直跟别人说是你抹了我的脖子,但好孩子,你可千万别把自己给骗了。当初跳到我脖子上用小刀扎进我脖子里的,不是你那个被我拍碎了脑袋的小伙伴么?叫什么来着……”
  拜耳斯歪着头捏着下巴,不怀好意地微笑:“我记不起清楚了,毕竟当时我还在欣赏你尿裤子的样子——真怀念你那时候的样子,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咯咯,我当时眼睛里都是你,那骚味儿挠我鼻子啊,让我直流口水。”
  “闭嘴!”
  僭天目光一凛,抬起来了圣光发球向天空一抛,从怀中拔出来了自己持有的僭天之剑,可等抽出来一看才发现,自己剑鞘里面存放的并不是什么弑神之兵刃,而是一把短小的匕首。
  匕首上面隐隐冒出蓝色的光芒来,象征着它被涂抹过剧毒。
  “哦!对,就是这把小刀。你们为了凑够这把刀的钱,投了不少东西吧?还私自留下了本该交给我的贡钱……唉,你好好想想,如果不是你撺掇着你的小伙伴们造反闹事,我怎么会一巴掌拍死你那个兄弟?”
  僭天咬着牙,不再废话,拿起来匕首直勾勾地朝着拜耳斯冲了上去,奋起一刀抹在了拜耳斯的脖子上,直接将他的脖子割开了一道口子。
  可预想中的鲜血没有流下,剧毒也没有发作。
  拜耳斯一只手捏住了僭天的胳膊,讥笑着:“你知道我喜欢的明明只有你这种可爱的小男孩,你要是当时愿意乖乖伺候我,给我伺候舒坦了,我高兴的时候还说不定赏你个瓜俩枣的。可你就是自私,你不肯听我的,就撺掇你那些小朋友一起来闹事。你知道我对他们不感兴趣,只要老老实实缴纳贡品,他们可以平平安安地长大的。”
  僭天没有听他的废话,只是抬腿勾住了拜耳斯的胳膊,奋力再度刺出了匕首——这一次他的匕首直接扎进了拜耳斯的眼睛里面。
  拜耳斯趔趄了一下,剧痛之中松开了僭天,一屁股坐在地上,疼痛的惨叫起来:“呃!呃!你这个自私自利的小鬼,你总是那么走运,该死的本来是你,你就是运气好,你的朋友替你死了,你活下来!你不该活下来的!他们也不该死!!!”
  “啰嗦!”
  僭天从地上爬起来,在刚刚的搏斗中自己就意识到了,此时的自己手脚比平时来说短了很多,低头看着自己纤瘦的胳膊,上面不再是僭天骑士的轻甲,而是破烂的仿佛大街上随处捡来的衣服,右胳膊的袖子断开了半截,袖子下面隐藏着大片大片的淤青。
  似乎是变成了小时候的样子,不过没关系,这次自己可以亲手把拜耳斯杀了,足够了。
  僭天抬起头,浑身哆嗦着,几乎想也不想的,僭天跑到了拜耳斯的跟前,坐在了拜耳斯的身上,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将匕首从拜耳斯眼窝里面拔了出来,又用尽全身力气捅了进去:“他们有名字!被你杀的那个叫诺比!上周被你卖走的女孩儿叫娜可!他们有自己的名字,听到没有!!”
  噗呲。
  匕首在软肉当中搅和的触感让僭天大为痛快,他松开了匕首,一拳一拳地捶打着拜耳斯的脸,直到拜耳斯的身体变得冰凉,直到那张脸也变得血肉模糊,直到自己的体力一点一点地被抽离。
  他已经不在乎这里是不是兽人小镇,使用暴力是不是合法的了。
  殴打,殴打累了就用匕首捅在这个早就该死的老男人脸上的每一块软肉,复仇的畅快流淌在胸中,僭天的笑容渐渐变得放肆起来。
  “蠢货,白痴,傻逼!你这次死透了吧?这次是死在我手上的了是吧!?”
  双手被鲜血占满,早已经分不清视线中的红色是月光导致还是鲜血幻化,一直,一直,直到有什么东西的影子挡住了那红色的光。
  “你运气很好啊。”
  女人的声音,让浑身是血的八岁的小男孩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对面。
  粉色的眸子,紫色的长发,手中打着阳伞,头顶还戴着一顶紫色羽毛点缀的小帽子。
  那是个年龄看着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女孩儿,她一只手打着阳伞,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伸出来,按住了僭天的脑袋,轻轻摸了摸。
  “了不起,真了不起。一个什么基础都没有的小屁孩能打赢退休的老佣兵,你的潜能很不错。我看好你——”
  “你……是谁?”
  知道的,自己知道的。
  这家伙的名字。'
  “我?一个好心的姐姐而已,来,作为你勇敢的奖赏,拿下这个吧。”
  女孩儿收回了摸着僭天脑袋的手,变戏法一样的从半空中抽出来了一把剑——一把漆黑的长剑。
  “拿着这把剑,等你长大了,来教国找我。他们看到这把剑,从此之后你就吃喝不愁,也没必要在街道上天天讨饭吃了。”
  “……”
  僭天的瞳孔战栗着,他没有伸出手的意图,可手还是不由自主地摸到了那把剑的剑柄。
  不,摸到剑柄也好,挥动,砍,砍下那个家伙的脑袋啊!
  可手没有动作,自己方才被复仇的快意填满的心脏也淌进了一丝丝的……松懈和释然。
  那种松了一口气的获救感,那种在陌生的高位者面前情不自禁低头的劣等感,那种被庞然大物凝视却得以偷生的幸福感,让僭天的全身变得懦弱。
  那女人轻轻笑了笑,抬起了头,银色的双眸里面倒映着年幼僭天那充满感激,冷汗淋漓的脸。
  “可爱的小弟弟,从此之后我给你个名字——你就叫僭天吧。记住,不要让你的小伙伴儿们发现你有这把剑,把他藏好,不要让任何人把它从你身边抢走,他关系到你未来能不能出人头地,这场衣食无忧的富贵一辈子只有一次,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你够不够幸运咯。”
  女人说罢,打着阳伞回过了头,渐渐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僭天木然地看着女人的背影,许久之后,那张呆滞的脸上露出了得救一般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