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分道扬镳登踏陌路
杭雁菱的怒斥让齐子衿身子摇晃了一下,停止了颤抖,他抬起眼睛,定定的看着杭雁菱,看着自己那怒容满面的孩子。
“为了自己的子孙后代,死多少人都无所谓是么……”
杭雁菱的声音梗了一下,目光中除却了愤怒,还剩下了汹涌的失望:“豁出去这一城的人命,换的就是‘想要试试能不能救活’我,倘若我没有活过来,一城的人枉死,你想过那是怎样的后果没?你和那些世家大族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后半句近乎是嘶吼,此时的杭雁菱已经不在乎眼前的世界是否是模拟出来的了。
她一生中最厌恶那些将人命视如草芥的修士,而她自己也因为屠戮西州的事情,几度心如死灰,主动寻死。
可现如今,她那向来宽仁厚道的父亲做出了同样的事。
杭雁菱紧咬着牙关死死盯着眼前的齐子衿,周遭安静的有些骇人,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半晌后,齐子衿低下头来:“不好意思,我只是一时间怒上心头。我,我不想再失去你一次了,雨霁……你不知道,我多害怕……”
“是,失去儿子的痛苦可以让你成为屠杀一城的理由,这一世的修士没有不是这么想的。”
杭雁菱深吸一口气。
这是无解的死局。
杭雁菱终究是没有当过父亲,她无法感同身受地体会齐子衿那两度看着孩子死在自己面前的撕心裂肺。
齐子衿终究只是个地球的穿越者,他也无法感同身受杭雁菱行走在这时间几百年来所目睹的世间惨状。
人与人难以相互理解,即便是父子也是如此。
“雨霁,我做错了……”
“谁是雨霁!我不是你儿子,也没有你这样子的爹!!!!!”
杭雁菱痛骂出声来,可也在骂出口之后感到了后悔。不管怎么说,那后半句说的都有些重了。
齐家父子鲜少吵架,杭雁菱记忆中从未与自己的父亲发过火。
看着颓唐低头的父亲,杭雁菱心中终于忍不住软和了一下。
虽说人人厌恶双标,但天底下但凡还有人性,谁又不是双标的。
自己的父亲终究还没来得及让一城的人豁出命去。
杭雁菱拉着脸:“还有希望活着的人,放过他们吧。我去救助他们,你也跟我一起。”
杭雁菱说罢,绕过了齐子衿向着内城走去,却被齐子衿一把拉住了手:“等等,我去救,你不能去!”
“怎么?”
杭雁菱被拉住手的瞬间,身子踉跄了一下,紧跟着,齐子衿拽着她的那条胳膊便断裂了开来,一条手臂就那么耷拉了下去,被齐子衿握在了手里。
几乎是下意识的,杭雁菱想要驱动紫金木的力量让自己重新生长出来一条手臂。
但她的袖子就那么被晚风吹着,手臂也很快的溃烂。
齐子衿的眼睛瞬间睁大,他的额头绽起了青筋来:“果然……”
黑色的小草瞬间在齐子衿足下蔓延开来,从那被漆黑的小草缠满的城墙上面,几团茵茵的黑色的灵气逸散过来,汇聚在了杭雁菱的手臂之上,徐徐形成了一条新的胳膊。
杭雁菱看着这不像是自己重生出来的手臂,握了握拳头,而后骇然地扭头看着寒家城池的方向。
“你,做了什么?”
“现在的你身体是依靠紫金木维系的,所以……必须要定期摄入‘营养’才行。”
“我问你刚刚做了什么!!!!”
杭雁菱扭回头来怒吼一声,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刚刚你是不是杀人了……”
“那几个人本来就是追逐水儿才导致你不得不断后,力竭身死,他们本来就欠你的命!”
“……”
杭雁菱后退了一步,深吸了一口气。
“我晓得了。看来你还是把我当成了你的儿子,我不得不再说一句,我不是你儿子。你认错人了。你没必要为我一直搭上无辜之人的性命,你很危险。”
杭雁菱说罢,转身就走。
紫水和周宗遥两个小孩儿看着这两个人,紫水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干什么,只是看着失落却没有追上去的齐子衿,怅然地走上前去安抚自己的师父。
而周宗遥定定的看了看两遍,扭过头,跟在了杭雁菱的身后。
原本应当成为师徒的四个人,在此刻却两两为伍,分道扬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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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五鼓天明。
杭雁菱走了一夜,心中的烦恼和怒火消散了不少。她回过头来,看着勉强地跟着自己脚步,已经困得几乎要睁不开眼的周宗遥。
“你跟着我做什么?我没兴趣当你的师父,也从未承诺过要保护你之类的吧?被我几个大嘴巴抽的还不够疼?”
对于这位在未来一手酿造周清影周青禾两姐妹终身悲剧的周家老祖,杭雁菱当然不会给什么好脸色。
周宗遥晃晃悠悠地站稳脚跟,一屁股坐在地上:“我觉得你说得对,我害怕,不知不觉的就跟你走到这儿了。”
“害怕?哦——”
稍微想想,也就明白周宗遥的心情了。他自己家才被灭门不久,好不容易被齐子衿救了出来以为有一条活路,却碰到齐子衿去灭门寒家的事儿。
曾经的齐子衿头号谜弟经历过这种事情难免也会对齐子衿心怀恐惧,怕是昨晚他才是最不安惊惧的那个。
不过,自己也没打算同情他就是了。
“我心情不好,别跟着我,小心挨揍。”
“挨揍就挨揍吧,我得跟着你——哎呦,呼。”
“跟着我我也不会帮你报仇,你自己也都看到了,齐子衿一抬手就能把我胳膊拽下来,你还指望着我能帮你报仇雪恨?”
“两码事,我周家男儿,报仇自然是要亲自动手。但你,呼,你虽然残暴了点,但就凭你昨晚那番话,我认你是我爹说的那种古仁人。我们周家一向敬重这种人,我,我得以君子礼待你。”
“哈?牛逼,老家都被人灭门了,还满嘴什么君子不君子的?”
杭雁菱在气头上,说话也没个分寸,这句话一说出口,时年只有十岁的周宗遥两个大眼睛立刻红了起来,嘴巴一抽,眼看就要哭了。
杭雁菱腻歪地咂了一下嘴巴,两只眼睛冒出金光,平复了心情,冷静地回应道:“昨晚紫金真人说的并非假话,我现如今的身体……需要摄入营养来支撑。那并非是你想象中的大吃大喝,而是我需要靠吞吃死人的尸体来维系存在。光凭这一条,你张口闭口说我是什么古仁人未免也太荒谬了。”
“啊!?”
周宗遥被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况且我现如今的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尽可能的死在一个齐子衿找不到我尸体的地方,这个世道如何由着你们在里面慢慢折腾,我从外部想办法破解就是。”
“那,那,那我怎么办?”
看着手足无措的周宗遥,杭雁菱虽然讨厌周家老祖,但当初正确之骑巴雷斯给她造成的影响还在,她也清楚自己不能再将未来还未发生的事情扣在当下的人身上了。收敛了脸上的不耐烦,杭雁菱正色道:“放心吧,就像当初齐子衿答应你的一样,倘若你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投奔,我送你过去就是。”
“……寒家。”
周宗遥委屈地说出了自己原本打算投奔的地方。
杭雁菱沉默了许久,最后捂住了脸。
“呃,这……”
“我怎么办呜啊啊啊啊!!!!”
坐在地上,周宗遥实在忍不住,走了一晚上又累又困,家族刚被灭,想要投奔的地方又被救自己的人给灭了,这些压力放在一个十岁的孩童身上未免太过残酷和沉重,周宗遥歪倒在了地上,呜呜呜地哭着,没哭过多一会儿,整个人便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杭雁菱犹豫再三,还是紧咬牙关。
自古以来父债子偿,说到底这件事也是因为自己一时兴起瞎挥霍力量所导致的。
……
不对啊,我的身体怎么虚弱到这个份儿上了……之前不还好好的吗,力量也很充盈。
显然我现在是没有我亲爹留给我的那一个世界的紫金木供应,必须靠着摄入营养才能过活,那我是怎么之前又能用圣光又能变狐狸还能召唤藤鬼的?
……
……
等等。
我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的地方是哪儿来着?
好,好像是周家被大火焚烧的现场吧?
我记得老爹之前说带着周宗遥回到周家去救那些还活下来的活口,但凡活下来一个周家的家仆,这小少爷也不至于没地方投奔啊。
没,没人活下来吗……
那,那会是什么原因呢……
……
“啊哈!”
杭雁菱一拍脑门,脸啪嗒一下就砸了下来,哭丧着脸跑到周宗遥跟前弯下腰给周宗遥背了起来:“我还真他妈欠你们周家的。得了得了,咱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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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睡了一整个白天的周宗遥被咕叽咕叽的声音吵醒了。
睁开眼的时候,他的肚子也跟着发出了一声骨碌碌的惨叫。
算上昨天晚上,他也是两天没吃东西了,就算周家人的尊严让他再能绷,这会儿也实在顶不住了。
虚弱的小男孩睁开眼睛,看到杭雁菱坐在自己旁边,背对着自己,手里捧着什么咕叽咕叽地吃着。
“好饿,给我一点。”
讨饭,周家男儿绝对做不出来的事情,可现实让他不得不摒弃尊严,选择了低头。
“给不了你。”
杭雁菱嘴里咀嚼着食物,说话含糊不清:“等我吃完饭,过会儿想辙给你搞点吃得来。”
“你……好小气。”
“你真吃不了啦。”
杭雁菱左右开弓地吃着,嘴巴里吧唧吧唧的似乎吃的很香,这让本来就饿肚子的周宗遥实在忍不住爬了起来,却脚底下一个没站稳,踉跄着往前栽倒,噗通一下子掉进了土坑里。
紧跟着,一股子恶臭钻入鼻孔,让周宗遥瞬间清醒过来,他下意识地扶着身边的东西想要站起来,手里摸到的却是黏糊糊软绵绵的玩意儿。
“嗯?”
周宗遥低头看了一眼,两只眼睛向上一翻,好悬没活生生死过去。
自己身边赫然躺着一具腐烂了不知道多久的尸体了,自己的手正按在那尸体的肚子上,整个手掌差点陷入尸体的腹腔中。
抬起眼睛,杭雁菱正坐在坟坑的边上,左右两只手各拿着一条胳膊:“你等会儿嗷,死人营养不是很充分,不过快了,吃完这个我觉得就差不多了。过会儿我找个地方给你讨点吃的去,你先睡会儿。”
“噫,噫,噫呀啊啊啊啊啊啊!!!!!!”
周宗遥惨叫着连滚带爬地从坟坑里面爬了上来,跪在地上抬眼看去,周遭是一片乱葬岗子,而大部分坟坑都已经被挖开了,一具具白骨曝尸荒野,从骨头的莹润程度来看,显然这些尸体不是自然腐化成骷髅,而是被人吃干净了上面附着的血肉的。
恶臭钻入鼻孔,周宗遥恶心的干呕起来,可肚子里面实在没东西让他吐,只能干呕出来了几口黄水儿。
杭雁菱见状加快了吃东西的速度,三下五除二的啃干净了手里的手臂,揉揉肚子打了个饱嗝儿,抬手抓住了周宗遥的后脖领子,将他一下子给拎了起来。
“不要吃我,不要吃我,呜,我不好吃!”
“谁要吃你了,我要是吃活人,也就不至于跟紫金真人闹翻脸了。”
杭雁菱嘿嘿笑了一声,看着周家老祖吃瘪的样子心里面也是十分的畅快,一只手拎着周宗遥,另一只手拽着人类的手臂骨,刚要转身。却听见周遭草丛动了一动,一个肤白貌美的女子赤着半身,拿着一根收起来的骨伞拨开杂草,似是找寻着什么一样来到了乱葬岗。
……
她满脸怨毒,嘴里不停地咒骂:“早晚有一天我要把那个贱人的皮剥下来,披在身上,把她的手脚剁下来,把她的脑袋做成夜壶……该死,竟敢这么对我……疼,疼死了……嗯?这儿的尸体呢?”
她看着满坑满谷的尸体,愣了神,眼睛缓缓上移,与手里攥着人骨头的杭雁菱四目相对。
“嘢,这不是那谁,骨罗刹么,你还活着?”
“怎么是你!?你,你大半夜的来这里做什么!?”
骨罗刹先是吃了一惊,而后看到了杭雁菱嘴上的血迹,又低头看了一眼杭雁菱手上的骨头,再低头看看杭雁菱脚底下那吃了一半的尸体。
“……”
“……”
杭雁菱放下周宗遥,满脸的笑容,往前迈出一步。
骨罗刹吞了一口唾沫,讪笑着,后退了一步:“我,我没想到原来是同道中人,白天我多有得罪,你,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哟,你这气势不像是之前的样子了,是不是受啥委屈了啊?被人压缩的感觉不好受吧,来来来有啥心里面不痛快的跟我唠唠,我刚刚还听你嘟囔呢。”
“不,不至于,打扰大人进餐的雅兴我很抱歉,这片坟地是您的,我找别的地方炼尸去……”
“炼尸?炼尸好啊,白天我看你那几个毒尸就挺感兴趣了,你是不是知道很多乱葬岗子啊?就这个地方我还找了整整一天才找到的,还有啥好地方你给我推荐一个呗?”
“不不不,您说笑了,我确实有几处好地方——您,您干嘛这么看着我。”
“哎呀,都赖你,女孩子家家的怎么不好好穿衣服。不知道我现在饿吗?虽说衣服让影墨压碎了不是你的责任……但,怎么说呢……你先过来咱俩聊聊呗。”
“不,不,不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