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关我屁事
“嗯,我明白了。”
杭雁菱用拳头砸了一下手掌心,直视着自己梦境中这个不清不楚的齐天义。
“我已经完全搞清楚了,你是那种我完全不理解的人。而且跟凝珑那家伙一样,是擅自把自己的期待强加在别人身上的人。”
“……我本以为你会骂我骂的更恶毒一点。”齐天义依靠着墙壁,双手环胸,将方才那些话一口气吐出来对他而言似乎轻松了许多,他不再像是刚刚见面时那样的情绪激动了,只是站立在空白的梦境中,等待着杭雁菱对他方才发言的审判。
“我是很想骂你,但是跟死人生气没用。不过你应该也不是我梦中平白无故梦出来的人。”
杭雁菱将视线从齐天义身上挪开,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幻境,深处双手比划了一下,而后凭空有一碗热腾腾的小酥肉出现在她手中。她又变戏法一般的哗啦出来了一根筷子,将碗中的小酥肉夹起来一块放到嘴巴里咀嚼了一下子。
“嗯,对了,这毫无疑问是我的梦境。按理说人只能梦到自己已经知道的事情。你的那点儿过去我完全不清楚,你却在我的梦里面说的头头是道。也就是说……你应当是齐天义的灵魂碎片还是怨念什么的,潜入了我的梦境对吧?”
杭雁菱又变了一把椅子凭空坐下,舒舒服服地背靠躺椅,看着眼前的齐天义觉得不爽,抬起手指又哗啦了两下,眼前的齐天义便突然变了一副装扮,鼻头上戴上了一个红鼻子,头发变成了烫染的红色泡面头,面涂白妆,身上穿着红白相间的宽大小丑服。活脱脱的一个马戏团的小丑模样。
“嘿,这就顺眼多了。你躲在我的脑海里面这么久,这次终于浮出水面,为的就是对前世你我恩怨的一番批判?还是说你指望着我能说点什么话超度了你这个不甘的冤魂?”
齐天义低头看着自己的奇装异服,也哑然失笑,他左右找了找,搬来了原本就存在于梦中的一把椅子坐下:“我自己也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态,只是我感觉到我的时日无多,总有些话一直堵在胸口想和你说出来。可惜我的人生戛然而止,否则也不会像现在这个立场,现在这个身份与你对谈。”
“嗯,也就是说你不是故意潜入到我体内的……哎呀,那可能是我去找小箜篌的时候沾染上了你这没有被彻底埋葬的,不干净的东西。然后凑巧今晚又吃了一碗汤圆……哼哼,小羽绒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给我准备的这碗汤圆。不,应该不是,那家伙若是知道你还活着,恐怕连着一丝丝微弱的残魂都不愿意给你留下的。”
杭雁菱念叨了一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将手里的小酥肉放在一边上。
“既然是有人特意留了你跟我说话的机会,那和你好好聊聊也并无不妥。首先你最介怀的是我不记得你这件事……嗯。那的确是你傻逼,那时候我心已经死了,是谁,做了什么,是否会危害到我,这些对我而言一概不重要。那时候的我只是个无差别救人的机器,谁出现在我面前我都会救。那和品德无关,我救人完全是为了自己,我那时候恐惧再度看到任何生命的消失……当然,你要是从这一点来纠结我没把你另眼看待的话,我只能顺从。”
杭雁菱眯缝起来眼睛:“所以,你如果希望当初的付天晴向你给予评价,付天晴怕是什么评价都不会给你,因为他是个死人。而现如今的我早就不是付天晴了,只是你如今只能找到我,我也就只好勉强回应你的期待了。”
“嗯……”
齐天义正襟危坐了起来,他很显然并不像是自己说的那样轻视付天晴这个人。
杭雁菱停顿了一会儿,慢悠悠地说道:“从刚刚开始你一直说给你下毒的人和我有关系,却又始终遮遮掩掩地不愿意细说你是怎么下的毒。怎么,是怕没面子,还是在顾虑别的?”
“一群能够爬到我头上的蝼蚁而已,我不想提到他们。”
“呵呵……何必眼神躲闪呢,我也是蝼蚁之一。更何况逝者已逝,我连自己当初恨了一辈子的人都宽恕了,对你这个本来就没什么感情的人自然不会太过憎恨。”
“……”
“给你下毒的人,我猜的不错的话,应当是那些叛出了鬼灵门的孩子们吧。”
杭雁菱眼神黯淡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不出所料,齐天义的身子很明显地晃动了一下,他的手捏紧了椅子的扶手,沉默了大概有两到三秒钟后,才赫然露出了狠厉的笑容:“对,是你的那些叛徒徒弟们,在我把带头的那几个杀了之后,我将所有从鬼灵门叛逃到我天义道盟的人全清洗了,你那些徒弟一个不剩,全都被我杀了!”
“嗯……怎么说呢,你大可不必这么失身份的跟我斗狠,我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对你继续心怀怨气,毕竟你已经死了。在我这场梦结束之后,你这最后一缕灵魂大概也会如烟而散。”
杭雁菱侧着脑袋,有些复杂地自嘲道:“其实我也是蠢,当时的我已经麻木,只觉得是自己不好,给不了孩子们富贵,让他们一个个都叛逃了出去。但仔细想想,就算我真的养活了一两头白眼狼,可那些娃娃都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我知道他们的脾气秉性。他们岁数大了想要去闯荡一番天地当然不错,但怎么可能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背叛我呢?现如今的我回头看去,也只会觉得那时候的付天晴该死,他喝下毒酒是活该,因为那样的师父给不了任何人安全感。”
“你……”
没想到杭雁菱会在这个时候自责起来,齐天义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沉默地皱着眉头。
杭雁菱的思绪逐渐飘远,她神色迷茫地喃喃道:“事到如今,我也记不起来那些孩子们的脸了。他们最后选择了为同门报仇,死在了你手里。而你呢,虽然不是刻意为之,但你又的的确确因我而死,因果报应不爽,这世道还真是奇妙。”
“你就不想为你的徒弟们复仇?说一两句恶言骂我也可以。”
“我不跟死人置气。”
杭雁菱摇了摇头:“而且我对你勃然大怒,谩骂殴打,只会让你觉得自己得到了应有的报应,可以释然死去了吧?那太便宜你了。”
“什么意思?”
杭雁菱笑嘻嘻地说道:“你会出现在这里,无非还是放不下当初对付天晴所做的一切,以及想搞清楚付天晴到底是如何看你的。但是对不住哥们儿,我刚不是说了吗?付天晴早死了,我和他完全不是一路人。”
“你是他的转世……”
“那不假,可那又怎么样呢?我对你没啥特殊的感情,死了就死了呗。你就算现在特意潜入到我的梦里,用你这挺独特的小方式向我证明你知道错了——你知道有愧于我,所以才支支吾吾的半天不肯说下毒之人,那又如何?”
“我并非是要来向你道歉!”
“嗐,你爱怎么说怎么说,反正哥们儿是没打算原谅你,也没啥特殊的看法。我不觉得你的人生观和你看待问题的方式有啥应当被我批评指正的地方……你是你,我是我,各过各的,我又不是你爹还得管着你。”
听了杭雁菱的这一番话,齐天义觉得好笑,他张开嘴巴,露出了个夸张的笑容来:“莫非说你觉得我得不到你的宽恕就会不得安宁?可笑,可笑至极!我是何等样人,我需要你一个蝼蚁医生来评判我的对错,来对我的一生做出总结?!你是什么人!”
“我大抵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还记得你的人,你死了,然后我再把你忘了,你这个人就什么都留不下了。”
杭雁菱嘿嘿地笑了一声:“你的确将自己的记忆留给了齐天雅,但是你不肯向她承认你错了,你害怕齐天雅评判你的对错,因而你故意抹除掉了和我的恩怨。所以这世上知道齐天义真正模样的人只有我……而哥们真的不是很在乎你啥样。”
说罢,杭雁菱的嘴角渐渐抽动了一下,她看着齐天义,看着那个虚张声势地大笑,笑容却愈发狰狞,愈发不安的男人。
“我忘了你,你真的就什么都不剩下了。如同一缕烟随风飘散,你那天义道盟,你统一南州、征伐东州、让西州称臣、让北州称赞的一世英名,都会如同这个梦一样化作泡影。你最难受的就是这一点,我没说错吧?”
齐天义的表情变得僵硬,杭雁菱的话戳穿了他的心思。
是啊。
努力了一辈子,可自己打拼出来的一切都随着轮回而消散,一切都回到了起点。
所有痛苦、所有欢乐,所有荣耀,都随风散去。
如今的齐天义甚至连说一句“我曾经拥有过”的资格都没有,一旦杭雁菱也遗忘了他,将他的经历随意丢弃在大脑的角落,他就真真切切地变成了“无”,再也没有什么能证明他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自尊心强大如此的他不愿意承认,但已经是一缕残魂,他真的没办法做到更多。
“我现在承认了……付天晴,你当真和前世那个人不一样。”
齐天义终于不再用大笑来掩饰自己的恐惧,他是残魂,是执念,是不甘心自己的努力一切都付出东流的那抹不甘心。
哪怕有一个人记住自己也好。
哪怕让付天晴这个自己一辈子没能折服的人亲口承认他的一生,亦或是批判他的一生也好。
他希望有什么东西能证明自己的生命,证明自己的价值。
可是在这第二度轮回,他什么都找不到。
齐天义咬着牙齿,他开始憎恨,痛恨杭雁菱为什么听到了自己杀死他的徒弟们后还是不愿意憎恨他。
痛恨自己当初为什么没能把完整的记忆交给齐天雅。
痛恨自己为什么会早早地死在木人刀手下。
痛恨自己为什么不换种方式拉拢付天晴。
什么都憎恨,什么都可恨。
自己的降生、自己的努力、自己的辉煌、自己的存在、自己的尊严。
为什么偏偏要留下这一缕残魂,为什么自己会如此的不甘。
到了最后。
齐天义虚弱的佝偻下腰来。
他的声音颤抖着:“你……不肯怜悯我吗?”
“呀,你一直以强者自居,现如今却还要祈求我这个蝼蚁的怜悯吗?说罢,怎么怜悯?是你死了之后我给你立个碑?”
“我的性格,你很了解,如果这是你报复我的手段的话,我也只能接受。我不能什么都不剩下……我可以告诉你……告诉你南州各个大家族的密辛,告诉你怎么统御他们,告诉你东州的布防,新皇的弱点……我可以把我的一切知识分享给你,就当是我赎罪了,好不好?”
齐天义的声音渐渐变成了哀求。
“你已经折辱了我的尊严,你的目的达到了。你满意了吧?我可以给你跪下,给你磕头,我就是天底下最可悲的人,你从我这里取走一点什么东西,然后用在这个世界上吧……齐天雅已经无法指望,齐家再也不会成为南州第一大家族,天义道盟这个名字在齐天雅也老死后就都将不复存在。我不能什么都留不下啊……我是南州顶点上的人,我差一点点就征服了这整个世界,你不能让我的努力全都白费,你不能这么做……”
“嗐,爱跪就跪,想磕头就磕头。”
杭雁菱从地上拿起来了那一碗小酥肉,漫不经心地一边吃饭一边回应:“你那些秘密想说就说,反正到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哥们听着。”
自己最珍贵的经验在别人眼中如同酒后狂言一般不值得入耳,齐天义明白,他拥有的一切在这个杭雁菱眼里面真的什么都不值。
……
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天中毒的时候。
对……
那时候自己也是这样的恐惧。
害怕自己死了,什么都不剩下,什么都没能抓住。自己拥有的太多,因而害怕轻而易举的失去。
只不过,那次的付天晴对自己伸出了手。
而这一次的杭雁菱,却不愿意再度给予自己怜悯了。
……
“杭雁菱,你说我做错了,是不是?”
“哦,觉得你错了的是你自己,跟哥们没啥关系。”
“杭雁菱,你对你徒弟们的死感到痛心是不是,你慈悲心肠,你不会不难过的。”
“也还行吧?因为这个时间点的他们还没出生,等他们出生后,你早不知道哪里去了。”
“……杭雁菱。”
齐天义虚弱地看着眼前之人,哀哀地说道:“我不会是最后一个……你是不一样的人,是这世间的另类。注定,注定有许许多多像我一样的人集聚在你的身边。我诅咒你……诅咒你被旁人的期待拖垮,你可以忽视我,却无法拒绝回应所有人的期待,总有一天……你会被这些沉重的东西拖入深海,和我一样,至死而不得安心。”
杭雁菱聆听着齐天义的诅咒,用手点着脸蛋,笑嘻嘻地说道:“可是在我沉入深海的时候,我有好几个值得信赖的人愿意伸手拉我一把呀。其他人?其他像你一样的人?你这种人怎么想我,关我屁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