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哀求
天光大亮,一缕烟魂飘散。
杭雁菱睁开双眼,迎接了正好的阳光。
她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睁开眼睛环视了一圈自己的房间。
嗯,自己还在莲华宫,这次那边复活自己的速度比预想的要慢好多。
昨天晚上的梦还真的是有够无聊的,守着一个自己根本懒得搭理的冤魂就这么过了一宿。
说起来今早起床也没什么事情做来着,米欣桐回到了地球去探查老爹到底是怎么个事儿了,自己也没办法立刻返回北州。
一直忙碌了这么长时间,总算有个功夫能好好地休息一阵子,杭雁菱继续缩回了被窝里面,打算舒舒服服地睡上一个回笼觉。
“老杭诶——中午饭都吃完了,该起床了吧!”
好死不死,房间门被敲响了,付天晴扯着嗓子在门口大清早地嚎了起来。
杭雁菱将脑袋缩回到被子里,用枕头捂住了脑袋准备装死,却听到门外头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金属摩擦碰撞发出的嘎达嘎达的动静,过了一会儿,本来锁的好好的房门吱嘎一声被打开,金发的少女得意洋洋地晃动着手里面的铁签。
“喂,小诗,咱们这样子是不是不太好……”
“这有什么不好的?喂,大哥,起床啦!”
不知道堂堂巨龙为什么连溜门撬锁这种下三路的手艺都学了,杭雁菱无语至极地从被子里头像乌龟一样探出了脑袋来。
“干嘛!烦不烦啊!私闯少女闺房这种事要是让我师父知道了,你信不信在莲华宫就给你直接阉了啊?”
付天晴嘿嘿笑了几声:“有贵客造访哦。”
“贵客?什么贵客?让星儿去接待好了。我懒得搭理,当我死了算了。我要困觉,别烦我,恼了我直接在被窝里自杀。”
“小堂妹倒是跃跃欲试地想要帮你招待的,我不是觉得不合适嘛。”
诗文之龙也连连点头:“龙朝星的兴致很高涨,如果她去了大概那人会被吃的骨头渣都不剩下吧。”
“……谁啊?星儿那么膈应的人……啊,齐天雅?”
杭雁菱诧异地问了一句,付天晴一拍手,扭头冲着诗龙嚷道:“给钱!”
“嘁!”
诗龙不爽地咂了一下舌头,从兜里摸出来了一枚金锭子给了付天晴,扭头幽幽怨怨地看向杭雁菱:“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啊?还真是她?妈耶,齐家距离这儿得有多少里地啊,那家伙竟然真说来就来了。”
“快收拾收拾起床吧,因为之前的事儿,莲华宫全体上下都很仇视这个家伙。再加上咱们最近五次三番地孤立齐家,我估计她是真的坐不住了。”
付天晴挥挥手:“不过这些都是你们大人的应酬,我和小诗绝对不参与,您放心。”
“谁乐意跟她应酬去了啊,这家伙这个时间点找来……咋的,听见我回来的信儿了?麻烦,让星儿收拾她得了。”
那家伙来找我无非还是纠结齐天义的那点事情,不服输又过来叫板了。
唉——
大家都是姓齐的,能不能放我一马啊。
杭雁菱不情不愿地从床上爬起来,正要穿上外衣,就听见龙朝星的声音从屋子外头传来:“老师的房间就是这里了——啊,刚好天晴堂哥他们也在。堂哥,堂嫂,中午好。”
付天晴扭头回去看了一眼龙朝星,抬手打了个招呼。而后脸色变得古怪起来:“那啥,星儿,你怎么把她直接领过来了?”
“嗯?星儿觉得这对老师好哦。毕竟老师感觉最近很困的样子,应当也不想离开房间吧,早点把这一位给打发掉对老师而言也是好事。”
杭雁菱坐在床上,外套的扣子刚扣上一半就听到外面这般说话,吓了一跳:“诶?啥玩意儿,星儿你——”
果不其然,齐天雅从门外走了进来。此时的齐天雅不知道为什么满脸的疲惫,脸上能够看到很明显的黑眼圈,精神也不是很集中的样子,不过在进入房间之后,她似乎神智恢复了点清明,不过表情也变得更加灰暗起来。
龙朝星拽了拽付天晴的衣服,笑眯眯地对感到不妙想要开润的杭雁菱说道:“徒儿已经帮您把这位姐姐身上的刺都拔干净了,剩下的沟通对您而言应当是很轻松的,我带堂哥先离开,不打扰你们了。”
说罢,龙朝星强行拽着诗龙和付天晴离开了现场,将杭雁菱的房间门反锁起来,只留下了齐天雅跟杭雁菱两个人待在房间里。
尴尬。
非常尴尬。
杭雁菱此时还穿着自己在莲华宫时习惯穿的睡衣,还是胸口绣着小狗狗的那种儿童睡衣,虽然给熟悉的人看了去没什么好说的,但自己跟齐天雅可没有熟悉到那个份儿上,穿着睡衣见人总是会觉得尴尬的。
“咳,你……坐?”
对齐天雅自然是不能像对齐天义那般的不客气,杭雁菱尴尬地用被子裹住身体,思索着如何开启这场莫名其妙的对话:“你来的挺快啊,齐家距离我们这里不近,你专程赶来是……”
杭雁菱的话似乎完全没能被齐天雅给听进去,齐天雅只是耷拉着脑袋站在屋子里面,良久,她将手放在了自己领口上的带子上。也正是因为她的这个举动让杭雁菱注意到齐天雅今天穿的衣服似乎有点奇怪。
一身纱衣长裙——印象里齐天雅向来都穿的十分张扬,今天这衣服却格外的低调,胸口绑着的丝带怎么想也不会是南州制式,这正思考着呢。齐天雅将胸口的丝带抽开,紧跟着响起沙沙的声音。
杭雁菱的眼睛突兀地瞪大了。
“你,你干什么!?”
杭雁菱的声线颤抖起来,她万万没想到齐天雅这个家伙为了对付自己连耍流氓这种招数都能用得上。
该死,你的自尊心到哪里去了?昨天晚上梦里不是还跟我猛猛强调自己是个自尊心有多强的人吗!?
“把衣服穿上!”
虽然自己已经不再是将近四百多的雏儿,但不代表杭雁菱真的丢弃了礼义廉耻,面对一个根本说不上熟悉的家伙也可以平常看待。
好在齐天雅并没有进一步靠近杭雁菱,在脱掉衣服后,她缓缓地跪在地上,两只手伸出撑住地板,额头紧紧贴住了地面。
“对不起。”
“呃?”
什么意思?
杭雁菱被吓了一跳,脑子实在是没转过弯来。
齐天雅维持着匍匐下跪的姿势,用压抑而屈辱的声音,颤抖着说到:“我为我之前所做的一切向你道歉,我无知、狂妄,妄图用前世的经验与你抗衡。我从一开始就搞错了强与弱的分别,我一早就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却嘴硬不肯承认,现如今与你继续为敌下去只会让齐家万劫不复。我恳求你的原谅,为此我愿意献上我的一切。”
“……”
一时间,杭雁菱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
诚然,昨天晚上梦境之中的齐天义对自己丑态百出,哀求,破防。
但那都是因为对方是真正的齐天义,他的不甘、破绽和执念都是源自于对前世拥有的一切的执著。
这些事情都跟眼前这个仅仅继承了齐天义部分记忆的齐天雅无关。
杭雁菱并不是个天生施虐之人,齐天雅的屈膝下跪并未让她感到分毫愉悦,只有不解。
“是不是星儿跟你说什么了?”
“不论她说什么,这次来找你,我的目的都只有一个——我希望与你和解。齐家的力量不足以与你抗衡,我不希望齐家在我手中没落,也不想成为千古的罪人。”
“……你应该知道齐家沦落到今天这一步可不是我一句话就能解决的。”
杭雁菱并没有轻易地回应齐天雅,而是搔着脑袋,依靠着床边的墙壁。
“你肆无忌惮地用齐家家传的金丹法速成了大量的金丹修士,给家族埋下隐患。为了满足你自己的胜负欲,让齐家站在了莲华宫的对立面,步步都走错了棋。我没办法轻易地代替莲华宫,对一个前不久还让大批金丹修士压在莲华宫山头的人说出原谅来。”
“……我该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让莲华宫宽恕齐家的过错。”
齐天雅的声音满是压抑和痛苦,杭雁菱托着腮歪着脑袋看着对自己赤身下跪的齐天雅,嘴角抽了抽。
齐天雅这种人是知错改错而不认错的类型,今天这么干脆的来下跪,背后必然另有隐情。
“首先你不妨坦诚点,老实跟我说你今天到底是因为什么才来找我认错的?”
“……我刚刚说过了,如果我继续愚蠢下去,齐家可能因为我而覆灭。”
“哈,你能够意识到这点并且放弃抵抗肯定不是突然开了窍了。得有个契机吧?我看你这满脸羞愤屈辱的样子……心里面应当是好大不甘,只是因为势比人强,所以才来向我下跪的。”
齐天雅缓缓抬起头来看着杭雁菱,她的脸色发白,紧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还是不得不强行挤出来一个讨好的笑容——虽然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族里的人说……是我被鬼迷了心窍,才会对一个无冤无仇的莲华宫弟子仇视至此……他们根本不在乎谁害死了爷爷,谁杀了哥哥……他们也不希望我继续待在家主的位置上……”
“哦。”
“我没有本事……我斗不过你。我承认,我不甘心,我到现在还是不甘心。我想赢你一次……但是爷爷和哥哥的仇我还没有报,我想活下去。”
想活下去?
结合齐天雅这突然的态度转变,杭雁菱倒是不难推导出来一个结论。
“家族的人打算杀了你祭旗,来换取跟莲华宫的关系缓和是吧?你身上有很明显的中过毒的迹象,虽然得到了及时救治,但身体应当还是虚的。”
“……”
齐天雅沉默不语,那反应却显然是被说中了心思。
杭雁菱叹息一声,大家族做出来这种事倒是不奇怪。应该说在齐老爷子刚死的时候齐天雅就能接手齐家,其中相当大一部分原因正是因为族人打算在权利分割明确之前,先让她来当任何事的替罪羊,必要的时候再换下去就是。
虽然自己对齐天雅的种种做法并不认同,但不得不说,自己还是同情这个可怜的小姑娘的。
她骨子里就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儿,任性、意气用事,这些都是正常的。只不过生在大家族,她没有试错的资本。齐天义的记忆又导致她把太多事情当成了理所当然。
孩子都需要时间来成长,成长也该付出代价,但那代价不该是生命。
归根结底,她只是齐天义的一个受害者而已。
比起当时召集百十号金丹力压莲华宫那会儿,现在的齐天雅看上去要憔悴太多。
“唉。”
齐天义的记忆导致她怕是也形成了修士的尊严大于一切的观念,但现如今光着膀子赤条条的在这里下跪,尊严二字根本就无从谈起。
只怕若不是对哥哥和爷爷的挂念,她的心早已经死透了。
“齐天雅,我可以原谅你,但天底下的事情是没有不需要付出代价的。”
“嗯,我有觉悟,我什么都会做。只要能够留下这条命……”
“留下你这条命,在将来的某一日向我复仇么?”
杭雁菱问了一句,眼神直直地看着齐天雅:“尊严对你来说有多重要?你今天在我这里下跪磕头,可以说把最重要的尊严都丢掉了,倘若有一日你有机会,是不是要让我加倍把你损失的尊严偿还回来?”
“您放心,我可以起誓赌咒,龙朝星告诉过我,你可以用西州的力量把我转化为恶魔,然后跟你签订契约。”
“我不需要你做到那个份上,我只需要知道你的想法。”
杭雁菱盘起腿来,坦言相告:“齐天义对我而言是不可理喻的人,我在他手上吃过一次亏,必然不会吃第二次。我希望你能说实话。我不知道你是否清楚,某种程度上我能看穿一个人的言语是真心还是违心。”
“……我愿意向您臣服,抛弃尊严,抛弃自尊,只为了活着,我可以放弃任何东西……”
杭雁菱的眼睛发出了淡淡的银色光芒,她摇了摇头:“你在说谎,这只是你自暴自弃的发言而已。我要听真话。”
“齐家对我而言比什么都重要,我愿意舍弃尊严保全它。”
“你在说谎。”
“我是齐家的家主,我是齐天义……我是……我……”
齐天雅忍不住眼泪,面对杭雁菱的“刁难”,她紧紧咬着嘴唇,似是豁出去了什么一般,闭上了眼,泪水掉在地板上。
“可我不服气……我不甘心,我很努力,也很刻苦,我只是不够聪明。我还是想要打败你一次。我还是希望站在强者的立场居高临下的和你说话。但是我知道现在的我没资格……将来,将来如果有一天,我比你更强,你有求于我的时候……我一定,一定会……”
齐天雅的嘴角涌出血丝,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浑身颤抖着。
“我没想过向你复仇的事情,爷爷的仇,哥哥的仇,都只是我没有力量的迁怒罢了,我恳求你……恳求你让我活下去,给我一次打败你的机会。我不想就这么输掉,死掉……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