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对,我看得到

穿过了大片紫金木形成的树林,昊苍情不自禁掩住口鼻,地上的死人太多了,方才为了牵制森白,不让她走出那座大山去祸害更多的人,昊苍无暇顾及这些本地的北州人类,但如今看看这遍地化作了紫金木养料的干枯死尸,昊苍皱起眉头。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些人似乎是来……送死的?”
  “嗯,这些人不断地往这里奔跑,对危险根本就没有任何惧怕,除了主动寻死之外找不到任何理由来解释这种行为。”
  作为一名医生,齐子衿对于这种行为也极为反感,甚至可以说是觉得诡异。
  人类理应都有求生的本能,但是这些人似乎是例外,他们就像是让人洗脑了一样。
  “我留下来了俩活口,先去看看森白的情况吧。”
  “嗯。”
  两人一路沿着黑色的森林想着山脉深处走去,森白那庞大的蜘蛛本体将山体砸落塌陷,断裂的岩石被迅速生长的紫金木森林所缠绕着,一路行进的有些艰难,齐子衿并不像是杭雁菱那样拥有直接操控紫金木的力量,但勉强能够通过紫金木的吞吃欲望来感知森白的位置。
  最后,两人在一处塌陷的石坳之间找到了昏死过去,浑身是伤的森白。
  “维持本体需要消耗的力量太多了,这里并不是西州,在昏迷之前他选择了退化成人类的样子来保存体力——”
  昊苍蹲下来,检查着森白的伤势。
  如今的森白已经变回了小女孩的样子——这并不是他最经常使用的外貌,但相较于男性状态,小女孩的模样能够更好地保存下来体力。
  齐子衿听出来了昊苍的话外之意:“你是说他在昏迷之前取回了意识?”
  “不……”
  昊苍犹豫片刻,见齐子衿操控着紫金木要对森白加以治疗,抬手阻拦了一下,自己用指甲隔开了血管,用自体内流下来的金色血液浇灌到森白的嘴巴边上。
  没过多久,森白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看了一圈周围,抬手捂着额头:“呃,我刚刚这是怎么了……”
  齐子衿见森白没有再度发动攻击的意图,心里面松快了些:“你突然之间暴走,对我们发动了攻击。”
  “这样啊,不好意思哈,突然之间脑子就不清醒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森白尴尬地笑了两声,从地上爬起来,刚要说话,沉默着的昊苍却突然抬起腿用膝盖顶撞在了森白的肚子上,在森白站不稳跌落在地时反手一脚踏住了森白的手腕。
  在森白的掌心之间,黏连成丝线的蜘蛛网在她的手中若隐若现。
  “果然——你压根没有发疯,你清醒得很。”
  昊苍的语气中透出了不忍和失落。
  齐子衿没有见过这种阵仗,只是看着森白那似笑非笑的样子觉得有些瘆人——
  “两位,两位,别激动,你俩先别打。”
  “齐先生,还请不要插手,我倒是得好好管教管教……”
  “不是我插不插手的问题,你俩要是再打起来,我怕是憋不住一口气把你们两个一起吞了。”
  齐子衿指着周遭的紫金木:“二位若是再爆发一场像方才那样的争执,这些紫金木肯定就活跃起来了,到时候以我自己的力量是控制不住它们的……两位能好好说话就好好说话吧,行吗?”
  森白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齐子衿,将另一只手对准了齐子衿刚要动手,她的手腕却被周遭伸过来的树藤缠绕住,用力一拧,咯嘣一声卸掉了她的腕子。
  剧痛让她忍不住龇牙咧嘴起来,低喊了一声:“我劝你们最好还是现在把我捆起来,我可是真心实意的打算跟大哥同归于尽的。”
  “好端端的干嘛同归于尽啊?”
  齐子衿虽是不解,但还是尽可能地控制着紫金木将白虎包裹了起来。
  昊苍皱眉看着森白:“解释一番吧,原本好好的,你是撞了什么突然对着我们发疯。我知道你一直想要和我争一番高下,但以前的你不会做出这种事来……莫非你是假的?”
  “你说我是假的也可以,你高兴的话,直接喊我白虎也行啊。”
  森白嘿嘿笑着,以十分轻松的口吻喊出来了将会在百年之后出现的名字。
  此时的昊苍并不理解白虎是什么名字,只是奇怪地看着森白:“你到底要做什么,都这等时候了,想要分出个高下我以后随便你处置。现如今地处北州,那个包藏祸心的凝珑已经将阿衍掳走……你也疼爱老幺,为何你这当哥哥的要在这里胡闹?”
  “老幺……老幺……老幺就算了,她死不了,同我们不一样。”
  森白摇了摇头:“兄长,我可是为你好……”
  “那你说说你到底打算怎么个为我好?”
  “我方才想起来了许多事情——我们得母亲骗了我们……人类根本不值得去爱,也不值得你去奉献你的一切。我们和母亲不一样,是生灵,生灵早晚都要死的。与其竭尽生命为那帮人类作出贡献后被过河拆桥,倒不如你死在弟弟我的手上。”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愈发不解的昊苍,嘻嘻又笑了一声:“总比你死了之后,尸骨要被人类拿去取用,站在你的身体上,利用着你的资源,却抹黑着你的名声来的要好吧?”
  “你到底发什么疯,是不是那个叫凝珑的给你灌输了什么记忆……”
  “哥,你就听我一句劝吧。我承认,你比我更强,比我更聪明。但你仔细想想,我虽然对你不服不愤,但却从来没有欺骗过你一次不是?莫非你觉得活命是一件好事不成?”
  森白点点头:“诚然,活着是一件好事,能够见识到诸多新奇有趣的东西,却也会受到诸多伤害……我和你的观点从来不同,我不允许我的人类建立起文明,形成阶级,不允许他们有文字传播,让他们所有人都活在我的统治之下……人类憎恨我,以为我是暴君,但你作为我的兄长从来不阻止这些,不也是因为你觉得我的做法也有可取之处么?”
  “那同生死有什么关系?”
  “因为活着早晚会看到那些东西啊……母亲创造我们的时候,你以为她老人家想的真的是创造几个生命陪她聊聊天?拉倒吧。我们创造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死——为了将尸体化作养分,滋养她真正视为造物的那些人类,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早些死去呢?”
  大蜘蛛晃了晃身体,垂落下来了脑袋:“说实话,我还挺同情幺妹的,她死不了,她没有被赋予太多能力,只是得到了母亲作为生命本源的力量,永生不死,不知疲倦……她那呆傻健忘的毛病也来源于此。她无法解脱,只能靠着忘记那些痛苦的,不愿意看到的事情,读过漫长的生命。而我们不同,我们还有选择死亡的权利。”
  森白将死亡挂在嘴边,一脸理所当然地述说着自己的观点。
  不论是说话方式还是思考风格都很有森白原本的影子。
  “定是那凝珑蛊惑了你的心智,定然如此……”
  “你看,又来了,你既然知道我神智清醒,为何还要一口一个凝珑?我们自从来到北州,从没有见到过那个劳什子凝珑一次。我们一直在一起行动……啊,算了算了,反正说了你也不听。”
  森白耷拉下来了脑袋,认命似的说道:“我方才一声不吭动手突然揍你就是知道你这个烂好人一定会矫情,现如今技不如人输了你,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嘿嘿,那就乖乖把老弟我送上路吧。活了这么久,我也该认命了。”
  “你……你为什么非要——”
  “不杀了我,我还会无止境的试图追杀你——只不过这一次我不会再顾及着北州人了。他们虽不是我治下的人类,却也切切实实地捞到了不少的好处,你若是放过我,我也不介意自己当一把老好人,在让我西洲的子民享福之前,先把这些北州的孩子们送上路。”
  说着要做好事的口吻,脸上还有些不舍得小家子气表情。
  森白的精神绝对出了问题。
  昊苍不知所措,皱眉低头不语,齐子衿也对森白的发言颇为惊讶和震撼。
  就在这时,森林中一道漆黑的影子走了出来,轻轻地抬手拍在了齐子衿的肩膀上。
  “谁!”
  齐子衿本来就精神疲惫和紧张,回过头去刚要动手,却只觉得周遭的紫金木全都不听使唤,脱离了自己的控制。
  那一直压抑着的吞噬和杀戮欲望的消失让齐子衿瞬间松了一口气,而等他看清了身边走过的影子之后,默然惊了一下:“雨……雨霁?”
  “是我哦,本来还发愁来到北州怎么找你们,结果靠着这儿绽放的这么一大坨紫金木,闻着味儿就过来了。”方才那从阴影中走出来的人正是紫金木树精杭雁菱。
  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姑娘,一个齐子衿认识,是当初害死自己儿子的米欣桐,另一个则是自己从未见过的长耳朵白头发姑娘。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见到了儿子,齐子衿十分欣喜,也顾不上好昊苍和森白,抬手一把搂住了儿子。
  这一次杭雁菱再度确信了圣杯世界的老爹和自己的老爹性格上的截然不同,推搡了半天才给老爹推开,扭头不经意瞥到了站在一旁偷笑的缇伊,闹了个大红脸呵斥一句:“笑什么笑,你不是打算管齐子衿喊祖宗么!喊啊!”
  “哟,破防啦?难绷。”
  缇伊在圣杯地球的互联网上冲浪过几天,倒是学了些许的糟粕在身上。
  杭雁菱抬腿一脚踢在缇伊的膝盖上,给人踹了个趔趄后,转身走到了被紫金木捆起来的森白身上。
  “这怎么个事儿?”
  “不知道,森白疯了,突然之间寻死觅活的。”
  昊苍见到这个和自己拥有同样灵魂的人,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不知怎么的,在见到这个和自己有相似灵魂的女孩时总能感受到一股安心感。
  森白看到杭雁菱来了,吹了一个轻佻的口哨:“来杀我的?我清醒得很,没发疯,方才的话你若是没听着我也就再说一次——若是让我活着,我会杀了兄长,杀了北州的子民,杀了西州的孩子……怎样?”
  杭雁菱纳闷地歪了一下头:“啥怎样?你搁这儿炫耀啥呢?屠杀西州的事儿你经验还不一定有我丰富呢,搁这儿口嗨什么?”
  森白嗤笑一声,抬头看了一眼杭雁菱,却蓦然收住了嘴巴。
  “你……”
  “你还说自己没疯,之前拿着你那个大黑塔,带着我的小清影和学姐一路上见谁种紫金木就灭谁,现如今站在这么个紫金木窝子里面,你倒是一点反应都没了。”
  杭雁菱撸起袖子,向昊苍询问这里事情的来龙去脉,昊苍无奈娓娓道来,将指望都放在了杭雁菱的身上。
  在听到她的这番说辞之后,杭雁菱沉默些许,转过头来看着方才以白虎自称的森白。
  “你找昊苍发狠没用啊,你既然自诩白虎,那也应该能想起来吧——”
  杭雁菱抬起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你是死在玄武……或者说腾蛇手里的,不是么?”
  森白闻言一惊:“……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毕竟我一早就说过了,你们的未来等于我们的过去——你方才同昊苍说的那番话,显然是已经看到过未来了。导致你性情大变的应当就是这个原因……你通过了什么法子,接触到了来自我们世界的记忆。”
  杭雁菱抬起头,看着山坳之外,天空上的那个大空洞:“大抵就是那个空洞吧……它开在北州的上空,从那里面涌出来的影子会重复我们那一世的行为,自然也会包括你的——老爹,你能看到天上的大空洞吗?”
  “空洞?什么?”
  齐子衿抬头看了看天空,一脸的茫然:“没有啊。”
  “果然,不是只有穿越者才能看到那个空洞……我想区分它的依据,大抵是根据记忆的完整程度来判断……森白。别装傻,那个空洞……”
  “对。”
  森白咧开嘴巴。
  “我看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