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速之客
“怎么过去这么久，我们还是没有到寒家？”
王正风坐在马车上，看着外面繁华的景色。
他一开始来到商圈的确是有考察新家主给寒家带来变化的打算，但这份考察只不过是顺路而已。
按照以前来寒家的速度，他早就该在一个时辰之前到寒家的。
如今天色已经渐渐黯淡下去，他发现自己还在商圈里面打转。
更奇怪的是并不是原地打转，见到的摊位和客人各有不同，虽然卖的东西大同小异，但始终未曾走过重复的街景。
“莫非是遭遇鬼打墙了？”
心腹玩笑着说道：“总不能是这位新家主把寒家的商圈扩大了足足四倍吧？”
王正风皱眉撩开左侧的帘子，向车夫询问道：“还没到吗？”
回应他的车夫声音已经开始颤抖了：“回，回大人，奇了，明明寒家就在那儿啊，可我怎么走，都走不到。”^
“什么意思？”
“我们没有在原地打转，但是我不管怎么往前走都到不了寒家。太奇怪了，我也搞不清楚，我绝对没有带您兜圈子。”
其实从半个时辰之前，车夫就感觉到不对劲了。
他作为王正风的车夫，也是修仙世界的司机，对于去寒家的不可能不熟悉。可他发现自己不管是怎么走，距离寒家的距离总是无法缩短一寸。
此时车夫是心慌了的，明明周遭热闹非凡，怎的白日会见了鬼。
王正风心有余悸微惊，到不是被鬼打墙给吓到，而是没想到自己这个理论上跟寒家应当是友方的“盟友”竟然会被如此招待。
心中微微是有些不满的。
“罢了罢了，我下去看看，那寒家主到底搞得什么鬼。”
王正风撩开了车帘子，向外踏出一步。
踏出这一步前，马车外是夕阳余晖下商圈的鼎沸人声、摊贩叫卖的鲜活热浪。空气里混杂着丹药香、食物气与尘土味还残留在鼻孔的呼吸之间。
踏出这一步后。
万籁俱寂。
“诶？”
足底踏出了一阵清脆的响声打破了宁静。
那不是踩在了松软的泥土路的声音，寒气自脚底蔓延，脚下平整光滑的砖石倒映出了王正风错愕的脸。
发生了什么？
“欢迎来到寒家，王盟主。”
一声稚嫩的招呼响起。
王正风抬起头来，入眼的是微微的寒霜白雾，以及笼罩在雾气之后的明明灯火。
光线的巨大差异让王正风的眼睛感受到了不适，他转动了一下眼珠，这才看清楚了坐在这昏暗的空间内最深处的人。
那是个年幼到无法称之为少女的孩童。
宽大的家主之位明显不适合这个孩童端坐，她的屁股下面垫着一层厚厚的垫子。
她穿着一身合体的，绣着精致冰棱纹的长礼服，斜靠在椅子的扶手上，并没有那种小孩儿被强行按在家主之位上的局促，脸上的表情总觉得不是这个年龄的孩子该有的笑容。
在她的两旁分别站立着一对儿年龄相仿的少女。
那二人并未穿着带有冰棱家纹的服饰，说明她们并非寒家出身。身上隐约透露出来同样的气息，其中一人半张脸沉在阴影中看不出表情，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紫色雾气。另一人这是轻松明快，依靠在家主宝座上审视着王正风。
在那站在心腹之位的旁侧，在比家主之位矮上一阶的坐席上，寒家的两位化身高手危襟正坐。
寒琉和寒雾两人脸上并没有比家主矮一席的不满，只是忠诚的像是两个年迈的护卫一样，沉着目光，一语不发。
这里是寒家大殿，毋庸置疑。
可是，自己是怎么来的？
王正风的大脑快速回味刚刚发生的一切，这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到——有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按住自己肩膀的手，正从自己肩头移开。
一个表情淡漠的少女缓缓从王正风身后走出，一路向前，登上台阶，回首看向王正风，轻轻地问道：“逛了那么久，对新家主给寒家的变化还满意么？”
“……”
显然，自己在车上说的那些话，问的那些问题，这个少女全都听到了。
原本王正风还打算到了寒家大宅，找几个与自己熟悉的小辈详细问问情况再拜谒家主。如此突然，搞得他很多准备都没做得。
毕竟是化神中期的修士，王正风并没有错愕太久，收拾了心情，恭敬地行了个礼。
“见过二位长老。”
在向左右各行一礼之后，王正风才向正中间的寒钰作揖。
“见过小家主。”
这是王正风表达自己不满的方式。
如此的邀请和招待，实在说不上礼貌。
更何况就算寒钰成了家主，也不该让两位长着坐在比她矮一层的位置。
这个寒钰确实是有点手段，但耍弄这些排场，只会让王正风对她的不满愈发加重。
直起了腰来，王正风笑着说道：“本是早该来恭喜新家主上位的，但上个月我们追击魔教余党，无暇抽身。”
“带礼物来了么？”
家主身旁，那个缠绕着淡淡紫气的少女开口询问，王正风脸色又是一阵铁青。
上门不能空手来的道理王正风是明白的，但他他妈准备的礼物都在马车上。自己莫名其妙被转移到这里，身上哪里有什么礼物。
“这……”
没等王正风回话，家主另一旁那个神态悠闲的少女反倒是开口打断：“没带也没关系，我们给您准备好了礼物。”
“什么？”
王正风的身后，响起了骨碌碌的，车轱辘转动的声音。
回头看去，五个寒家子弟推着一辆木头车，将一排装在小推车上的冰雕拉进了大殿之中。
寒钰微微抬起下巴：“初次见面，不知道该送王盟主些什么东西。区区薄礼，别见怪。”
木车停下，王正风这才看清了板车上面装载的冰雕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那是四个被冻成冰雕的人类。
王正风本想要发作，但看清那几人的长相之后，嘴巴又咔哒一声闭上了。
他们正气盟花了一个月去追击，但最后因为遁入东州境内被妖族们掳走的小股魔教，此时就在这冰雕之内。
维持着恐惧的表情，跪在地上。
“他们，他们……”
王正风话没说出口。
那小股魔教之所以能够耗费正气盟一整个月的时间，主要是因为其中有三个化身初期，一个化神中期的修士。
而他们三个此时就在这，被封在冰块里面。
“喜欢吗？”
寒钰的声音再次响起，询问客人对自己送出的礼物的态度。
王正风还能说什么，这次他只能乖乖点头，毕竟这四个人对正气盟的意义太重要了。
这位家主帮了他的大忙。
不用同时也说明了一件事——这位家主跟东州勾结的很深。
“几乎是明牌说自己就是东州的帝王往南州下的一步棋了——您是这么想的，对么？”
寒钰的声音再次响起，道破了王正风的心思。
王正风的面色有些难看，咳嗽了一声：“小家主，您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嗯，我知道王盟主的疑虑，也知道自从我接手了寒家以来，有不少的风言风语吹进了您的耳朵里面。”
寒钰从家主之位上起身，拖着那一身月白色的礼服，缓缓走下了台阶。
“我给寒家带来的变化如何，方才已经给您展示过了。商业繁荣，修炼的门槛被降低，民生富足。我会给正气盟带来的价值是什么，现在也给您展示了。东州的力量会配合正气盟行动，今后若有流窜到东州的逃犯，我们也会像今天这样抓捕归案，让东州不再是魔道遁逃藏身的法外之地。”
寒钰走到王正风的面前。
“现在，您心里头还有什么忐忑不安的地方，尽管说给我听好了。”
王正风并没有这么简单就被寒钰的气势压倒，他点点头：“既然如此，我打开天窗说亮话。小家主，你寒家的许多改变都超乎了我的预期，可就像你刚才说的——东州糖也好，逃到东州的犯人被你带回来也好。你和东州王朝走得太近了。”
“哦，这有什么不妥吗？”
“自然，自古以来，南州与东州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我们不会像他们一样臣服于神之子的庇护，他们也将我们的自由称之为野蛮。我并不姓寒，但相比于家主你，我体内的寒家人血要更浓一些。我实在不希望母亲的家族变为一个王朝的附庸。”
“我能理解。”
寒钰点点头。
她双手背在身后，脸上露出了笑容。
“其实，东州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团结，那么服从。在王朝的统治之下也会孕育反叛，王朝的传承也会出现谬误和漏洞，也会有钻漏洞的团伙出现。”
寒钰眯起眼睛。
“其实比起成为寒家的家主，我更擅长成为那种团伙的首领。这方面的经验我很丰富，甚至可以说，如果现如今这些魔教交由我来统治，我可以轻而易举地击溃你们正气盟。”
王正风蹙起眉头，他实在没想到寒钰竟然会给自己这样一个答复。
是想要挑衅自己吗？
不像。
寒钰的表情很认真，也很正经。
“现如今正气盟之所以能够压制住魔道，只不过是因为魔道的人太过狭隘，人人只顾着自己。他们不够狠，也不够聪明。你们如今这幅邪不压正的局面维持不了太久的，一旦魔道出了一位聪明一些的领导人，顷刻之间就能够将正气盟覆灭。”
“小家主，你这些话我并不喜欢。”
“魔教会因为你不喜欢就乖乖自杀吗？”
寒钰眨眨眼，讥讽地撇了撇嘴。
“如今的正气盟在我看来，破绽百出，满是漏洞。你们的资金全部靠着大家族来供养，内部成员派系林立，彼此互有矛盾。顶端战力之间内斗不断，甚至为了争夺权利，将英雄的女儿推入魔道的事情都曾发生过。”
“……”
王正风说不出话来，寒钰揭开的是他心中的一道伤疤。
影墨投奔魔教这件事是他一生抹不开的污点。
寒钰继续说道：“任何组织都有内斗，这很正常。正气盟的问题在于缺乏一个有足够话语权的领导者。”
“你们似乎特别特别排斥像东州那样，选出一个有资格决定一切方向的头目。你们过度强调平等，每个决策都做的犹犹豫豫，每个决定都要争取所有人同意。”
“甚至有些时候，你们为了彰显你们是公平的，是自由的，会刻意偏重某些声量小的家族的意见。对你们的金主大家族却缺乏足够的敬畏和礼让。”
“听上去，你们就像是一群正人君子一块表演的剧目。所有人都在争相展示自己更正人君子一点，越是像正人君子的就越有话语权。”
“瓦解破坏这样一个团队，我连脑子都不需要动一下，干等着你们自灭都可以了。”
一番话说下来，哪怕寒钰再怎么认真，王正风都可以断定这个小家主是在找茬羞辱自己了。
按照王正风的修养，自然不会跟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儿生气。但寒钰是作为寒家家主说出来这番话的，性质到底是不同的。
“小家主，你是在质疑正气盟？我希望你想清楚，你的每句话代表的都是寒家的立场。”
寒钰轻笑一声，轻蔑地看向王正风：“怎么，你带着质疑和审视的目光踏入了我寒家的领地。我大方的向你展示了我带来的所有变化。而你究竟哪里尊贵，哪里特殊了，觉得我就不能反过来评价你？”
女孩儿将手指竖起，凑在自己的唇边，做出了个噤声的手势：“别忘了，寒家现在是正气盟最大的金主。我甚至都不要求你们主动向我汇报你们的成绩了。至少聆听我意见的义务还是有的吧？”
“正气盟不依附于任何家族存在！”
“……愚蠢。”
寒钰直言不讳地嘲讽了王正风，王正风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情不自禁看向了寒雾和寒琉。
两名德高望重的化神后期修士没有任何打算阻止寒钰继续大放厥词的举动，就好像是睡着了一样沉着眼皮，一语不发。
“寒家主莫不是觉得在正气盟上花的钱太多了，不值当？”
“是。”
寒钰直截了当的点头，她抬起手来，从怀中取出来了一本账册。
“根据往年寒家的账目显示，对正气盟的供养支出在整个寒家支出占比中高达足足一成半。如果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含义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东州的军费支出在全国财政收入之中也仅仅占据了半成的半成，相比之下，寒家对正气盟十分够意思了。”
“家族岂能跟国家相提并论，正气盟也不缺寒家一个家族的支持——”
“缺，你们很缺。”
寒钰抬起头来，直视着王正风的眼睛。
“正气盟的本质从来就不是什么正义之师，你们只不过是我们几大家族联合起来供养的保安队而已。如果连这一点都认不清，我大可以直接断掉正气盟的资金支持，转而把这笔钱投入给魔教。猜猜看，我花费多长时间就可以搞烂你们？”
“你想对正气盟宣战？？”
“有人会对自己家的看门狗宣战吗？”
“够了！”
王正风怒斥一声，化身中期强者的威压顷刻之间如同洪水一般爆发，他是个典型的理想主义者，坚持那套邪不侵正理念的人，决不允许任何人在自己面前如此污蔑正气盟。
然而铺天盖地的寒气如同高压一般倾泄而下，一道蓝色的光笼罩了寒钰，在寒钰的周围，大片大片的地板凝结出了冰霜，绽放出了冰晶。
王正风浑身一哆嗦，这才意识到两名化神后期的长辈并不是睡着了，他们此时正用杀人的目光盯着自己。
“好了好了。”
寒钰抬起右手，肆虐整个大殿的寒风顷刻之间停止。
“王盟主，你有资格进入寒家谒见我，是看在你属于寒家的外戚，是看在你体内流的比我更浓的寒家人的血。并不是因为你出身自正气盟，那种身份没资格见我。”
“小家主，道不同不相为谋，王某会记住你今天所说的每一句话。既然您对正气盟如此不屑，我们大可以就此一拍两散，往后倒要看看您会不会有后悔的那一天吧。”
王正风没想到今天自己会被羞辱到这个份上，负气地甩袖转身就走。
寒钰目送着他的离开，手指轻轻敲打着肩膀。
“唉……”
她脸上的表情松懈下来，忍不住低头叹了一口气。
小付菱走到寒钰的跟前。
寒钰脸上不复方才的盛气凌人，看到小付菱来了，脸上出现了畏怯和害怕的表情，低着头，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你，你觉得我这么做对么？”
“……说说看，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付菱其实不知道寒钰到底做了怎样的盘算，打算如何去面对王正风的到来。
就好像是让孩子去讲台上脱稿自由发言的家长一样。
她语气平静，半蹲下身子来，脸上的表情十分温和，轻轻搂住了寒钰的小脑袋。
“我昨天已经说了，今天你不管做出怎样的决定，我都不会指责你。放平心态，告诉我你这么选择的理由，好么？”
“……嗯。”
寒钰脸色微红，用力的点点头，吸了一下鼻子，和刚才判若两人的变回了八岁小孩的样子。回头也对着两位老家主躬身道歉。
“对不起，五爷爷，六爷爷，事先没有和你们打招呼。”
“哎呀哎呀，怎么会！”
一个月的时间，寒雾和寒琉对寒钰心中那点仅存的提防早就烟消云散了。
虽说选寒钰做家主是因为她与齐子衿之间的关系（虽然这完全是他们自己的臆想），但一个月下来，寒钰确确实实干了三件了不起的事情。
第一个是用简单易懂的入门修仙读物，结合那新鲜的造纸术与印刷术，极大降低了寒家发现具有修仙资质成员的门槛——至少不用一个个去测试灵根了，那启蒙读物的门槛足够低，有资质的人完全可以通过看那图画书自行展现出来最基本的修仙素质。
第二个是用所谓的玲玲漫画系列，迅速巩固了寒钰在家族内的地位和人气——至少是年青一代的支持。本以为这个根基不稳的小丫头会采取高压政策来让家族不服她的人乖乖闭嘴。却没想到她主动利用自己的年龄优势，营造出了一个所谓“养成系家主”的概念，让家族里面三十岁即以下的人对她大为改观，从抵触转移到了支持。
第三个，则是东州糖和那个劳什子盲盒实在是太赚钱了。它跟之前的三大产业完全不是一种概念。
其他三条支柱产业的很大一部分利润都被依附在这链条上的其他人层层吸纳，最终落到寒家手中的其实已经折损了好大一部分。
而通过卖盲盒与东州糖，杭彩玉又从依附这些三大产业链的人手中，再次把钱重新聚拢到寒家的核心圈子。
不管是地球还是修真世界，能搞钱都是一个家主最重要的能力。
寒钰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小付菱抬起了手，小付菱将之握住，寒钰才缓缓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其实我刚刚说的话不是虚张声势，我是真的这么想的。”
“正气盟很烂，从我的角度来看，寒家拨给他们的钱太多了。用也用不明白。”
“他们的组织很松散，也认不清楚谁是大王。每年都给他们拨那么多钱，斗米恩升米仇，长此以往他们只会认为我们给钱是理所应当的，不趁早撕破脸皮，某一天要是不给了，反而会怨恨我们。”
“而且……查看账目就能明白，当年寒家愿意花那么多钱供养他们。其实是因为寒山钥在正气盟里面，前代家主想要通过砸钱的方式，一步步稳固寒山钥的地位，让寒山钥掌握正气盟的话语权。”
“现如今我当了家主，这笔钱就没必要花了，而且一定要趁早断掉。”
小付菱听到寒钰的分析，点点头。
“你说的这一点没错，亏本的买卖的确要趁早断掉。那么，关于你刚刚说的——你打算资助魔教的话，也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