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恐惧(你也可以理解为愚人节番外)
成长往往伴随着烦恼。
周清影一看到孩子莫名其妙窜了一大截,眼下的衣服显然已经不合身子了,急忙忙抱着小鸢哉想要去给她弄一身新衣服穿。
小鸢哉搂着周清影的肩膀,含着手指,感受着自己的“成长”。
语言,自己掌握了语言。
虽然很早自己就能够理解父母之间和自己说的话,但如今自己能顺畅的表达出来,很多事情就方便做了。
感觉自己比之前能做到更多的事情。
攥紧了小小的拳头,鸢哉觉得自己身体里充满了力量。
周清影不再陪着鸢哉胡闹,而是准备好了些许点心,叮嘱着小鸢哉坐在椅子上老老实实不准靠近灶台后,拿着刚出锅的,勉强能够称之为“面点”的几块面饼子走到了凝珑的房间里。
过了一会儿,周清影又带着几块布料和针线回来。
博士并不是定期来的,而且每次来鸢哉都会冲着博士哈气,所以周清影决定自己给长大了的鸢哉缝制几件衣服。
莲华宫虽不怎么讲究凡间女子那么多规矩,但那些嫁出去的师姐们偶尔也会回来教授师妹们一些基本的女红。
她小时候和杭雁菱一起随着师姐们学了些,她不似杭雁菱那般聪明,总也学不明白,绣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好好的凤凰被她绣的像小鸡崽子似的,总是被杭雁菱嘲笑。
回忆起那块被撕碎了的手帕上绣着的两只小黄鸡,周清影不由得微微笑了起来。
她支起来放在厨房的饭桌,往上盖了一块模板,这变成了她做手工用的女红桌,又担心针线和剪刀之流的伤到喜欢乱跑乱碰的小鸢哉,特意拿了个篮子来——那算是小鸢哉的移动睡床,相当于地球婴儿床的平替,里面放着襁褓。
鸢哉从来都是很给周清影面子的,即便是在亲爹亲妈面前玩心大,再怎么吵闹着不肯睡觉,看到周清影拎来这个篮子总会乖乖的停止哭闹,乖乖的爬进去。
这次也不例外。
“小了。伸不开。”
钻进篮子的鸢哉本想像之前那样蜷缩起来身体钻进小被子里,却发现这篮子比起昨晚睡觉的时候变小了很多,钻进去后,腿有点伸不直。
“明天我就给你编一个大点的篮子,今天先把你衣服给你做了。嗨,杭雁菱要是在这儿,她来缝的肯定更漂亮。”
周清影快速地穿好了线,拿起布料小心仔细地缝着。
“她说不定会给你缝个小蝴蝶啊,小花啊,小鸟儿什么的,她手很巧的。你没见过,她有了你之后懒了好多,不过没关系。姨姨就给你缝个能穿的,图案等她回来了给你补。”
鸢哉不服气地抬起头:“我就要妈妈缝的!”
“嗯?你妈妈?你妈妈现在在跟小羽儿打架哦……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俩人打起来了。”
“不是那个妈妈,是你!”
“我是你阿姨,不是你妈妈……”
“一样!”
“……这点也很像你爹。”
周清影呵呵轻笑起来,她并不反感鸢哉叫自己妈妈,纠正她也只是因为担心凝珑听到了难过。
“其实,我没怎么见过我妈妈呢。”
周清影记忆里并不存在母亲的身影,对于自己的父亲,也基本没什么好印象。
那些不愉快的往事在脑海里闪过,却又很快被儿时在莲华宫的生活冲淡。
灶台里的火苗还在噼里啪啦地舔舐着黑黝黝的锅底,周清影小小地打了个呵欠,单方面跟小鸢哉讲述着在莲华宫的日子。
鸢哉有些听得懂,有些还不太明白,只是昏昏沉沉的抓着篮子的边缘。
她总喜欢跟睡眠做斗争,但总是输。
不过输给睡眠也很愉快就是了。
噼里啪啦的声音,母亲温柔的呢喃,针线缝合的轻响。
在这些复杂的声音里,鸢哉慢悠悠的闭上了眼睛,沉入了,她成长后的第一次梦境。
————————————————————————————————
“醒醒,醒醒。”
温柔的声音。
身体被轻微的晃动。
肩头,传来了温热的触感。
小鸢哉并不愿意睡醒,她只是蜷缩起来身体,使劲抱着怀里柔软的被褥。。
“醒醒——”
不过很快,温柔的推搡变成了疼痛。
“诶诶诶诶——谁!我爸爸都没这么捏过我的脸!”
自己的脸蛋很珍贵,因为妈妈也好,爸爸也好,还有那个不知道哪里来的亲妈也好,都喜欢捏自己的脸,然后露出傻敷敷的笑容来。
鸢哉认为这是亲昵的人才可以触碰自己的脸蛋,但亲昵的人里可没有人会这么用力地掐自己的脸。
鸢哉愤怒地睁开了眼睛,从床上爬起。
眼前所见的,却是个从没见过的……男性。
冰宫内,男性是个很少见的东西。
即便是鸢哉知道世界上理论上有男性,自己也有外公和舅舅……或者叔叔?
但男性依旧很少见。
鸢哉皱着眉头,看向站在自己床边,无奈的笑的男人。
“你掐我脸!”
她厉声控诉。
那名男性愣了一下,无奈的低头用手心托住额头:“你不要一回来就往我的床上钻,说几次了。”
“你的床?”
鸢哉提高了声音。
“我的!”
鸢哉对属于自己的东西向来十分在意,特别是那个睡觉的提篮,她宝贝的不得了。
那男人愣了一下,嘴角无奈地痉挛了两下,抬起手,重重的用拳头敲了一下鸢哉的脑袋。
“从我床上起来!”
这次,竟然用了命令式的语气。
好大的胆子。
鸢哉眯眼仔细打量眼前的男人。
嗯。
平心而论,长得很好看。
眉毛不粗不细,眼睛不大不小,鼻子不宽不窄——鸢哉掌握的词汇量有限,不过对方长得确实是很让鸢哉顺眼的样貌。
顺眼到会让自己平白无故被打,平白无故被命令的怒火消散掉八成的程度。
诶?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就不生气了?
“这次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
“嗯。之前你一声不吭的就走了,他们的情绪可大了。”
男子很理所当然的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抓住了鸢哉的后脖颈,十分不客气地把鸢哉从床上拖下来——直到这个时候,鸢哉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突然变得好大好大,视野也变得好高好高。
父亲常说,女儿是会在稍不留意之间就会长大的生物。
自己难道真的就这么突然之间长大了?
“不对,妈妈呢?”
鸢哉左顾右盼,找不到自己母亲的身影。
男子意外地看了鸢哉一眼,歪着头:“跟老爹回家了啊。”
“回家?回哪里。”
“地球咯。都怪你一声不吭地走掉了,爸妈走的时候都没办法带上你。”
“嗯。”
鸢哉点点头,又困惑地看着眼前的男人:“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照顾花糜。顺便,看你还知不知道回来。”
“花……米……?”
那是什么?
正在困惑的事后,房门被咔哒一声推开。
一个漆黑色头发,眼睛有些奇特的小姑娘,穿着袖子很长很长,没怎么见过的衣服走进了房间里。
大概,跟周妈妈的年龄差不多?
那小姑娘的头发可真长啊,比鸢哉的长好多。
“哟,花糜,起的真早——还是你又一宿没睡?”
男子很亲切的打招呼,那花糜眼睛亮闪闪的,张开双手要扑过去,但却又扭头看到鸢哉,表情唰的一下掉了下来。
“啧。”
鸢哉识人不多,但很明显,她从这个叫花糜的女孩子身上感受到了极为明显的嫌弃和膈应。
不知道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男子叹了一口气,伸手也用拳头敲了一下那个花糜的脑袋。
“我教过你了,要有礼貌!”
“毅坚……你竟然为了那种女人对我动手……”
“……还有不准用‘那种女人’称呼长姐。”
名为毅坚的男子表情不悦地伸出手,用力地捏住了花糜的腮帮子。
一股恶寒沿着鸢哉的脊梁杆子蹿了上来,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腮帮子。
总觉得自己好像也被这么用力地捏过似的。
“有礼貌点,快!”
“……啧,大姐。”
花糜抬起眼皮,不情不愿地喊了一声。
“我吗?”
鸢哉指着自己,怎么看,这声大姐喊得都是自己。
可自己才两岁,对面这个虽然确实比自己矮,比自己瘦,还有黑眼圈,跟小鸡崽子似的感觉一拳头打下去能在地上哭好久,但应该比自己大吧?
看到鸢哉似懂非懂的表情,那花糜很认真地点点头,一手扯住了毅坚的袖子:“大姐看来是脑子进水了,不如我们把她杀了吧。”
“……”
一瞬间,男子脸上露出了十分胃痛的表情,他颤颤巍巍的伸出手,很用力地往花糜的后脑勺上擂了一拳头。
被打了两拳的花糜委屈兮兮的抱着自己的脑袋,斜着眼看向男子,嘴一抽,啪嗒啪嗒的眼泪就要掉了下来,扭头跑出了房间。
不知道怎么的,看到这个花糜吃瘪跑出去,鸢哉掐着腰,扬眉吐气地哼了一声。
男子揉着肚子,深呼吸了两口气,回头看向鸢哉:“你也别得意,花糜不待见你是有原因的。你自己都没个当长姐的样子……唉,算了,早饭吃什么。我给你准备。”
“早饭?”
鸢哉没怎么吃过奶水和爸爸的血之外的东西,哦,从小浣熊身上摸出来的那些东西也不算。
看着鸢哉困惑的表情,那男子点点头:“那我随便给你弄点吧。你这次回来就老实在家待着,别让我妈老担心你。”
说罢,男子走出了房间。
鸢哉打量了一圈周围,确信这里和自己平日居住的地方并不一样,是个很陌生的房间,到处都有男人的味道。
嗯……这里到底是哪里呢?
鸢哉走到一扇很大很大的衣柜跟前,娴熟地拉开了衣柜大门,蹲下来,从倒数第二层抽屉里拉开,从里面掏出来了一件男士的裤衩子,拿在手里疑惑的看了看。
然后用手指转着裤衩玩,吹着口哨,十分自然地走出了房间。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好像来到这个地方不这么干就缺了点什么似的。
走出了房间,里面是好大好大的客厅,还有一件很长的,看着软鼓鼓的长条椅。
长条椅上坐着个很古怪的小女孩,不是花糜,是另一个,她满嘴的血,怀里抱着一只拔了毛、剥了皮的鸡,啃的满嘴满下巴都是黏糊糊的血液。
寻常人看到只会觉得血腥,但鸢哉却转着裤衩走了过去。
那血淋淋的小女孩抬起头,咧开嘴,嘴巴里的牙齿不像是人类,每一个尖锐的都像犬齿一样。
“大姐,回来啦!”
她说话的声音稚气未脱,整个人看着也才七八岁的样子。
“嗯。”
鸢哉嗯了一声,坐在沙发上,伸出手。
那女孩儿倒也大方,很自然的把血淋淋的鸡肉递给了鸢哉。
抱着熟悉的血食,鸢哉低下头想要喝一口血,但胸前的两坨肉很碍事,特别碍事。
“好烦。”
鸢哉吐槽了一句。
“嗯?怎么了,在外面经历不高兴的事情了?”
“外面,我都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咱家啊。”
“这不是我家,我家不在这。”
“哈,那你………………哦,哦,哦——————”
小女孩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连连发出哦的声音,抬起了头,露出了古怪的笑容。
“哈哈,我懂了,我说大姐为什么突然跑出家,原来如此,今天就是那一天……”
“哪一天?”
“噗,哈哈,有意思。怪不得,你就是这一天来的。四月一号,愚人节?挺会挑时间啊!”
“嗯?”
鸢哉不明白,抱着鸡困惑地眨了眨眼。
却见那个女孩儿从沙发上转了个身,摸了摸嘴上的血,呲着牙:“这里不是你家,你来错地方了。这里是你未来的丈夫家。”
“丈夫?谁?”
“就是那个裤衩的主人。”
鸢哉并不太理解丈夫的含义,只知道那大概是爸爸和妈妈之间的另一种称呼,好像是。
“可是他刚刚喊我大姐,他不是我弟弟吗?”
“那你有弟弟吗?”
“没有。”
“同样,我喊你大姐,花糜喊你大姐,那只是对你年龄的尊称,不要在意。”
“哦……?对了,那个男的叫什么?”
“叫周毅坚。”
“周……?”
“对对对,就是你想的那个周。”
鲨鱼齿小妹咧着嘴连连拍巴掌,挪了挪屁股凑到了鸢哉跟前:“我知道你还没搞清楚状况,不要紧,你听我的。周毅坚的妈妈就是咱……就,就是周清影,你只要跟他结了婚,他母亲就是你母亲了。”
“……真的??”
鸢哉的眼睛亮了一下。
“对对对对对对,那还能有假的吗!这屋子里就咱俩姓杭,我可是你的亲妹妹,我能骗你吗!”
那鲨鱼牙小妹很自来熟的拍了拍鸢哉的后背,鸢哉却困惑的皱起眉头:“我不光没有弟弟,我也没有妹妹呀。”
“有!怎么没……啊,我是爹在外面收养的,你不知道,我这是第一次回来认亲。”
“哦……”
“你怎么不信呢,来来来,喝一口喝一口。”
鲨鱼齿小妹把自己的手腕凑到鸢哉嘴巴跟前,鸢哉见到对方如此主动,也不客气,开口咬住了小妹的手腕,嘬了一口血。
……诶!
九九纯!就是跟爹一样的味道!
“你真是我爹收养来的!?”
“嗯嗯嗯,这回信了吧!”
显然你不能要求一个二岁幼儿想明白为什么爸爸收养的女儿会跟爸爸的血有一样的味道。
相信了对方的鸢哉很认真的低下头来:“那我要怎么样让周妈妈的儿子成为我的丈夫,然我让周妈妈成为我的妈妈呢?”
“很简单。你现在,进去厨房,然后用力拽下周毅坚的裤子。”
“就这么简单?”
“对!对对对对对对。”
鸢哉向来是个行动派。
她起身就走向厨房,打开了门。
男子的身影背对着她,但似乎也听出了是自家大姐的脚步,一边在灶台上忙活,一边头也不回的说:“马上就好,给你炒了俩鸡蛋。别——”
话没说完。
男子觉得两条腿凉飕飕的。
“嘿!”
鸢哉给他的裤子一拽到底。
厨房里不只有周毅坚,还有站在一旁陪着兄长刷碗的花糜。
她本来想要鄙夷地阴阳两句鸢哉,扭头却看到了哥哥光溜溜的两条大白腿,吓得嗷的一嗓子,啪嗒一声把碗砸在了地上。
恼羞成怒的她尖叫了起来,发疯似的冲出了房间。
“杭紫花!!!!!是你撺掇的不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嗝。”
早就躲在厨房外面的杭紫花此时已经笑的趴在地上满地打滚,任由花糜扑在她身上死命掐她的脖子。
鸢哉保持着扒人裤子的姿势蹲在地上,一脸懵懂地抬头:“喂,这样你就能做我丈夫了吗?”
抖动。
浑身上下的抖动,沿着两条腿传递到了鸢哉的手上。
鸢哉抬起头,看着男子因为愤怒、羞耻、胃痛而扭曲到不可名状的表情。
咕嘟吞了一口唾沫。
虽然精神还是二岁幼童。
但是身体残留的记忆告诉鸢哉,自己刚刚做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并因此把他惹到了一个很可怕的状态。
一幕幕不属于自己的回忆在眼前闪过。
烙印在血脉之中的。
“杭雁菱”对“周清影”的恐惧,伴随着尿意在下腹诞生。
疑似嘎巴的声响。
鸢哉的脑袋好像被什么无比坚硬的铁爪牢牢箍住了。
抬起头,自己正对上了那张不可名状的脸,以极近的距离。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从诞生开始除了周妈妈之外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子。
此时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惧为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