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路
“绣衣直指已经投入训练了,陛下。”
平八还是不太习惯自己如今的身份——绣衣直指总指挥使。
他这个赌窝出身的下九流摇身一变,竟然在东州这个地方还混上了个编制。
工作内容只是教会一群平时高高在上,在自己面前却对着腰上别着的腰牌毕恭毕敬的家伙们。
自家的追债法固然堪称一绝,但也只在寻人追踪上见长,本身并不算多厉害的功法,追债成功主要靠的是用名声威逼利诱和跑得快,自然被修仙界的众人所看不起。
碧水嗦着糖葫芦,跟在平八旁边,拉着养父的手,抬头看着高坐在王座之上的小付菱。
“你今天心情很好嘛!”
童言无忌,再加上碧水天生散漫的性格,一声出来,整个东州朝堂噤若寒蝉。
是的,这并不是私下会面,而是早朝。
在小付菱做完那场梦的第三天,她上的第一个早朝。
原本会默默像影子一样站在王座后面的龙朝星不见了踪影,如今端坐在王座上的只有小付菱一人。
在朝堂上的所有臣子都知道龙朝星对小付菱的意义,那就是狗链子,马嚼子,疯人嘴里的口球子。
谁都不知道这位热衷朝政的帝王为什么会突然停了一天早朝,为什么那位能够栓得住小付菱的女孩儿没有陪同在帝王的身后。
但大伙儿现在全都噤若寒蝉,生怕惹得这位帝王有一丁点的不痛快。
小付菱虽然不是个喜欢通过杀戮震慑朝臣的帝王,但她在这些被强行征服过来的臣子眼里,就像是一台停靠在大马路上,虽然没有前进,但引擎依旧点着火儿随时能发动的大运。
没人会相信自己有资格去绊一脚大运,正如同这些朝臣没人胆敢惹得这位帝王不痛快一样。
越是信奉弱肉强食的人,越会在这个时候懂得察言观色的重要性。
这不知死活的小孩儿,怕是要连带着那位新上任的指挥使一起死了。
所有朝臣心中都冒出了这个念头。
小付菱挑眉看了一眼碧水,对她招了招手。
平八脸色骤然一变,大喊了一声:“诶!你要做什么——”
一股漆黑的气流直接卷住了小碧水,将她直接拽到了王座上。
小碧水惊慌失措,两只眼睛圆圆地瞪着。
小付菱面无表情的伸出手,捏住了小碧水的头盖骨,往下拍了一巴掌。
“啪!”
被扯过去的碧水让打了个趔趄来。
“你打我作甚!我说错了?”
小碧水冤枉的捂着被拍的脑门,噘着嘴:“我爹说脑袋挨打会长不高!”
“放心,你将来长得还挺高的。我最近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儿——总觉得要从小教会你学会看气氛比较好。省得你长大后天天酗酒,打麻将。”
小付菱笑着随意甩手,将碧水推向了右侧那些文官的行列。
“来人,把这丫头给我关进东州学堂,日日上课学满五个时辰。”
自从随着父亲来到了东州,碧水没有感到了哪里不适应,反而因为不用在寒家学堂念书而欢快不已,听说自己又要被逼去上学,小脸啪嗒一下掉了下来。
“诶,诶!我刚刚没有说话很冒犯吧!为什么要逼我念书,我~不~去~”
文官汗颜地赶紧拉着这位捡回一条命的小祖宗离开了朝堂。
平八看着被拖走的养女,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担心也不是,幸灾乐祸也不是。
正当他嘴角似抽非抽的时候,肩头忽然沉了一下。
平八扭过头来,赫然一惊。
原本端坐在王座上的小付菱不知何时似鬼魅一般飘到了自己背后,抬手摁着他的肩头,让平八下意识地想要跪下。
“陛,陛下,我……”
“让他们全部掌握住追债法,需要多长时间?”
“这,这,大概要半年左右。”
“……太慢了。”
小付菱的声音里听不出息怒,但听到这不满的发言,平八原本有些松懈的心还是立刻提了起来。
“这,这,我们家传的追债法本就是近乎捞偏门的手段,是要从小学起的。那些修习常规功法之人身体已经被自身功法塑造完毕,想要强行改修,免不了需要时间……”
“你的意思,是我要抓些娃娃来?”
小付菱淡淡瞥了一眼平八,平八立刻哆嗦一下,连连摇头:“不可,怎能做出那种事来,速度我还能加快。”
“……哼哼,好。”
小付菱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笑容,她落在平八肩头的手指捏紧。
“半年的时间太长了,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此外,绣衣直指的人选也不要拘泥于那些南州的邪道修士,多从东州的妖族里面发掘人才,妖族的身体结构和人类迥异,或许有天生就适合修炼追债法的。”
“是……”
“还有,别把绣衣直指看成跟你们赌场一样的下九流。”
小付菱抬起手,随意一挥。
一股黑流像刚才她拍碧水一样,也拍了一下平八的脑袋。
“这是皇家豢养的军队,是正规的行当。也许你们这个时代的人还不理解什么叫‘军队’。不过不要紧,时间会证明一切的……等到了这支军队流传到千秋万代之后,他们都会记得,你是这支军队的第一个头头。”
“你不再是用牌九命名的赌场荷官,你将是一大群效忠于龙朝之人除了皇帝陛下之外,第二个敬仰的对象。”
“想想,敬仰。从出生到现在,你何曾被人敬仰过?”
“那些出身自豪门的人到了赌场花天酒地,消耗,挥霍着的东西都是他们与生俱来的,与他们自己的奋斗,自己的努力毫无关联。”
东州的帝皇双手背在身后,绕着平八缓缓踱步。
“而你们,靠着自称捞偏门的手段,靠着维系着毫无血缘的亲情关系,一步步相互扶持,却只能在这些豪门修士的阴影之下仰人鼻息,被他们唾弃为下九流。”
“我想,如果你们真曾被正眼相待,应当不会在追债成功的时候,感受到那么大的快乐吧?”
“对,快乐,追债对你们来说是快乐,是发泄,更是让整个江湖把你们当成一方势力看,证明你们也有獠牙的手段。”
“而这个方法太冒险了,所以碧海赌坊动辄就要换一次位置。看似声名显赫,其实你们干的买卖到底还是抓着那些自甘堕落之人的把柄。你们没有靠山,你们所谓的碧海赌坊,也成为不了从赌坊出来的孩子们的靠山。”
小付菱绕到了被戳穿心事的平八身后,再次把手搭在平八的肩头上,抬手指向了刚才碧水离开的方向。
“我想你已经体验过险些失去女儿的无力了。碧水的家长追上来的事后,以及我刚才那险些拍碎她头骨的一掌,你都无能为力,因为你觉得你自己是捞偏门的,是只会追债,却无制裁手段的……下九流。”
平八的拳头捏紧,却又不敢忤逆这位东州的龙皇大人。
“我知道,我必定会竭尽全力为东州献上追债法,训练好绣衣直指,以后,以后您就是我们的靠山……”
“错。”
小付菱摇了摇头。
“你们是东州的一份子了……东州是你们的国,你们的家,你们的集体。你为集体贡献你的力量,而集体也会保护它的每一个成员。你的追债法是维系这个集体运转的必要零件——就好像眼睛不能吃饭,嘴巴不能听东西,每个器官都有自己的作用,你是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不论你能否训练好绣衣直指,从你答应加入东州王朝开始,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事业上的失败并不违反律法——做不好事,顶多罢官免职。我不会用碧海赌坊的任何一个孩子,老人的生命去威胁你,也不会允许任何人用这种事情威胁。”
“你是在为建设你更大的家族做出贡献,而不是为了我。”
“记住,然后去做事吧。”
小付菱拍了拍平八的后辈,黑流缠卷,将他从朝堂推了出去。
朝堂小小的哗然了一阵,大家都不明白,这位帝王为何今天突然转了性子。
以往她不会废话这么多,只会机械的安排谁去做什么事,干什么活儿。
并不会给他们画大饼,讲述什么东州的重要性。
“在座的各位朝臣,一共一百二十八人。”
“其中有七十六人是从南州被我带来的,有二十人是东州本地人,有三十二人是东州本地的妖族。”
“各位每一样工作都对建设东州有十分重要的意义,我选中你们不看重你们的修炼资质,不看重你们的能力。看中的是你们为东州,为这个王朝能带来什么。”
“冶炼草药救治更多的人,锻冶兵刃保护弱小不被欺凌,制定律法维系东州的公平,开办学堂托住东州的未来……”
“南州的各位被我带来的时候,想必已经亲身体验过了在别人眼里什么都不是的滋味。呵呵,当你们引以为傲的家族,势力,修为,都被我轻易地摧枯拉朽销毁的时候,你们的尊严已经被我踩在脚下一次了。”
“而各位也别觉得冤枉,在场的最低都是结丹修士。想必你们在修为路上,也曾踩过别人的头,侵吞过别人的修炼资源。”
“弱肉强食,丛林法则,你们从踏上修炼之路开始就信仰着这一套。愿赌服输,你们被更强的人踩在脑袋上也是理所当然。”
小付菱深吸一口气。
“可我觉得,这是智商发育不全的人,是未开智的野兽,是饿出来的毛病。”
“南州的所有修士就像是抱着一个大馒头,大家所有人考虑的都是怎么往死里啃咬,吞吃这块馒头。可没人愿意好好想想,怎么把这个馒头做的更大一点。”
“坐吃山空,所以南州的地脉之力会变得凌乱,破碎。并被我东州的地脉轻易的碾压。”
“正气盟恐怕是极少数愿意做出改变的团体。”
“这也是我为什么一定要碾碎它的原因。”
“或许,它有好的初心,愿意联合各大家族,整合资源,让大家在一个相对有秩序的环境下修炼。”
“但它烂掉了,歪掉了。过于向世家大族妥协,进了正气盟就是什么寒家,王家,这个家,那个家。靠联姻,靠威逼。维系着这坨烂肉的运转。”
“从一个把馒头蒸大的集体,变成了新的瓜分馒头的蚕食者。”
“所以我一定要让它用最不体面的方法结束,让你们知道,世家大族不堪一击,正气盟也不堪一击。我的道路才是绝对正确的——”
“我不指望你们这些人理解我的想法。”
“你们这些人在南州长大,认可那套弱肉强食的理论的话,我现在就是最强者。你们想不通我为什么这么做就不要去想,等到将来的某一天,你们的孩子从学堂毕业之后。他们会告诉你们我为何要这么做。”
小付菱双手背在身后,抬头看向剩下的东州子民。
不论是人类,还是妖族。
“至于东州的各位,我也有些话要对你们说。”
“天上端坐着神灵,玩弄着我们凡人的性命。我们的敌人始终不是彼此的同类,我的敌人既不是你们,也不是西州。”
“我有我必须要完成的夙愿,所以没办法陪你们一路走到最后。”
“我希望各位能够清除,我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达成我的夙愿不假。同时却也是希望各位在面临高天上的威胁压下来的那一天,你们能够体面,能够有尊严,甚至拥有还手之力。”
“我知道你们效忠于祖龙,自然会对祖龙的母亲,高天上的那位母神心怀尊敬。”
“可你们要知道,祖龙昊苍的心愿,也是让你们能够超越他,跨过他。”
“这不是僭越,是每一个父母都希望孩子们实现的东西——超越自己。”
“如果说南州人野心太大的话,你们东州人就是太过呆板木讷,太过恭顺,对昊苍唯命是从,却不曾体会过祖龙的苦心。”
“无妨,不理解也没关系。”
“我这双眼睛便是祖龙之血的证明,我也无需向你们证明,祖龙与我的关联。”
“相信我,跟我走,哪怕不知道为什么,不要怀疑。”
“我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会被后人证明是一个暴君,无所谓,只要东州存续下来,并且不断变得更好就行。”
我讨厌这个世界。
烂透了,糟糕透了,垃圾透了。
所以。
“我要修正这整个世界,东州,南州,西州,北州,人界,神界。我要让所有的人类都成为能够撑起天空的脊梁,而不是让你们把所有希望寄托于一人身上,让她的脊梁硬生生被压断。”
自己或许完成不了这般壮举。
所以自己选择了逃避。
带着杭雁菱,逃回地球。
地球并不比修真世界好多少。
但在地球,杭雁菱不再特殊,不再是被命运盯上的那可怜一人。
付天晴啊,另一个我啊。
我欢迎你来拯救我,否定我逃跑的懦弱之举。
然后……
不论我成功还是失败。
这烂摊子一样的世界,就拜托你替我接手,就此走下去了。
去对抗它被神灵玩弄的宿命,去对抗那该死的毁灭与重生的轮回。
就算我只是你的模仿品。
我也希望,我有什么东西……
能让你这个比我小几十岁的本体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