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付菱的脚步停下,点头。
“可以。”
缇伊把手摁在胸口。
“给我个理由,说服我,让我理解你现在思考的问题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把你逼成这样了!”
“啊?”
小付菱没想到对方会突然有此一问。
在知道自己绝对不是对手的情况下,竟然还要求对方向自己进行说明,当领导当习惯了?
小付菱忍不住笑了起来,看着这个他从来没有当成过对手的家伙。
“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
“因为我是杭雁菱认识的所有人里面唯一一个可能会让你看着顺眼的,就凭这这个!”
……
……
“呼。”
小付菱抬手抓了抓头发。
说服通过了。
这位精灵之国的领主还真是聪明。
“确实,你大概是杭雁菱身边那些人里面唯一一个既不奢求杭雁菱改变自己,也不会受到杭雁菱的影响而改变的。你没有趴在她的身上吮吸所谓圣人的血液,就冲这一点,你很不错。”
小付菱闭上眼。
“你想问我为什么执意要把杭雁菱送回地球,是吗?”
“对。”
“我不希望这个世界的人继续利用他的善意,吸她的血了。这个理由我记得我不止一次说过。”
“仅仅只是这个理由,不足以践踏你心中的底线,你到底是怎么发疯的?我好奇的是你到底察觉到了什么才会疯病成这样?”
缇伊提高了嗓音。
“是爱人的死,还是杭雁菱对你做了什么?”
小付菱沉默了一阵,眯缝起眼睛来:“我很难跟你们这个世界的土著解释这些。”
“没关系,我在地球待过,我了解过地球的许多消息。”
“哦……又一个霍姆斯?”
“不,我看中的并不是地球的技术,我只是想要理解你们这些傲慢的世外之人到底是如何看待世界的。”
……
缇伊的解释让小付菱微微低头。
眼前这个女孩儿是不一样的。
所以,或许,大概。
她能听得懂自己在说什么。
【喂,你的意思是我听不懂了吗?】
龙杏的抱怨在小付菱体内响起:【告诉她,你就是死老婆才疯了的,你就是因为我突然湮灭而发疯的!我是你最疼爱的小堂妹你说啊!】
……
不能。
其实对龙杏死亡的怨恨,对凝珑重启世界的怨恨,已经不在自己眼下的考虑范畴之内了。
她不是那么矫情的人。
自己的底线真正被一脚踏过的时刻……
是“天使”出现在自己面前时。
是自己意识到,即便是另一个成功的自己活下来的世界线,杭雁菱依旧是“天使”之时。
……
小付菱捏着下巴:“我不知道你在地球了解过多少,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虽然这句话听着很中二,但实际上它出自《庄子·外篇·胠箧》,算是比较有名的一个哲学思辨了。
只不过在早年间在各类网文,尤其是洪荒文里面被用烂了,经常被主角拿来当做攻击地位超然者的理由。
曾经的齐雨霁对这句话是不屑一顾的,却没想到今天自己因为意识到了这句话而行动到现在。
“你的意思是,杭雁菱死了,世上的这些丑恶就会消停下来?你脑子有泡吧?”
缇伊表情有些扭曲,好像自己满心期待对方的高论,结果小付菱撅起腚来给自己放了个屁一样。
小付菱摇了摇头:“杭雁菱为什么会被称作圣人?”
“啊??有傻逼起哄呗??”
“那为什么在东州她被称作圣人,在西州她被拥为神祇?”
“这……”
“我告诉你理由吧,因为杭雁菱在你们这个世界赤身奔走的猿猴里面,是唯一一个有力气穿上衣服的人类。”
小付菱眯起眼睛:“这个世界并不是没有好人善人,只是没有好人生存的土壤。曾经第一世失败的付天晴跟其他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善人并无区别,被挤压生存空间,然后至死,过上凄惨的一生。你们这个世界大部分想当好人的都会是这个下场,因为你们这里就是恶土,就是缺乏教养的空间。”
“但杭雁菱这一世不同了,她拥有了伟力。若她是个滥用力量的暴徒,无非也就是融入你们这个世界,成为弱肉强食食物链的一份子罢了。但她偏偏是个好人。”
“她开拓了这个世界给善人生存的空间,让恶有恶报一定范围内成为了现实。一定程度上,她有能力,也正在做一件事——界定善恶的尺度。”
小付菱摊开双手。
“仁义,礼法,社会规范——这些东西是很沉重的,却也是有伟力,有远见之人要去制定的。有了这些才有好人的生存空间。”
“杭雁菱正在逐渐成为制定这一切的圣人。”
“南州、北州、东州、西州——大家伙儿渐渐都开始聆听杭雁菱的意见,开始依附于杭雁菱制造的标准和规范。她的力量太强大了,强大到足以可以靠着暴力手段让自己认为的善良成为这个世界追求的东西。”
“而大盗也由此产生了。”
“杭雁菱对你们这个世界的任何人来说都是香饽饽,她很善良,待在她的身边可以享受安宁,正如同信徒待在神灵身边一样。”
“恕我直言,比起什么狗屁的死亡之神,什么狗屁的生之神,杭雁菱更有资格待在神祇的位置上。”
“但比她们好,不代表杭雁菱真的合适成为神。”
小付菱的双手捏紧,身体开始发抖。
“紫金木的力量可以让她维持永生不朽,让她有摧枯拉朽的伟力,也会让她一直被当做圣人去崇敬。她要扛起这个世界的道德尺度,一直扛着,一旦有一天松懈了,那么大盗就会诞生。”
“她制定的标准,她驯化出的良善就会被夺走,被重新定义,被利用。”
“培养一批真正认可她丌的人需要极漫长的时间,而这段时间,这个世界的吸血虫们必然会指望她一直扛下来。”
“她要一直抛头露面,一直被信仰着。”
“而她的性格一定会让她坚持这么做,为你们这个世界的人扛着世界,被架在那里,不能松手,不能懈怠。”
“她是人类,她不是生而为神的造物。”
“这么大的责任,这么多人的期待,不该让她去抗。”
“她没那个野心,也没义务为了帮助你们这些虫豸而一直被钉在十字架上灼烧。”
其实本质上,小付菱和凝珑的态度没有太大的差别。
只不过凝珑在意的是永生的折磨,以及紫金木的力量会招引他人的觊觎。
而小付菱知道,紫金木只是手段,这个世界的期待对杭雁菱而言才是最危险的存在。
小付菱身为真正的东州之主,真正承受过那份可以为他带来力量,也会把他塑造成民众所希望模样的龙脉。
他理解了为什么当初祖龙要给修炼紫龙帝柝的人设下80年的寿命。
这不是诅咒,是祖龙对后代的保护。
人类承受不了那么久的期待和压力,一旦时间长了就会异化,就会成为这个世界和国度的牺牲品。
而杭雁菱承受的可不只是一个国家的期待。
她是天使,是龙脉的主人,是南州说一不二的莲华宫祖师的亲生子,是随意就能掠来北州地脉之力为己所用之人。
如果说前世的小付菱为在这个修仙世界再也见不到杭雁菱而感到包憾终生的话。
那么他现在希望杭雁菱从来没有来到过这个世界。
……
……
缇伊怔怔的看着小付菱。
她……
理解了。
身为天义道盟的盟主,齐天义知道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人是什么样子,知道有多少修士愿意寄挂在庞然大物上吸血。
身为精灵国度的领主,她也明白放不下那些温柔善良的孩子是一种什么感觉,直到现在,缇伊都不希望精灵国度被外界所污染,直到现在,她也依旧更喜欢这里,更喜欢自己如今作为精灵族大长老的身份。
哪怕是杭雁菱来了她都不希望那些孩子们被污染,这是一种本能的保护,是自己残存的道德感在这里被无限滋养后的结果。
天生的极善之人是少数。
天生的坏种也是极少数。
大多数人只是会因为整个世界的大环境而被影响,改变自己生存方式的普通人,就如同齐天义一样。
“你——你啊……”
深呼吸,往复深呼吸两次。
齐天雅缓缓的撩开头发,从自己耳朵里头摘下了一样东西。
一枚发着光的耳机。
“你的想法我方已经充分了解了,稍后会有更适合的人做出评定之后给出你相应的答复。”
小付菱睁大了眼睛,是的,西洲的万物诚服于他,但耳机不在里面。
在修仙世界,窃听的手段多的是,反制窃听的手段也不胜枚举。
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和对方推心置腹的谈话竟然会通过这种传统到不能再传统的地球方式被反馈出去。
一时间,小付菱不知道该说缇伊什么好了。
这些本来不是秘密,只是没必要讲给那么多人听,缇伊一番要求之下自己才说的。
“好啦,我作为‘斥候’的任务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就是纯粹出力的较量咯。”
缇伊愉快的眯起眼睛。
“甚么大盗,圣人的,都跟我没有关系。我只知道你这个不速之客在我的王国里大声宣称这里的一切曾经向你臣服,你狠狠地挑衅了我,或许我不是你的对手,但我会在这里浪费你很长很长的时间,直到那些有资格的人给你下达最终判断为止。”
“来吧,付天晴。”
“我已经完全不在意天义道盟盟主和鬼医的那点狗屁恩怨了。”
“现在向你挑战的是你最瞧不起的修仙世界土著,精灵王国的大长老,决心扛起这个国度,保护我这些精灵族人们的老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