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一起堕落吧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非常非常幸运的人~！
我出生在博森德尔，维多利亚最北边的小城市。
虽然我家并不富裕，但有很多家人，一家人的感情也非常好。
小时候爸爸还在世的时候，我们会一起出去郊游。
我抱着最小的妹妹，跟着前头的哥哥姐姐们，踏上维多利亚最北边的山脊。
爸爸会指给我们看远方的地平线，告诉我们那边是卡西米尔大平原。
爸爸告诉我们，那是传说中的骑士之国。一身银色铠甲的银枪天马守护着那片土地，很厉害也很帅气。
哥哥们对这个话题总是很兴奋，会互相玩起骑士游戏，弄得一身都是泥土，然后和爸爸一起被妈妈说教。
那时候我还能上学，乡村的老师教会我读书写字，还说我【很有源石技艺的天赋】。
爸爸非常高兴，说什么都要送我去术师学院进修，为此更努力的工作了。
我很愧疚，也很感激。
我很高兴能获得爸爸妈妈的爱，哥哥姐姐们也都真心为我高兴。
......但我注意到了那个学校的学费清单，那不是我们的家庭能负担的金额，爸爸妈妈的工资加起来也不够的。
我真的很幸运，能有这样爱我的家人......
但我真的值得吗？真的真的值得吗？
我希望自己尽快长大，成为了不起的人，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然后，爸爸死了。因为夜间临时工的生产事故。
我们没能见到爸爸最后一面，最后送到妈妈手里的只有一些遗物，以及一笔相当于爸爸三个月工资的抚恤金。
“【这是因为我......】”
在我说完这句话之前，姐姐就已经抱住了我，让我没能说出口。
我不能再继续读书了，只有这件事我非常坚持。
我们家有九个兄弟姐妹，我是其中的第六个，也是姐姐了。
家里已经成年有工作的，只有最大的哥哥和姐姐，这样是养不活其他弟弟妹妹的。
所以我说服了妈妈，决定不去术师学院进修了，马上出去打工。
而且我非常幸运，本地的信差叔叔看我手脚灵活，马上就愿意让我来打工了。
这样虽然弥补不了爸爸的份，但我也能为妈妈分摊一点压力，让我非常非常的高兴！
......然后，我成了感染者。因为被城外进来的车辆剐蹭了一下。
我不能再拖累妈妈了，只有这点是肯定的。
感染者要想留在城里，就必须要获得官方许可的证明。
但那证明必须要有官方认可的企业去申请，或者就是走别的渠道，花很高的价格去买。
这两者我都做不到，因此我决定离开老家，去感染者能去的地方工作。
“【我怎么可能，让我的女儿一个人去其他城市！】”
妈妈很生气的骂了我。
但我看得出她的关心，也看得出她的疲惫。
我真的很幸运，能有这么好的家人。
所以我露出大家都评价【很可爱】的笑容，安慰着她：
“【妈妈别担心我啦。信使的前辈们都帮我打听好了，感染者可以去卡拉顿工作，而且比在我们这里工资更高呢。感染者条例还说，感染者还有药品补贴的，会帮我们控制病情，是一举两得呢。】”
没错，我能照顾好自己的，一定能。
我不想让妈妈哭泣，不想再拖家人的后腿。
而且，因为我很幸运嘛！
虽然卡拉顿并没有我幻想的那么好，但我却遇到了夏栎姐。
我能在【绿意火花】这个安全又温馨的小店里工作，客人们都很照顾我，夏栎姐更是对我很好，真的像我的姐姐一样。
我能一直给妈妈写信，能把工资的一部分寄回去，甚至还能留下存款呢。
我真的是太幸运了！
夏栎姐提到过，因为她自己顾不过来，本来都想关掉这家小店的，所以我来的正是时候。
我下意识说了句，我也想开一家自己的小店，夏栎姐就非常高兴。
她说可以便宜把店铺转让给我，只要一笔比正常价格低的低得多的金额。
那金额实在是太低了，以至于让我不敢相信。
夏栎姐那时候，还有点哭笑不得的：
“【其实我是想免费把店铺转让给小苏茜你的啦。但我们的规矩就是不能开免费的先河，否则会一发不可收拾。这是我们可爱的CEO决定的。】”
“【所以正好，小苏茜你试着存钱试试看？如果不够我也可以借给你的，到时候慢慢还我也行哦~♪】”
夏栎姐实在是对我太好了，让我又哭了好几次。
她说的【可爱的CEO】是谁我还不知道，我也没听说过夏栎姐还有什么上司的......但这应该就是大人的秘密吧？
所以至此，我的梦想变成了理想，甚至还有点触手可及。
然后现在，就是我实现理想的时候。
我面前摆放着一摞厚厚的纸币，足足六千五百镑。
小时候，弟弟不小心打碎了家里的源石灯，被妈妈非常愤怒的打肿了屁股，连最大的哥哥姐姐都没法劝住她。
那台源石灯，是妈妈用来夜晚巡查矿道要用的，是工作不可或缺的道具。
那台灯的价格，是一百五十镑。和妈妈一个月的工资差不多。
而我现在，竟然攒足了相当于妈妈四十多个月工资的私房钱......
这是我五年的人生，我努力节衣缩食、尽可能省下每一分钱，存下的一砖一瓦。
我真的很幸运。
那个很温柔的罗真哥哥也祝贺着我，眼睛里闪烁着疼爱的光：
“【小苏茜，你真了不起。】”
那个很漂亮的小青枳也把小手都拍红了，感动的甚至在哭：
“【苏茜前辈！你好厉害......好厉害啊呜呜呜(｡>ㅿ<>
我也忍不住哭了，被他们抱在中间揉着耳朵，哭的都喘不过气。
在实现理想的这一天，甚至还有这么好的朋友陪在身边......我难道不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了吗？
罗真哥哥还问我了，说：“【想把绿意火花改成什么样的店？】”
终于能对人吐露我这么多年来的理想，让我兴奋的语速都变快了：
“【我想开一家理发店！】”
对，理发店。
这是我爸爸曾经的工作。
在他为了筹集我的学费而四处奔波，每天都要起早贪黑工作到深夜之前，他一直是个理发师。
虽然他没有自己的店，但家里每个兄弟姐妹，从小到大的头发都是他亲自剪的，那是我记忆中最美好的家族回忆。
他经常说：【我们不应该因为生活的窘迫，就改变对生活的而态度】。
一个愿意打理自己头发的人，一定是个对生活依然充满热情的人。
虽然有点牵强啦，但反过来说，我也希望能通过给人理发这件事，带给他们生活下去的勇气。
不过当然啦，因为老客户们基本都把这里当做酒馆的，所以我决定这方面的业务也要继续保留。
理发就当做“被遗忘的主业”好了，就像夏栎姐姐的花草灯艺店一样。
我能感受到罗真哥哥听到这个话题时的怜爱，他揉我耳朵的力度也越来越舒服了。
我真的好喜欢......
虽然有点害羞，但真的真的，好幸福。
我知道，罗真哥哥肯定不属于这个小小的卡拉顿城。
我是他人生的过客......不对，这么说也太自以为是了。
我只是路边的小石子，杂草，泥土里的团子虫。
光是没碍到罗真哥哥的事，甚至能让他有那么一瞬间看了一眼，就很幸运了。
所以我有点贪心，利用了他的好心说道：
“【罗真哥哥。等店铺布置好以后，能让我第一个，给你剪头发吗？】”
“【当然没问题。】”
和我预想的一样，罗真哥哥连一点犹豫都没有，非常清爽的就答应了。
光是这样，我就雀跃的忍不住要踮起脚尖，静电都哔哩哔哩的乱放了。
我可以悄悄留下一撮他漂亮的头发当做留念，就做成护身符，藏在枕头底下吧！
光是想想这样的未来，就让我高兴的又快哭了。
小青枳这时候也大眼睛放光的看着我，让我忍不住就抱住她了。
她简直就是我，是刚来到卡拉顿时候的我。
我想把我的一切也分享给她，所以说：
“【我也帮小青枳理发吧！】”
“【嗯~！】”
小青枳紧紧抱住了我，带着哭腔。
虽然这么说有点失礼，但我和小青枳此刻的心情，罗真哥哥肯定是无法体会的。
因为他不是感染者，和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
但即便如此，我却能得到他的关心，能得到这么好的朋友。
还能有机会在有限的生命中、在还算健康的时候，实现自己的梦想。
啊啊，我真的是个幸运的人......我不禁想要感谢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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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人......”
我站在浓烟滚滚的房屋前，看着【绿意火花】的招牌被熏黑成焦炭，七零八落的跌到地上。
我还没能做到任何事情......还没能亲手触碰到自己的理想。
就差那么一点点了。
我带来了爸爸留下的理发用具。
只要再过一个小时，等罗真哥哥他们来了，就能给他和小青枳理发了......
......吧嗒。
她失去了继续维持乐观的力气，像个人偶般跌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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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人......”
青枳脸色惨白，看着眼前一片焦黑的【绿意火花】。
就在昨天，她还在这里，和那可爱的粉毛猫猫前辈相谈甚欢，两人分享着对未来店铺的改装计划。
虽然她们认识也没有几天，但是太过相似的经历，让她们几乎一见面就像一辈子的好姐妹似的，都快把罗真给排除在外了。
她们放肆的叽叽喳喳着，用双手和双脚丈量这有限空间的每一寸，幻想着店铺改装后的格局。
她们还约好，青枳要提前问罗真预支一个月的工资，去买改装工具，亲手帮苏茜搭建起每一片梦想的角落。
现在，她已经带着工具来了。
但【绿意火花】已经不在了。
周围的居民们还在接力把水浇在废墟上，降低灰烬的余温。
整栋房屋几乎不留任何痕迹，全都成了焦炭。
可见当时的火势之猛烈，几乎不会是自然起火的。
......但这些事情，都不会出现在此刻的青枳脑中。
“不幸......是因为我的不幸......”
她像是突然忘记如何飞翔的小鸟，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量，像个人偶般跌落在地。
只有带着毒素的低语，继续侵蚀着她自己：
“都是我的错......我把不幸带来了，害了苏茜前辈......爸爸妈妈也是，学校也是，工程队也是，死在黑工厂里的人也是......都是因为我......是我——”
“【没关系的，都交给我。】”
罗真一把抱起青枳，按着她的脑袋，让她埋在自己怀中。
他脸上终于失去了一贯的清爽笑容，只有光环和光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周遭忙着处理余火的人，和他们两人之间似乎隔开了一层异空间，再也没人注意到他们。
并且在青枳的耳中，罗真的话语就像直达脑髓一样，深深刻了进去：
“这不是你的错。你没有伤害任何人，没有做错任何事。”
“......罗真......罗、真......”
青枳干硬的喉咙中挤出罗真的名字，显得很吃力。
她的双手垂在身旁，几次试图举起，想要抱住罗真。
但她似乎觉得，连这个动作都会玷污罗真，会把自己的不幸传染给他似的。
她感受到了一种诱惑，一种能够抛去一切绝望和罪恶感的诱惑。
只要自己许个愿就行，选择这条轻松的道路就行。
罗真，他就像是个有无限吸引力的黑洞。
只要她稍微放松自己，就能永远的、甜美的沉溺进去。
罗真甚至明言了：
“你可以忘掉这一切。只要对我说一声就好，只要你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