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在重力的井底
“......我......”
青枳哭着，哽咽着，感受心脏和舌头都在不受控制的动着，想要丢掉这一切的压力。
......但在即将接受这个诱惑的前一刻，她的脑中闪过苏茜的身影。
自己不是什么受害者。
真正伤心绝望的，应该是她才对。
青枳混沌的思维突然清醒了一瞬，竭尽全力的说着：
“苏茜......帮她......”
说完，青枳就像用尽了身体的力气，浑身一软的昏过去了。
......时间再次开始流动。
罗真周围那种异时空似的气氛突然消失，周围的喧闹声再次传入耳中。
不知不觉出现在罗真身边的白雪，话语中带着懊恼的愠怒：
“我没想着要监控这家店。这里不该有被袭击的价值，但看燃烧的状态，这肯定是燃烧弹级别的攻击引起的。......要我马上追查吗？”
罗真：“......这女孩，到最后都没让我给她消除记忆。明明我都用【情绪污染】诱惑她了，但她却抗住了。”
罗真莫名的答非所问，深深看着怀里昏睡过去的女孩。
自己小看了她的人格，差点做了侮辱她的事情啊。
罗真深吸一口气，压制住胸口闷烧的火焰。
他将青枳递到白雪的怀里，认真吩咐：
“把她带回去，照顾好。我去找苏茜，一切等之后再说。”
“......”
白雪沉默的点头遵命，像个听命其主的专业忍者。
-------------------------------------
在【绿意火花】的门口，罗真也拨通了天火的电话。
他现在必须优先去找苏茜，但同时也没打算放过烧了【绿意火花】的人。
因此他原本想要天火帮忙，去探探警备队的口风，看是不是某些贵族的所为。
但在电话接通后，罗真反而知道了另一个紧急状况：
“昂斯特伯爵被送进医院了？就刚才？”
天火：“【嗯。听管家说，老师似乎是突发心脏病，现在已经抢救过来了......但他还很虚弱。本来他今天还有个露天演讲要举行，这下如果不想开天窗，就只能我去代替他了。】”
这事情怎么都凑到一起的，罗真也是觉得非常意外。
【绿意火花】被烧这件事本身就很离奇了，罗真都想不出是谁会干这种蠢事。
哪怕是想针对罗真动手，那也该趁他在店里的时候动手才对，在还没开店的时候就烧了有什么用？
然后又是几乎同时的，天火的老师昂斯特伯爵突发急病倒下......这应该只是巧合吧？
罗真这边还在想着，天火也有些犹豫的说着：
“【罗真，你说绿意火花被烧了......那会不会，是有人绑架了苏茜？就像昨天德克萨斯说的那样，是为了威胁我们？】”
罗真：“......不排除有这个可能。但说实话，如果真的以为一个感染者少女就能够威胁到我，那这个人要么是真的以为我是个圣人，要么就是真的很了解我。”
说实话，自己真的会被威胁到，才是最让罗真火大的。
如果苏茜真的是被人绑架，那虽然罗真也有无数种方法反杀，但前提必须是能保证她的安全。
这让罗真胸中涌起强烈的怒火，就快压不住了。
......但还不行，苏茜大概率并没有被绑架。
他刚才也问过救火的邻居们，确实有人看见苏茜之前来过，但在别人忙着救火时就消失不见了。
见到那种状况，罗真猜测苏茜肯定也是心情非常崩溃，无自觉的想跑去没人的地方也很正常。
所以罗真强压下心中的无名火，对天火说道：
“天火你优先去昂斯特伯爵那边吧。我去找苏茜，等找到了就马上和你汇合。”
嗯......天火应允一声，马上回答。
在她挂断电话之前，罗真赶紧又说了一句：
“对了，让德克萨斯做你的保镖，和你一起去。你千万别出事了。”
天火：“【......真是的~。你是有多爱我啦？讨厌❤......我答应你，我绝对不会有事的。】”
天火压抑不住内心泛出来的爱意，隔着手机朝罗真亲了一嘴，然后才黏糊糊的挂了电话。
罗真于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是白天，罗真不能做出太夸张的行为。
如果是在荒野上，罗真还能不顾一切的拉高感知范围，操控源石网络来分析每一个活物，但在城里可不行。
白雪应该有忍者的追踪方式，或许能从苏茜的脚印、气味之类的神奇方向找到线索，但那样也不够快。
如果能追踪她的查克拉就好了......查克拉......
“对啊。”
罗真灵光一闪，马上冲进了【绿意火花】的废墟中。
这房子大部分都变成焦炭了，如白雪所说的那样，这火势大概率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纵火。
但这不是重点。
罗真在废墟瓦砾中翻找了一阵，撬开残破的木板碎片，发现了自己的目标。
那是苏茜的法杖。
一把适应了她的电能源石技艺，头部带有静电球的特制法杖。
苏茜之前和罗真炫耀过，这是在她前几年的生日时，夏栎做主送给她的礼物。
这是夏栎帮助她控制自己源石技艺的手段之一，潜移默化的教导她作为一名术师的正确施法方式。
天真的小苏茜并不知道，这一把法杖的造价恐怕就抵得上她想盘下这家店的全部租金了，夏栎也一直瞒着她。
她一直是个受人宠爱的小猫猫，身边总是环绕着爱意。
“所以你可别做傻事啊，傻丫头。”
罗真的手指摸过法杖上破碎的闪电球，指肚被尖锐的玻璃割破，滴下了几滴鲜血。
罗真的血可以消灭源石，这是早就知道的事情。
但那只是表现方式之一，其本质并不是【消灭】，而是【同化】。
因此反过来说，只要罗真有意识的进行操控，他的血也能用来强化源石网络的联系。
以前他都没有必要用到这种方式，这就是个机会了。
顺应着罗真的操控，法杖尖端缠绕着的游标也像活物一样，从灰烬中钻了出来。
这只有一半烧焦的游标左摇右晃，像只兜兜转转的小狗，探嗅着原主人的源石技艺味道。
随后，通达的源石网络给了罗真回答。
从街区上万名感染者、以及全城几十万的居民中，这只游标就像被磁场吸引的指南针一样，坚决的指向了一个方向。
“好。”
罗真没时间为【绿意火花】做任何哀悼，马上朝着游标所指的方向直线前进。
而且还好，他的最终目的地并不远。
在感染者聚集区的外围，就是一片老旧的移动区块，是准备要做报废处理的。
这里的工厂都早已拆空，大多数只剩下空架子，值钱的东西也都被搬空了。
这种地方最容易窝藏偷渡者或者犯罪者，因此一般人没事都不会靠近......除非是刻意想做啥事的。
但还好，罗真并不用担心苏茜遇到坏人。
“——夜烟小姐！你振作一点......夜烟小姐！救命啊！快来人啊！救命啊——！”
“苏茜！”
罗真跳上高墙，进到一座废弃工厂的二楼，见到了窗台前哭喊的苏茜。
这只已经哭花了脸的小猫猫，眼睛又红又肿的，有点呆滞的望着罗真。
她有点不明白罗真为什么会在这里，而且还来得这么快。
但随即，她的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希望：
“罗真哥哥！快救救......救救夜烟小姐！她快要死了......呜呜呜呜~！”
罗真马上赶到苏茜面前。
看向她怀中，口鼻渗出暗红色血液的女人。
-------------------------------------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就在十分钟前，站在窗台边缘的苏茜，迎面吹着移动平台上的冷风，内心充斥着绝望。
她远没有周围人以为的那么坚强。
虽然她一直欺骗自己，努力露出笑容面对生活，努力想着一切积极又美好的事情......
但其实在她心里的某个角落，一直有块黑色的淤青，始终没有化开过。
【为什么我要变成感染者，为什么我要遭遇这些不幸呢......】
每一天，每一个晚上。
每一次感到劳累的时候，每一次要在自己不想笑的时候露出笑容的时候，她都会这么想。
她的家庭并不富裕，兄弟姐妹的人数太多，光靠父母要养活一大家子太辛苦了......这其实还好。
这女孩能够忍受天生的贫苦，哪怕要她小小年纪就担任起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但一想到自己从小也是这么被哥哥姐姐带大的，她也没那么多怨气。
但最初让她看到希望的，是老师夸奖自己【很有天赋】的时候。
老师说，她可以成为术师。
可以去大城市读书，可以成为了不起的人。
这是自己的天赋，天赐的礼物，是Gift。
这让小小猫的心中，第一次产生了某种东西......或许是能称之为【虚荣】吧。
她其实是很想去大城市读书的，很想成为那些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术师大人的。
但是没办法......我们家太穷了。
爸爸为了筹钱打了好几份工，妈妈也越来越辛苦，让她的心里很不好受。
即便如此，她心里其实依然有小小的期盼......如果真的能成功就好了。
等自己成才了，能够赚到钱了，一定会好好报答爸爸妈妈的......她一遍又一遍的想着。
但是，爸爸死了。
一切都毁了，什么都不可能了。
是自己的贪心害死了爸爸......女孩心中的淤青一遍遍撕扯着她。
如果自己再坚决一点，明确说自己不要去读书的话，爸爸或许就不会死了。
这是自己的错，都怪自己太贪心了，神明才惩罚自己的。
所以只要接受惩罚就好......自己应该接受的。
总被夸奖【懂事】的小苏茜，小小年纪就放弃了学业，打工帮家里分摊一点压力，好让更小的弟弟妹妹能去读书。
妈妈会对自己说对不起，哥哥姐姐也会对自己说对不起，还有谢谢。
所以这就行了，这一定是对的事情，是自己的赎罪。
......然后，她就成了感染者。
万分之一的小概率事件，周围的其他人都没有出事，只有自己因为小小的剐蹭，过几天伤口周围就长出黑色的石头了。
在确证自己感染了之后，小猫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啊啊......神明大人，还没有原谅我啊。】”
这还是惩罚，自己要受更多的苦才行。
所以不可以抱怨，不可以哭诉，不可以觉得这是不讲理的事情。
自己要更懂事一点，更乖巧一点，要当个好孩子。
那就这样吧......小小猫离开了家园，从15岁就开始流浪，至今过去五年了。
被夏栎收留的这个奇迹，还有【绿意火花】这个梦想的载体，让她逐渐走了出来。
这是不是说明，自己已经被原谅了，可以稍微贪心一点了呢......
我想要好好生活，想要过自己的人生。
哪怕时间并不长，哪怕知道有矿石病的自己不可能长寿......但还是想要。
二十年......
不不，十五年、十年......哪怕再五年就好。
自己一直在赎罪了，努力五年了，真的真的一点都没有放松过自己。
那就拜托，再给我五年......让我度过自己的人生吧。
我不奢求荣华富贵，只想要简简单单的生活，想要一个自己的家......像爸爸还在时候的家一样，就好了。
......但是，这果然还是不可能的吧。
残酷的神明大人啊，为什么还要惩罚我呢......
我真的没有办法了，已经撑不下去了......我没法再努力五年了。
苏茜很想顺应迎面吹拂的强风，就这么将自己交给重力，沉溺的堕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