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唯一的通途
“她只是想践行自己的诺言，不愿意让自己活得像一只野兽，那就是给自己最好的体面。”
芙萝那时候还小，她时常在想，自己如果有机会的话，能早点发现她的异常，若是能阻止安柯雅自杀该多好。
但自闭了很久很久之后，她才猛然认识到，这种想法多么的自私。
如果安柯雅没有那样选择，她将活成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原本温柔强大的她，会像一只发狂的野兽对着最信任她的家人们嘶吼，而诺璐则会丧失她好不容易才得来的自由，依靠治愈魔法，永远成为向安柯雅供给再生血液的容器。
比起死，安柯雅恐怕更不愿意看到那样的日常吧，所以她朝着心脏刺下去的一刀才能如此果决，没有痛苦而是释然的笑容，也就变得顺理成章。
莉尔眼看着芙萝说起这些往事时竟然在微笑，她的鸟脾气一下子就彻底忍不了了！
“笑！还笑！现在是笑的时候吗！也就是说芙萝你之前都是骗我的，你说找到白毛小矮人向她讨要些血液就能恢复状态，结果这些都是用来敷衍我的是吗！你根本就没有得救的可能？！”
“芙萝没有说过雪菲娅姐姐是白毛小矮人哦...”
“是我说的！快回答问题！”
啊呀...*
芙萝是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莉尔如此逼问诶。
这种感觉并不差，有人关心永远都是一件值得反复品味的幸事——虽然莉尔并不是人。/
试图用拍打放缓节奏来压制莉尔心中火气，芙萝也尽可能撑住不打瞌睡的同时将语气放的平缓，而其中的无力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芙萝也没有完全骗人哦...？希望莉尔别那么担心是肯定的，但芙萝也没有打算这么轻易就死掉，芙萝还有好多地方没有去看过呢。”"
“哼，你最好是这么想的。”
所以呢，你之后到底是怎么打算的，但还好我们不着急，同样是真祖，安柯雅坚持了八十年，我们家芙萝才二十岁，还有好多时间可以去想办法。~
而当莉尔高举起翅膀道出这个美好愿景之后，芙萝缓慢地从趴姿变为跪坐，从窗台夜幕血雾映照中显出的小脸，只能说是阴云密布。
“不是吧...”莉尔一下子慌起来了，“难不成，我们的情况和安柯雅不一样...？”_
“不...其实也没有那么悲观，芙萝觉得应该没问题的。”
“别再敷衍我，你再这样，我就...我就不管你了！”*
“......”
坦诚相告，也是一种对友情的尊重。,
“按照诺璐的说法，我好像比安柯雅的病情更加严重呢...在幼年期尝过合适血种的血族虽然不会发狂，但似乎会加速病情进展...啊哈哈...这样说起来，芙萝的运气好像不太好呀。”
“能...能活多久？”
“大概好的话能有个四五年？哎~管它呢，总之先睡大觉！”
“又——在——逃——避——了——！！”
樱发少女幸福眯起眼睛倒头就要睡，莉尔连忙飞到空中用身体抵住她的脑袋。
“那要是不好的话呢...！话别说一半就睡...我不问了还不行吗！那你之后到底怎么打算的啊，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啊。”
“唔噗。”
莉尔没顶住，芙萝顺势倒在枕头上，脸颊与枕头接触发出一声好听的空气压缩声。
少女故意摆出一副“怨念”表情，伸出十指作爪状扭动搞怪，吓唬莉尔往后蹦跶让步。
“是呢~该做些什么呢，嗯！芙萝去找雪菲娅姐姐要点血喝，然后就发疯掉，没准发狂之后，就把莉尔炖汤喝！”
“噫！”
不许吓唬小鸟啊！
芙萝很快就收回手指，趁着莉尔瑟瑟发抖，她自己一个翻身就蜷缩起来。
面对着墙壁嬉笑两声后，就道了声晚安，不再言语了。
莉尔缩缩脑袋，重新往前蹦跶两步，依偎在芙萝冰凉但也算温暖，睡衣布料隔着的后背。
芙萝这根本就是无话可说了啊...
她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吧。
正是目睹了安柯雅从一个多么善良的人变成了那副模样，最后选择了死亡，芙萝才不愿意尝试喝血，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对那个银发小矮人有种莫名的好感，经常提起她就会露出笑意，但莉尔至少知道，芙萝不想让自己变成第二个安柯雅。
哪怕是等死，也不愿成为露出獠牙的野兽。
正当莉尔缓缓闭起眼睛，不忍心再折腾她，想伴着她进入梦乡，明天再帮她一起想办法。
可就在万籁俱寂，困意上涌之时。
芙萝的后背轻轻一颤，伴随着她轻灵声音再度充盈这片空间，莉尔的意识也被重新唤醒。
“其实，上个月，第一真祖来过暗月清宫。”
“我知道...他不是来谈判延缓战争的事情吗，你们签了停战协议，芙萝你做的很好。”
“嗯...其实有件事没告诉莉尔。”
“你把我的面包芯给吃了？”
“没有的，芙萝是说呀，第一真祖给了芙萝那本解除诅咒的书，说只要把那本书交给雪菲娅姐姐，芙萝就有得救的可能。”
“什么？！”
莉尔这回，一下子就精神了！
第一真祖，【战皇领域】的领主，目前血域的最强者，他是活过了一千年的大血族，拥有着【预知】与【先知】两项超规格的固有魔法。
【预知】，在战场上预知数分钟后的情况，足以看破战局。
【先知】，在平日里，能做到先知几个月后的天下事，堪称预测未来。
这样的怪物...居然向芙萝说了关于她厌血症的事情？！
先不管对方是什么目的，总之...
“总之芙萝你先试一试！”
“芙萝已经试了哦...雪菲娅姐姐早晨的时候不是拿出那本书了吗，她说，里边有残页。”
“......”
好像确实是这样来着。
等等...
当时银发小矮人生气，是因为她以为残页是芙萝故意设计的。
其实芙萝也不知道。
那就只能表明...
“第一真祖是故意的吗！他想做什么？”
“大概，是在告诉芙萝，想活下去没有那么容易吧，天底下没有平白无故的交换，至少不是家人，就没有这种好事。”
芙萝还是面对着墙壁，没有回头。
“所以，芙萝最近还要去一趟【战皇领域】。芙萝自己的事情要有个结果，而且...雪菲娅姐姐好像真的很需要那本完整的诅咒解除法。”
“哈？！你傻啊！第一真祖这明摆着不就是引你过去吗！他怎么可能那么好心帮你，这绝对是凶多吉少啊！”
“芙萝很强。”
芙萝缓缓开口道。
“莉尔应该清楚才对，就算是【先知】，也无法轻易伤到芙萝。如果情况不妙，芙萝也可以全身而退。”
“我当然知道你很强！我比谁都知道！但是你不知道对方会做出什么准备啊！不行，我不同意！”
“那...莉尔。”
芙萝缓慢的翻身过来。
声音还是那般慵懒困倦。
可这次，却看得莉尔一愣。
陪伴她这么多年，莉尔是第一次在芙萝眼睛里看见无助的泪光打转，惨笑惨淡。
“那莉尔能告诉我吗...芙萝现在还能怎么办呢。”
“安柯雅当时，也说会救我。”
“结果她扔下芙萝，自己走掉了，她不怕死，芙萝也不怕死啊...但是她走了，芙萝要是也走了，她缔造的一切，这里就彻底没了。她把芙萝带出来，芙萝就已经回不去古堡了，芙萝也不想回去。”
“芙萝，哪都去不了。”
“她说会满足芙萝的愿望，可她食言了。”
“现在...现在莉尔也每天这样说...每天都说要拯救芙萝。”
“骗人...”
“都在骗人！”
“莉尔又能做得到什么！大家都在期待芙萝当救世主，可是芙萝救不了安柯雅，芙萝救不了巴尔艾尔，芙萝连自己都救不了！”
“莉尔明明什么都不要问，只要吃面包芯无忧无虑不就好了吗！芙萝要死掉的时候会自己消失的，不会让莉尔伤心的！你当看不见不就好了吗！可你非要每天问！每天问！每天都在问芙萝怎么活下去，芙萝也不知道啊！你还问，芙萝也有心，怎么能忍住什么都不说！你为什么总是这...啊...”
情绪永远都是压抑在心底的孩子，当心底压不下了，那就会有一场小小的爆发。
可芙萝意识到自己说话已经过分的时候。
脸上那种急刹车想要挽回什么的愕然，又停的那么令人心疼。
莉尔只是鸟儿，鸟儿落泪是看不到的。
但莉尔是魂之鸟，她紧缩着翅膀，大滴不服气的泪珠掉了下来，还在强撑着继续问道。
“所以...芙萝不能听莉尔的话，不...不去冒险吗。”
“抱歉，这次不能听了...”芙萝刘海低垂压低，压住眼睛，别过头去，“就算要死...芙萝也不想像安柯雅一样，死在大家面前...所以...”
“芙萝这个大笨蛋！！！我再也不理你了！！”
“莉...！”
嘭！
莉尔用力扇动翅膀，紧闭的窗户像是被风给吹开，待眼泪划过，莉尔大叫着飞出窗台。
芙萝狼狈起身想伸手挽留。
可伸出的手在空中颤抖了些许，停顿半晌，最后默默放了回来。
她往前挪动膝盖，动作缓慢关好窗户，关的严丝合缝，拉上窗帘，就好像是在担心莉尔不经意回头又会飞回来。
关上窗，她就回不来了。
少女无力平躺在床上，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
不留任何空隙，抱着自己，连发抖都不会。
夜晚很静，静的人难以入眠。
“这样也好...这样就好...”
“莉尔...”
“晚安...”
..................................
化作凤凰姿态的鸟儿曳着一串晶莹泪珠，在血幕云层之上，迎着月色疾驰。
她不会回头，绝不会回头去停留。
不是因为它多么绝情。
而是因为它现在坚定飞往的方向，是在逐渐远离血族，去往遥远的魔族领，唯一的通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