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信任（4K）
“这也不像过年啊...希雅，你瞅瞅他们这一个个的苦瓜脸，这庆功宴，整的跟追悼会似的。”
“不像过年？今天本来也不是过年啊...”
“我只是打个比方，你咋连比方都不懂呢，抓不住重点。”
华贵马车徐徐踏入城堡王宫内城。
沿途看那些把守的卫兵，个个都是怒目圆睁，慎重有加，知道的那肯定是明白他们在加强戒备，不知道的还以为路过的马都欠他们钱呢。
王宫中这种压抑的气氛，和雪菲前几次过来时大家都庆祝和平的欢愉形成了不小的反差。
而希雅一句话，就点出了其中隐藏的真相。
“其实，这才是王宫的常态。”
“常态是指马欠他们钱吗。”
“不是，我是说，雪菲你刚到奥陆斯王国的那段时间，刚好是和平期来临，所以大家都庆祝放松了一段，但其实平时更多时候就是像现在这样的。紧张，压抑，不知道什么时候魔王军会攻破边塞，侵入王都，国王也是醒来就忙的不可开交。”
“原来如此...怪不得莉芙拉动不动就要翻墙跑出去，这气氛谁不跑啊，她也是不容易。”
“......”
希雅此刻突然的沉默，震耳欲聋。
雪菲先是愣了一下。
而当她看到希雅微微嘟起而不满的脸颊，高情商的雪菲旋即就明白了什么。
保持刚才的发言不变。
但在这个基础上，又补充了一句。
“啊啊~不过要说到这个，希雅肯定比她更不容易，嗯，这是肯定的。”
“...！”
你看吧。
本来阴云密布的脸颊，这不是因为一句话就开始放晴了吗~
嗯，管它气氛如何，今天咱们可是来讨个奖励的。
这要是不薅它一袋金币回去，那可就来亏了！
.....................................
外边气氛压抑。
而当真正来到大殿里，那个环境则更是怪异。
分列大殿两侧正装挺直站立的贵族们，尽皆都是往两边缓步退去。
缘由是——那银发的魔女，正闲庭信步踏进宫殿。
他们不敢大声言语，但身为贵族的自傲与人族土地的主场还是给了他们窃窃私语的勇气。
“啧...成何体统...魔族的王女公然踏上我奥陆斯王宫的地界，真觉得
自己是什么和平大使啊...没准就是别有用心，魔族哪有什么好东西。”
“勇者也是真够胆子，竟然敢陪同魔女一起走...哎，真的是要小心啊，要是魔女突袭闹乱，勇者有把握能控制场面吗...？”
“最勇敢的难道不是莉芙拉殿下吗...！她居然在朝着魔女挥手！啊...殿下为了王国做出了多大的牺牲，竟不惜向魔女示好...可敬，又可悲啊...”
“嘘...不敢说...不敢说啊...”
人性就是如此。
比起关注角斗场王族为何得救的事实，他们更倾向于只相信他们从小到大理解的常识。
就像他们坚信天是蓝的，只是因为抬头就能看见，就没人关注那天蓝是否只是海洋的倒影。
他们认为魔族天生邪恶，也就没人会觉得其中会有什么例外。
但很巧，雪菲也没期望他们能给出什么理解。
还有莉芙拉啊...？！你稍微收敛点！我知道你前些天刚确认了我就是小时候救你的人所以你很高兴，热乎劲还没过去，但是你至少别在这里见到我还在嘻嘻哈哈啊！
嘛...其实也行吧，没准莉芙拉也有自己的考虑，两国交流，王女之间肯定也要表现出友好的态度，没准她这只是在缓和气氛？
得了，应该不是，更靠谱
的解释是，她有时候只是个笨蛋。
希雅走到水晶地面最中间的圆环，暗暗与雪菲交换眼神，两人就朝着不同方向继续行进。
希雅要去往王座右侧莱特家族的队列之中。
而雪菲也有她该去...
呃...
我要去哪啊...？
希雅，你刚才给我那个眼神是瞄向哪边的来着...？
因为你的眼神示意向来没有意义，所以我忘了看了！
要知道，雪菲身为魔族的王女，并非奥陆斯王国的臣民。
甭看全场都在站着，可她不能站。
虽然辈分不如奥陆斯国王大，但作为双方王族，她是客人，客人就应当是坐着的。
哎，所以说礼仪这个东西就是有很多讲究啊，你要是让雪菲自己说，她还嫌坐着累想直接趴着呢，可是这事情又不是她说了算，会给老爹老娘丢人的。
纵使心中思绪百转千回，可雪菲的步伐表现，就仅仅是停住了脚步，随后微蹙眉头而已。
就只是这么个简单的动作，就有前排好几个贵族露出惶恐神色。
他们还以为是魔女要发飙了！
好在，按照礼仪，王国这边，这时是要发言迎接词的。
国王额头渗出冷汗。
他认为雪菲娅·哈尔德停住脚步，就是在给自己一个下马威，暗喻自己待客不周吧...
没有再做等待，国王在身边子女搀扶下起身。
尊重的态度，由他来给出。
一个眼神示意，站在台下的文官代为宣读国王的敬词，响彻稍稍喧闹的大殿。
“远道而来的魔族王女殿下，敬请您入座，王国为最尊贵的客人准备了佳肴，您对奥陆斯给出的帮助，将作为两国交好的起点，彪炳史册。”
“......”
别说那么多废话啊...该重点说明让我坐哪啊...？
【雪菲...！柱子！柱子！我忘记告诉你了...大殿中间的柱子叫煌柱，前边的椅子是专门给贵宾准备的，你坐那就行！】
【嗷？】
不愧是希雅，我就只演示过一遍，她就已经学过脑海传音了呀？
雪菲娅甚是欣慰。
刚才她说...大殿的柱子前？
雪菲慢悠悠环顾四周后。
胸有成竹。
虽然没有胸，但依旧胸有成竹。
哈哈，你这大殿就只有一根柱子嘛~
其它几根支撑柱都在大殿四个边角，那事情就简单了。
与柱子连为一体而修造，柱子前方还有一座鎏金色的华贵座椅，做工精巧。
希雅说的地方，就是那里了吧？
呃...不过看这宫殿的结构，四个边角的大柱子完全够支撑了呀？这中间最大的这个是不是有点多余啊？
其实，中间雕栏玉砌闪闪发亮的大柱子，是有典故的。
传说奥陆斯初代国王在建国以前，年轻时外出打猎，路途偶遇魔兽，他只身应对落入下风，而有一农夫鼎力相助，不顾危险，拼死协助国王合力险胜猎杀魔兽，也算是救了当时还未建功立业的国王一命。
后来初代国王招兵买马建立了奥陆斯王国，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寻访全国，找到这位勇敢的农夫，将他邀请来新修的大殿，盛情款待。
可那农夫在和魔兽的搏斗中落下了残疾，腿脚不是很方便，殿内太空旷，都没有什么可以倚着的地方，初代国王就当即下令，在宫殿中间修这么一座多余的柱子，取名煌柱，因为农夫的名字里有“煌”字，这柱子和椅子，就只是为了让贵宾倚靠休憩而已。
事实上，千年时间，王宫已经重修了好几次。
这还是不是那根柱子，这故事究竟存在不存在，都已经无从考证。
但其中的寓意和诚意友好，是足够的。
周围议论声从未停止，可当雪菲稳稳坐在那座椅之时，所有声音都遁入寂静。
有种发自内心能被人敬佩，震慑场面的东西——叫做气场。
魔族的王女礼仪并不屑于人族的死板规矩。
飒气转身裙摆如蓝蔷薇绽放，划出风声咧咧。
天生傲气而冷峻似冰山的瞳眸睥睨万物。
很难想象一个看似娇弱无力的女孩，坐下时将
周围的一切辉煌建筑都掩盖到黯淡无光，就只剩下她凭空带来的威压。
天生的王者风范...大概就是说的如此了吧...
许多贵族不太甘心地别开视线，他们纵使想去否认敌手，却没法否定魔族的王女拥有着他们的王室所不具备的特质。
——那就是居高临下无所畏惧的傲然。
有绝对的实力为保证，当然可以傲然无惧。
即便是在你奥陆斯的国土，即便我是只身一人，又有何妨呢。
啊对对对，雪菲在官方场合确实是发挥出色，毕竟她也学过王族礼仪嘛，而且学的不错。
但最关键的原因是...
座椅前方陈列摆放着一桌子的美味佳肴啊！
那这绝佳位置，雪菲不得赶紧占下来？！
其实她就算不占位...也没人敢跟她抢啦。
因为，今天这场集会，主角就是这位异国的王女。
雪菲没有着急开饭，这些东西她打算一会打包带走，回家给蒂曼妮看看。
不是说要跟蒂曼妮共享，是让蒂曼妮看着自己吃，这样才能吃的更香。
国王在王室成员簇拥中，亲自走下王座高台，站在了雪菲娅座椅所在的正对面。
雪菲抬头，却发现，国王似乎比前段时间又苍老了许多。
哎，这些没办法，最近这么折腾，这老头原本就已经七十岁高龄，又久经沙场落下一身伤病，还能正常走路说话就已经挺不错了。
也怪不得他那么着急培养莉芙拉，估计也是知道他自己不定什么时候就...
不提了。
人家给了这么多好吃的，祝他能长寿就是了。
两名骑士合
力将一副备用木椅搬到国王身后。
凯尔特国王缓慢坐在上边，与雪菲娅隔地面长毯相望。
红色长毯之上，就是奥陆斯王族的标志。
自此。
一场在历史中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人族与魔族并非站在谈判桌对立面的交谈。
就此展开了。
“雪菲娅王女殿下，这段时间...我方多有冒犯，我代表奥陆斯王室，表达诚恳的歉意。”
“无妨。”雪菲缓缓睁开双眼，深紫色的眼眸中灵气四溢，“战乱之事，互有伤亡，有胜有败，其中对弈，算不得冒犯。”
“哈啊...殿下果然是聪慧之人。”
那是，至少比你那三闺女聪明啊。
你瞅瞅你那三闺女，似乎在努力找各种角度观察我的坐姿。
莉芙拉，我是答应教你魔法，可没说教你怎么正坐哦？
说到这里，凯尔特国王没有再继续坐着了。
他艰难起身。
众人想去搀扶，可他朝着两边摆手，硬是靠着自己的双腿站直了身体。
苍老的国王环视满场贵族，环视这随他一起经历几十载风雨的宫殿。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同样已经起身的雪菲娅这边。
“雪菲娅王女，今天，趁着全国能说上话的贵族尽皆到场，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可以。”
“即便这个问题，有可能会将你激怒？”
“我并非乐于动怒之人。”
“那我就问了。”
眼神纵使苍老，也保留着希望为这个国家尽最后一份功劳的觉悟。
“王女殿下，请问你主张的和平...究竟是认真而为的。亦或是...只是把这当做一场棋局，作为闲暇时的消遣而已？”
问题一出，满场喧嚣。
莉芙拉反应的快，她立马就能听的出，父王话语里的质问语气。
她知道雪菲娅殿下是何等温柔的人，所以她不希望父亲到现在还对她有所敌意。
“父王...！您...”
“莉芙拉，你不必说话。现在，我是在问王女殿下。”
“可...！”
“你要是还算是奥陆斯的王族！这个时候就要噤声！”
“......”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莉芙拉听说了今天是庆功宴，庆祝雪菲娅殿下拯救王族，拯救了奥陆斯，要给她应有的奖励。
可是...可是这怎么会变成质问呢！
或是说...这场集会的真正目的，本来就是如此...？
父王要在这里，在贵族的见证下，获得明确的答复？
随着国王稍显刻薄尖锐的发言，贵族们的视线如刀刃。
血脉里的仇恨，全部刺向站在煌柱前的魔族王女，议论声彻底无法掩饰而蔓延，质疑声如潮水一般涌动。
希雅皱起眉头，将手指抵在了圣剑的剑柄。
她不想叛国，如果可以的话，她当然想作为护国之剑继续履行职责。
但若是所有人都对雪菲这种态度...
她不介意带着雪菲，离开这个让她难受的地方。
雪菲娅在她心中的优先级，远远高于荣耀或是骂名。
只是在她有进一步的动作之前，艾克莱特就轻踏地面，荡起一圈不算明显的风波。
但足够引起他身旁希雅的注意。
“父亲...？”
“耐心，细致，忠诚。”
道出这三个从小就常常说给希雅听的词汇，艾克莱特坚韧的余光看向希雅。
又小声告诉了她一个道理。
“除了这些...还有，信任。信任你觉得信得过的人。要是我没猜错...魔女本人，就是经常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夏娅丫头吧。”
“呃...您猜出来了...？”
“因为你现在的眼神，和之前菲雷克斯说夏娅坏话的时候，是一样的。”
希雅因为纠结嘴角一颤，但手还是紧紧握住了剑鞘。
“父亲...我会听您的教诲，但我可能无法任何时候都保证做到像您一样的忠诚。”
“做的到，或是做不到，等她来决定吧，我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何会信任彼此到这种地步，但现在你对她的信任，还不足够。”
“......”
希雅缓缓松开了剑鞘。
而她的凌厉全部化作坚韧与信任，投向不远处沉默不语的雪菲。
——信任。
艾克莱特希望希雅能明白这其中的真谛。
希雅，你自儿时起，可就没露出过这种“叛逆”的眼神。
能被你信任到这种程度的家伙...
究竟能不能回应你的期待？
如果她可以，那她就必须给出与你同等的觉悟。
你为了她，可以背叛你的誓言忠诚。
那她为了让你不必被迫背叛，不必两难抉择...
她就必须将恶言，平息在雪崩的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