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答案

这问询的声音响彻在芙萝能感知到的整片天地,无形又无踪,兴许是她的听力或是注意力都已经受到了严重损伤,一时间竟辨别不出音色,只觉得莫名熟悉。
  可为什么听不出音色,问题里的每个字她都听得这么清晰呢?
  不知道。
  但芙萝尝试仰头时,发现束缚在身上的魔法铁链不再将血肉勒的几乎要碎裂,而是很轻松写意就抬起了头,甚至身体有着这些年都不曾有过的轻盈,简直就像是...厌血症还没有发作过的小时候一样。
  明明是在地底下,可仰头望见的凝滞天空是一片雪白。
  漫天飞雪。
  仔细去看,那不是雪,像是天使羽翼散落的轻羽,洁白无瑕。
  “真美啊...”芙萝几乎看入迷了,在这片血域,她何曾见过这样的天空。
  【是让你欣赏的时候吗?!回答我的问题。】
  那个声音听起来有些暴躁。
  但芙萝现在的精神状态,在极度的绝望后,反而变得有些平静释然了。"
  “请问,您是谁呢...?”
  【你不用管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时间静止再度解除的时候,你面前的剑就会立刻贯穿你的心脏,死就是一瞬间的事。】^
  “是吗...”芙萝对此并不意外,她只想多看几眼漫天的苍茫,寻找日出的方向,“已经没关系了。”
  【没关系了?也就是说,你没打算继续活着咯?】,
  “怎么会呢...”
  芙萝苦笑摇着头,这动作并没有带起锁链的嗡鸣。_
  她一眨眼间,竟然已经站在了一片雪原,远方,有一座熟悉的古堡。
  这一幕让芙萝更加确信——也许刚才的声音,就只是死前神明给芙萝的饯别礼吧。`
  她一步步朝着古堡的方向踏步而去,每一步都踏出浅浅的印记。
  路边散落着玩偶开线后没人缝补露出的棉絮,与积雪一样的白。.
  “芙萝记得那年也是冬天,是安柯雅带着芙萝离开了这里。”
  “那天回家的路,我们走得很慢。”*
  “因为安柯雅一直在说着芙萝听不懂的话。”
  “她说芙萝无论遇到什么难事都要跟她说,千万别想着自己解决问题。可是芙萝又不知道能碰到什么问题,外边的世界就算困难再多,能比古堡里还寂寞无趣吗?出来,总是好的。”^
  还有很远,但芙萝下一个踏步,就已经迈到了古堡里边。
  四周都是空旷没有装修的残破古墙,唯独二层中间有一座精致的红椅,被缝好的小小女孩人偶放置在上边,与站在对面的芙萝互相凝望。
  人偶哪里有凝望的资格。
  所以,人偶就是芙萝自己而已。
  一眨眼,芙萝已经坐在了熟悉的椅子上,怀里抱着再度破损的人偶,歪倒倚在靠背,视线穿过窗外的飞雪,底下是白茫茫一片的白色树原。
  她强撑出一个微笑,也不知道是在向谁低语。
  “安柯雅缝补起了芙萝内心的伤痕,芙萝也愿意跟着她一起出去见见世面,如果说累了,大不了什么时候再回来躲着,也没有什么关系,可是...”
  可是谁会知道,见识过了花开的春,就没法再回到白原的冬天了呢。
  霎时间,窗外的百树尽数化为火海,遍地尸骸。
  满地都是芙萝曾经见过的微笑,白茫的雪,也流淌成血色的河。
  “其实死亡并没有什么可怕。”
  “安柯雅死去的时候,芙萝愿意守着她,为她安葬,每年春天都去看她,讲讲一年的故事,暗月清宫的小树早就发了新芽,她自己种的,只是她太忙,芙萝可以帮她浇水。”
  “茜赫尔死掉时,席尔瓦会为她哭泣,龙族的友人簇拥着她欢笑离去,说起来,每年茜赫尔的祭日,都没有下过雨,全是晴天呢。”
  讲着,芙萝难得会露出真心的微笑,替她们见证着风和日丽。
  但是...
  周围,就连战火映亮的天空,都突然变得昏暗一片。
  就只有黑暗里,芙萝坐在椅子上,怀里还有开线的人偶。
  她蜷缩成一团,眼睛里闪烁的摇曳,很难说是释然还是落寞。
  “所以呀...芙萝其实也不怕死哦?”
  “也许死去就能和她们团聚了,感觉也不赖...?”
  “但是,她们会不会责怪芙萝没有听她们的话呢...”
  那年那天那湖畔,那人那语那无言。
  【芙萝】
  ——怎么了,安柯雅。
  【我从来没有后悔带你回来。】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嘛,反正芙萝不这么觉得,芙萝就算来了,也没给这里做出什么贡献,你不还是每天都在苦恼战乱吗,起早贪黑的。
  【想知道我为什么这样说吗。】
  ——嗯。
  【那是因为呀...所谓的拯救天下苍生,我其实并没有那样伟大呢...如果可以我当然也愿意那样做,但是芙萝,我知道自己是做不到的】
  ——做不到,那为什么要说呢。
  【因为呀...如果不给自己这样一个理由,作为真祖,作为大家的家长,哪里有勇气坚持下去呢。但我现在,感觉自己好像不再需要这样说了。】
  ——嗯?
  【因为我带你回来了。】
  【有一个能在心里记着自己的生者,这显得死亡那么不值一提】
  【你知道你对于我来说,是什么吗。】
  ——芙萝就是芙萝。
  【哈哈,芙萝当然是芙萝啊,但是啊,我却觉得,你就是我的女儿。】
  【同时呀...】
  【也是我可以选择死掉的勇气,而不必再去空谈什么普天大义。】
  诶...?
  倏然睁大双眼。
  芙萝还是坐在那张椅子上。
  束缚住她的锁链依旧还在,但飞雪已经不见了。
  周围静的可怕,脑海里刚才在回响着的一幕幕都变得越来越远。
  滴答,滴答。
  就只有古堡的老钟,还在有条不紊往前推进,没有试图怜惜任何生灵。
  安柯雅...?茜赫尔?席尔瓦?莉尔?
  在这致命的安静里,芙萝脸上竟慢慢浮现着惶恐不安。
  她极力想站起来凑近古堡的窗台,想看看外边的雪路,有没有安柯雅来接自己回家的足迹。
  她努力想歪头张望古堡墙体里自己一点点凿出的小洞窟,看看飞来陪伴自己的鸟儿有没有在里边睡觉栖息。
  但她站不起来。
  她猛然记起,这些都只是自己的幻想,而真正的她马上就要死去了。
  就像她曾经见证的死亡一样。
  只是这次,没有人会替她见证。
  她死后,血域剩下的所有人也都会很快死去。
  这段故事,也就该随之彻底结束了。
  所谓归去的脚印,会被染血的风霜覆盖到下一个千年,无人问津,这片古堡和曾经的家,也全都是不值一提的尘埃罢了。
  芙萝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巨大的问题。
  自己...还没有找到安柯雅说的,那份“死去的勇气”。
  没有勇气,就会恐惧。
  一旦恐惧,就会慌乱。
  慌乱之中,才见本心。
  “不...不要...”
  芙萝向来淡然赴死的声音里,突然出现一丝哀求。
  在这片无垠的寂静中,格外的突兀。
  又是滴答——滴答。
  这次不是时钟。
  而是眼泪大滴大滴砸下的声音。
  芙萝抑制不住泪水,哭的像个孩子,惊恐着在四周寻觅,泣不成声。
  “好可怕...芙萝还不想死...!没有人愿意记着芙萝,芙萝不想被忘掉!芙萝也不想忘掉她们!”
  绝望吗。
  “救救芙萝吧...神明大人...如果您真的存在...请救救芙萝,救救席尔瓦,我们才刚刚解除了误会啊,芙萝还想跟她一起去正大光明给茜赫尔的坟墓放上鲜花...!芙萝还想去给安柯雅种的小树浇水...树还没有长大!”
  祈愿吗。
  “芙萝...还想活着...不想死啊...”
  如此,就足够了。
  随着一枚黑羽飘落在芙萝面前。
  那道已经寂静很久的声音,又再次出现了。
  【想好了?刚才看你的意思其实并不想让人救你,但是现在嘛...终于是有点‘人心’该有的样子了。行吧,我可说好了,这次要是救了你,你之后要是再说什么死活没所谓,伤了朋友的心,那我可不管了,你不知道这只破鸟这几天叽叽喳喳真是吵死人了。】
  “!”
  原本模糊辨认不清的音色,突然变得清晰可见。
  芙萝哭花了脸,愣愣地道出那个名字。
  “雪菲娅...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