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与日蚀 10~ 镇墓兽【5k】
作者:吃土的书语 更新时间:2025/11/26 0:01:22 字数:5051
时间在极度的恐惧中仿佛被拉长,又仿佛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吹打声和“啪嗒”的脚步声终于彻底远去,消失在群山与雨幕深处。
滂沱大雨也如同跟随那些诡异身影一同离去般,来得猛烈,去得也突兀。
雨势迅速减小,最终只剩下零星的雨滴从灰暗的天空中落下,砸在泥泞的地面上,发出“嘀嗒”的轻响。
马教授依旧僵硬地蜷缩在土坡的凹陷处,浑身被雨水和冷汗浸透,冰冷刺骨。
直到宫一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后怕,他才猛地回过神来,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
“您没事儿吧教授?”宫一的手依旧有些冰凉,但似乎恢复了些许活人的温度,他松开了捂着马教授口鼻的手。
“我……我没事儿。”马教授剧烈地喘息着,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扶着湿滑的土壁,勉强站稳,目光惊惧地望向白色身影消失的方向,“刚才那些……那些到底是什么东西?是鬼吗?”
“那些是……”宫一欲言又止,脸上原本试图维持的镇定彻底崩溃,表情变得极其复杂,混杂着恐惧、无奈和一丝深藏的绝望。
他沉默了半晌,仿佛在权衡着什么,最终才艰难地继续开口,声音干涩,“我猜那可能就是村民们口中所说的神明,或者……是神明的仆从?”
“没错,我也没想到,村里流传的那些风言风语,那些古老的传说……竟然全都是真的。”
他顿了顿,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仿佛能压塌他的脊梁,“抱歉,教授,之前……没有跟您完全说实话。其实,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官雀村的情况,远比我在信里描述的还要糟糕得多。”
“给您写去求助信后不久,村里的谣言就在短时间内愈演愈烈,像是野火一样烧遍了全村,然后……”
“然后什么?”马教授急切地追问道,心脏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宫一的面色凝重,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然后,在半个多月前的一天夜里,村里所有三十岁以上的村民,就像是被集体催眠了一样,在那个往日德高望重的老村长的带领下……全都自发地、沉默地走进了后山神庙塌陷后出现的那个洞口里。”
说话间,他的眼神有些失焦,仿佛又看到了那晚如同梦魇般的画面。
平日里和蔼可亲、受人尊敬的老村长,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火把跳跃的光线下扭曲变形,眼中闪烁着狂热而陌生的光芒。
他站在高处,挥舞着干瘦的手臂,用沙哑的嗓音歇斯底里地吼叫着,声音在山谷间回荡,“祂就在那里!就在那下面!祂在等待着我们!回归!我们必须回归!”
在老村长那充满蛊惑力和疯狂意味的吼叫声中,村民们,无论男女,眼神空洞,表情麻木,如同被驱赶的羊群,举着零星的火把,沉默而坚定地消失在了那个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漆黑洞口之中。
那场景,不像是去寻求恩赐,更像是一场集体赴死的邪典仪式。
“正是因为这个,”宫一从痛苦的回忆中挣脱,“我刚才才不敢深入那洞口太深,里面……太安静了,安静得可怕。我只敢在外围,借着一点天光,找到这些散落的石板给您拿出来。”
他指了指马教授一直紧紧抱在怀里的那几块石板。
“从那天晚上他们从洞里出来以后……不,或许他们根本就不是出来,而是以另一种形态‘回归’了。”宫一的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总之,从那天开始,他们就全都变得奇怪了起来,眼神,说话的方式,还有……就是您刚才听到的,那种古老的语言。也是从那天开始,刚才那些可怕的白色身影,就开始频繁出现在村子附近了。”
“而每一次那些身影出现,”宫一的声音压得更低,“村子里,必定会有人失踪……第一次发现有年轻人不见的时候,老村长告诉我,他们是去接受神明的恩赐了,让我不要多管闲事。”
“起初,我和村子里少数几个还保持清醒、不相信这些鬼话的年轻人一起,偷偷在村子周围、山沟里寻找过他们,希望能找到他们,但什么都没有找到。”宫一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可是……没有用。几天之后,那些失踪的年轻人,又会自己重新出现在村子里,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是……他们回来后,眼神就彻底变了,也变得和其他村民一样,开始用那种我们听不懂的古老语言交流,看待我们的眼神……像是在看异类。”
马教授听到这里,突然想起之前宫一说过的话,敏锐地察觉到一丝矛盾,“等等,宫村长,你之前不是说,你五六年前来这里的时候,村里人就已经是这样说话了吗?”
“不,那时候不完全是这样。”宫一摇了摇头,解释道,“五六年前我刚来官雀村当村长的时候,村里只有年纪非常大的,患病的……”
“呃,之前没跟您说,官雀村的村民,大都由遗传病,一过了五十岁,就会逐渐变得神志不清,大那奇怪的是,变得神志不清之后,他们竟像是无师自通了一样,学会了那种奇怪的语言。”
“而年轻一些的村民,虽然生活闭塞,但说的还是本地方言或者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对,自从那场泥石流冲垮了神庙,露出那个地洞之后,一切才突然失控,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宫一说着说着,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到最后,几乎苍白得跟死人一样,没有一丝血色。
他紧紧地闭上了嘴,陷入了沉默,仿佛接下来的话重若千钧,难以启齿。
马教授察觉到了他极度的不对劲,一种更深的寒意从心底升起,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宫村长,你……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不方便开口的事情想说?”
宫一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面露苦涩,嘴唇嗫嚅着,犹豫了良久,仿佛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声音颤颤巍巍,几乎细不可闻地说:“教授,其实我之前,从未亲眼见过那些……那些奇怪的白色身影。”
“我所知道关于它们的一切,都是从那些目击过它们出现的年轻人口中听说的。而……而那些看见过它们的年轻人……”
闻言,马教授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膨胀到了极致,他几乎不敢问出口,但还是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试探道,“他们都是后来失踪了吗?”
“嗯。”宫一沉重地点了点头,“只要看见过那些奇怪身影的人,少则一天,多则三天……就会失踪。无一例外。”
“啊?这……这……”马教授如遭雷击,浑身冰凉,语无伦次起来,“那我们还等什么?快走!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遇到这种无法理解、无法对抗的恐怖,还不赶紧逃跑,还抱着侥幸心理留下来,那绝对不是勇敢,而是愚蠢。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立刻离开官雀村,找到有手机信号的地方,立刻联系陆以北。
如果他真的遇上了什么怪谈事件,只有那个神通广大的学生,才有可能帮到他。
“走不掉的。”宫一摇了摇头,语气中充满了绝望的沉重,他睁开眼,眼神空洞地望着泥泞的山路。
“发现那些奇怪身影和失踪的规律后,不是没有年轻人试图逃走。他们趁着夜色,偷偷往山外跑……可是,没有用。”
“几天之后,他们又会重新出现在村子里,出现在自家门口,或者村口那棵老沙枣树下……变得和其他人一样,眼神空洞,说着奇怪的语言,仿佛从未离开过。”
马教授,“……”
————
或许是受到了过度的惊吓,心神损耗巨大,又或许是因为得知了“目睹白色身影便会失踪”的可怕规律,担心自己就是下一个目标。
在返回那座如同腐尸巢穴般的大宅邸的路上,马教授和宫一没有再有任何交流,只是沉浸在各自的恐惧和绝望中,沉默地前行。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在即将碎裂的薄冰上。两侧窑洞里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目光,此刻在马教授感觉来,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恶意,而是如同在看一个即将被标注、被收割的猎物。
终于回到了宫一那间位于巨大宅邸边缘的阴暗窑洞,马教授几乎是一头扎进了里面那间充当卧室的洞室,反手将那块充当门板的破木板紧紧掩上。
他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坐在地上,将那些从神庙地洞里带出来的、冰冷而粗糙的石板紧紧抱在怀里,仿佛它们是唯一能让他感到一丝丝真实和依靠的东西。
他必须做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否则恐惧会像硫酸一样腐蚀掉他最后的理智。
研究,对,研究这些石板!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也是他作为学者最后的堡垒。
宫一没有打扰他,只是在外间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心事重重地、悄无声息地出了门,不知去了哪里。
窑洞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马教授粗重未平的喘息声和心脏“咚咚”的狂跳声。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石板上,借助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仔细地审视起来。
渐渐地,专业的素养暂时压制了内心的恐惧,他沉浸到了对石板内容的解读之中。
这些石板的材质是一种本地常见的青灰色页岩,质地细密而坚硬。上面的图画风格,带有明显的西周晚期至春秋早期的特征,以流畅而古朴的线描为主,线条简练却极具表现力,偶尔辅以类似窃曲纹、环带纹的装饰性边框。
所使用的颜料显然提取自天然矿物:朱砂的红、赤铁矿的褐红、石绿的绿,以及木炭或锰矿的黑,虽然历经漫长岁月已然褪色剥落,但残留的色彩依旧能在脑海中勾勒出当年的鲜明与诡丽。
尽管线条看似简单,但画中描绘的事物与动作却极为生动,充满了一种原始而狂野的张力。
无论是人物的姿态、祭祀的场景,还是那些怪异生物的形态,都显示着创作者绝非寻常匠人,其技艺卓尔不凡,甚至……带着某种摄人心魄的魔力。
马教授强忍着不适,将几块石板拼凑在一起,试图还原出一个相对完整的故事脉络。
很快,他便大致理清了这些石板残片所描绘的核心内容。
简单概括起来,这似乎是一场关于一位身份尊贵的女子下葬的仪式。
其中一块较大的碎片上,清晰地刻画着那位女子的形象。
她躺在一个装饰华丽的棺椁上,最为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头如同火焰般飞扬的红色长发,即使在单调的石刻和褪色的颜料中,也能感受到那种灼热的生命力。
而更令人不安的是,她睁着眼睛,双眸用黑色的颜料点出,深邃无比,静静地“凝视”着上方,那眼神不像是一个死者,反而像是在等待着什么,或者,见证着什么。
遗憾的是,由于石板残缺,马教授并未找到描绘具体下葬仪式过程的图画,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关于“镇墓兽” 的信息。
在那些描绘镇墓兽的石板图画上,刻画着一些形态扭曲、令人极度不适的苍白身影。
它们似人非人、似兽非兽,最显著的特征是背向的双头曲颈相连,形成一个怪异的环形。
它们的头颅被刻意描绘成了模糊的人形,但都拥有巨大而圆睁的眼睛,以及垂至颈部的长舌,整体给人一种极其狰狞的感觉。
马教授几乎是立刻就将这些图像与之前在山间小路上遭遇的那些诡异白色身影联系了起来。
虽然石刻是静态的,而他所见的是动态的,但那死白的肤色、非人的轮廓、以及那种令人灵魂战栗的邪异气息,何其相似。
也正是通过这种图像上的高度相似,结合他以往研究古代墓葬文化时接触过的各种镇墓兽形象,他才做出了这些图案描绘的是“镇墓兽”的推断——守护墓葬,驱邪避凶,震慑盗墓者。
然而,当他试图解读另一些石板上篆刻的、更加古老的奇异文字时,得到的零碎信息,却仿佛在否定他基于图像的“合理”猜想。
他凭借深厚的古文字功底,艰难地辨识出了几个关键词汇:
“自愿守卫……”、“侍奉……”、“赐福……”、“诅咒……”
“……”
这是什么意思?
“自愿守卫”?那些东西难道是活物?它们是在“侍奉”神庙的主人?那么“赐福”和“诅咒”呢?
是指看守神庙这件事本身,既是一种“赐福”,也是一种“诅咒”?还是指看守得好,会得到“赐福”,看守得不好,则会遭到“诅咒”?
马教授眉头紧锁,试图将这些支离破碎的词汇和已知的线索拼接起来,在脑海中汇聚成一段相对完整的、符合逻辑的内容。
他全神贯注,几乎暂时忘记了自身的危险处境。
然而,就在这时。
“咯咯咯——!嘻嘻!”
一阵怪异、尖利,带着疯癫意味的女人笑声,毫无征兆地从窑洞外传了进来,如同冰冷的针,猛地刺破了他刚刚构筑起来的、脆弱的专注屏障。
马教授吓得一个激灵,手中的石板差点脱手。
他心脏狂跳,警惕地抬起头,寻找着笑声的来源。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压抑不住好奇与恐惧,小心翼翼地挪到里间门口,透过门板的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在窑洞外昏暗的光线下,一个身影正趴在外间的土墙上,歪着头,朝着里面窥视。
那是一个头发凌乱不堪、如同鸟窝般邋遢的女子,油腻的长发几乎完全遮住了她的脸,只能隐约看到一点苍白的下巴。
然而,与她那流浪汉般的发型形成诡异对比的是,她身上竟然穿着一件格外鲜艳、崭新的大红色花袄,显得格外刺眼和突兀。
她似乎察觉到了马教授的注视,发出更加尖锐诡异的笑声,“咯咯咯!你完蛋了!跟这个怪物住在一起,你就快要死了,嘻嘻嘻!”
“怪物?”马教授心中一紧,强作镇定地反问,“谁是怪物?”
“就是这里的主人啊!”那疯疯癫癫的女子伸出一根脏兮兮的手指,直直地指向马教授身后的窑洞深处,也就是宫一通常活动和生活的地方,“长着三个脑袋,五条腿,不是怪物是什么?”
“你,你在胡说什么?”马教授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声音都有些变调,“宫村长他……他哪里长了三个脑袋,五条腿?我明明看见他……”
“你看不见而已!”女子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疯子的笃定和嘲弄,“要我说,你还是赶紧跑吧!现在跑,说不定还有一点活命的机会!再待下去,等他现出原形,你就死定了!嘻嘻嘻!”
马教授,“……”宫村长难道真是怪物?还是这女子在骗我?
他僵在原地,看着墙上那个疯癫的人影,听着她那如同诅咒般的话语,只觉得一股比面对那些白色身影时更加深邃的寒意,瞬间浸透了四肢百骸。
(北北快来了,最多两章!不要急,不要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