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与日蚀 32~ 没有血条的敌人【5k】
作者:吃土的书语 更新时间:2025/12/25 0:17:40 字数:5016
那颗用神女北灵印搓出来的、赤红得跟熔炉核心似的火球,最后还是炸了。
没在地面,而是在官雀村上空,大概二百米的地方。
像是有人在天上点燃了个小号的太阳,又嫌它太烫手,赶紧松了手。
赤红色的流光从那爆炸的中心猛地向四面八方迸溅,像一群受了惊的、浑身燃着火的巨蟒,在天幕上扭动着,嘶吼着,把底下那片被泥石流蹂躏过的土地,染成一片介于黄昏的红。
那火球炸开的瞬间,一直没停过的暴雨,像是被掐住了脖子,骤然停了。
雨滴悬在半空,然后稀稀拉拉地落下来,很快连水星子都没了。
只剩下湿漉漉的、反射着天上红光的泥地,还有空气中弥漫的、仿佛什么东西烧焦后又浸了水的怪异气味。
距离“毛老爷”那迷宫似的土墙庄园不远,有片相对开阔的空地。陆以北就站在那里,看着远处。
成群的纸蝉仙,像一片苍白的、无声的蝗虫云,在低空盘旋,往复只是留下一道道模糊的白线。
在这些“白色幽灵”若有若无的引导下,先前被驱赶到此、惊恐四散的“村民们”,开始像被无形线绳牵扯的木偶,摇摇晃晃地,朝着空地中央聚拢。
他们走得很慢,脚步拖沓,肢体僵硬。
青灰色的鳞片在暗红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洞,仿佛刚刚经历的不是一场生死追逐,而是一次漫长又无聊的散步。
陆以北看着这幕,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细微的轻响。
她活动了一下扛炮扛得有点发酸的肩膀,不紧不慢地朝那片逐渐成形的“人群”走去。
“看样子差不多了。”她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空气里的谁交代,“是时候……请诸位村民朋友,进我的人皇幡……啊呸!”
她顿了顿,面不改色地改口,“进我的神国雏形里,暂时歇歇脚了。”
祁莓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些逐渐聚拢的身影。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里发生的一切,在她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回,却拼凑不出一个清晰合理的逻辑。
这就是神明的力量吗?
太……不讲道理了。
她曾经是官雀村公认的“天才”,是村里寥寥几个能感受到灵能、甚至粗浅运用的人之一。
她以为自己见识过“异常”,也多少有些自保甚至反抗的本事。
可就在刚才,在那个扛着巨炮、说话总有点阴阳怪气的“神明大人”身边,她感觉自己像个第一次被带进实验室的小白鼠,看着研究员摆弄那些完全看不懂的精密仪器,然后世界就变了个模样。
她根本没看清陆以北具体做了什么。
只记得,当成群结队的纸蝉仙,如同铺天盖地的苍白虫群掠过天空时,一种淡淡的、带着不祥甜腻味的猩红色辉光,便悄然弥漫开来,像一层薄纱,罩住了那些慌不择路的村民。
然后,她好像……听到了歌声?
很轻,很飘忽,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脑子里。
是少女的声音,哼着某种旋律古怪、音节古老的歌谣。那调子初听有点悲伤,细品又觉得空灵,听久了,却让人脊背发凉,仿佛有冰冷的藤蔓顺着耳道往大脑深处爬。
紧接着,幻觉一样的景象出现了。
灵能凝成的、带着尖刺的墨绿色荆棘毫无征兆地从泥泞的地面疯长出来,缠绕、绞杀。
娇艳欲滴的、颜色却过分浓稠的红色蔷薇在荆棘丛中绽放,散发出令人头晕目眩的香气。
破旧掉漆的玩偶娃娃散落在四处,玻璃眼珠空洞地“注视”着。
裂成几瓣的镜子碎片倒映着扭曲变形的天空和身影。
锈迹斑斑、仿佛从哪个废弃花园拆下来的铁栅栏,歪歪斜斜地立着,圈出了一片光怪陆离的囚笼。
这一切如同海市蜃楼,没有实体,却又无比真实地叠加在现实世界的风雨废墟之上。
那些青灰色的“村民”被困在这诡异的景象里,像是目睹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事物,一个个发出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叫,胡乱挥舞着肢体,徒劳地想要挣脱。
再然后……尖叫渐渐平息。
一个接一个,他们安静下来。
僵立在原地,眼神迅速涣散,脸上惊恐扭曲的表情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点点变得平和,甚至……安详?
等到祁莓大着胆子凑近些看时,心脏猛地一抽。
那些村民的脸上,哪里还有半点恐惧的影子?
他们的嘴角微微向上弯着,勾出一个浅淡的、近乎幸福的弧度。眼睛半阖着,瞳孔散大,映不出任何光亮,仿佛灵魂已经飘到了某个遥远的美妙地方,只留下一具空壳,还忠实地维持着站立的姿势。
就像是……意识沉入了一个永远无法醒来、却也无比甜美的梦境,身体却被遗忘在了这个冰冷残酷的现实。
祁莓看得手脚发凉。
————
“那就交给你们了。”陆以北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那样,吩咐道,“记得,每一个都给我里外检查清楚,别漏了什么小惊喜。检查合格的,再把项圈戴上,规矩你懂的。”
“明白!蓝宜小姐放心,包在我们身上!”
把“捕获”的村民们交到蓝宜党成员的手中后,陆以北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转过身,这才注意到祁莓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怎么了?”她歪了歪头,“有话想说?”
祁莓的嘴唇动了动,目光飘向那些正在被无形力量牵引、缓缓走向空地中央一处微微荡漾的金色旋涡的村民身影,“他们……刚才那种状态……”
“哦,你说那个啊。”陆以北耸耸肩,“没什么,就是让他们……做了会儿梦。”
她顿了顿,没再解释。
至于这梦做完之后,是神清气爽地醒来,还是永远沉沦在某个精心编织的噩梦深渊里再也出不来……那就不一定了。
平心而论,代练妹当初搞出来的这个“拟造神国”的路子,确实好用得有点过分。
不枉费她后来花了那么多时间,像啃硬骨头一样,一点一点去琢磨、拆解、尝试。陆以北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没错,刚才那一手直接控住近百号C级到B级不等的“复活者”的手段,核心就是代练妹曾经对沪城城市结界用过的,“拟造神国”的变种应用。
事实上,单靠她自己那点“魔女种”的权能,想一次性、无遗漏地把这么多灵能波动不弱的怪谈拖入深度控制,生死尽在掌握,她还真没十足把握。
毕竟数量摆在那儿,万一哪个精神特别坚韧,或者藏着什么保命的后手,阴沟里翻船就不好看了。
但有了“拟造神国”这招就不一样了,这玩意儿像个超级放大器,能把她的权能效果成倍提升,简直是十拿十二稳。
相当令人安心!
至于她是怎么学会这招的?
咳,那当然是全靠她自己努力!(认真)
现场围观代练妹操作时拼命记下的手法框架、后来帮忙修复无字书和沪城结界时偷偷“参考”的核心结构细节、结合她自己对咒式与灵能回路不算太差的理解、再加上把复杂回路拆分微缩、刻画到特化型纸蝉仙身上的精细操作……
最重要的是,她还很认真地给这种操作起了一个名字——可拆分式便携简易拟造神国。
这些加在一起,难道不叫努力吗?陆以北理直气壮地想。
她定了定神,把那些有点自得的念头按下去,转头看向祁莓,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平淡,“这边差不多搞定了。走吧,咱们赶紧去跟乌龟妹汇合。我倒要看看,那位老村长……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祁莓从恍惚中惊醒,思绪转了转,用力点了点头。
“嗯!”
————
片刻前。
就在【红夷】那声龙吟般的咆哮撕裂雨夜,赤红火光照亮半边天的刹那。
官雀村深处,另一孔看起来更破旧、也更孤僻的窑洞里,老村长祁仁正站在他那小小的院子里。
他仰着头,望着远处那即便隔着重重土墙和雨幕也清晰可见的骇人红光,感受着空气中传来的、让他皮肤下鳞片都不自觉微微战栗的恐怖灵能波动,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那三个外乡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司夜会?不对,司夜会的人他听说过,行事不是这个风格,也没听说过哪个干员出门办事扛这么大一门炮!
该死!计划才刚刚开始,怎么就引来这种煞星!
他心里暗骂,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
原地焦躁地转了两圈,溅起泥水。仅仅犹豫了不到两秒钟,他一咬牙,转身冲回了黑黢黢的窑洞。
再出来时,他的背上,多了个东西。
一口棺材。
一口通体由某种幽暗碧玉雕琢而成的棺材,比他的人还要高出小半截。
棺椁表面没有太多花纹,只有天然形成的、如同水波或云雾般的纹理,在昏暗的光线下,自内而外地散发着一种冰冷的、仿佛深潭底部的微光。
他用几根浸过油的粗麻绳,用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把这口沉重的玉棺死死绑在自己背上。
碧玉的冷光映在他裸露的皮肤上——那上面已经布满了细密的、青灰色的鳞片,乍一看,仿佛他与那棺椁是从同一块玉石中雕刻出来的一体怪物。
玉棺贴在背上,那股幽幽的、直透骨髓的凉意传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而与此同时,自从他冒险深入后山地宫、触摸到那棺椁原址后,就一直在他脑海深处盘旋不去的那段低语,骤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强烈,如同无数个声音贴着他的耳膜在吟诵。
“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云……钦若昊天……历象日月……”
古老拗口的词句,带着一种魔性的韵律,反复冲刷着他的意识。在这低语的驱使下,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猛地扭过头,目光死死钉向后山。
他“听”到了。
不,是“感觉”到了。
一种呼唤。
来自地底最深处,来自那口棺椁原本沉睡的地方。低沉,悠远,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诱惑力,仿佛在承诺着无穷的力量、永恒的生命、以及……至高无上的权柄。
没错……去那里!
一个狂热的声音在他心底呐喊。
去地宫最深处,完成那个仪式,接纳那份力量!
只要成为“神明”,眼前这点麻烦算什么?那三个不知死活的外乡人又算什么?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祁仁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属于人类的犹豫和恐惧,被这疯狂的念头彻底烧成了灰烬。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玉石般的、冰冷而坚硬的决绝。
他不再迟疑,脚下猛地一蹬!
“咔嚓!” 院子里夯实的地面被他蹬出一个小坑。
他的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又像一道贴地飞掠的青灰色影子,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朝着后山方向疾驰而去。所过之处,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和淡淡的、混合着土腥与玉器冷光的怪异气息。
然而,就在他刚刚冲出自家院落不过百十米,钻进一片更加茂密荒芜的灌木丛时,另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不远不近,就那么吊在他身后。速度竟与他全力爆发之下相差无几,甚至……隐隐还要快上那么一丝!
祁仁心头警铃大作。
“什么人!?”他厉声喝问,声音因为惊怒而有些变形。
根本来不及细看,几乎是本能地,他口中急速吟诵出几个短促古怪的音节,反手就是一记青光劈向后方的跟踪者!
那青光凝实如实质,带着一种奇异的“转化”特性。
凡是被它扫过的草木、土石,都在瞬间失去了原本的质地,泛起一层油润的碧色光泽,被硬生生“玉化”。
紧接着,这脆化的玉质结构便承受不住力量,寸寸崩裂,化作一蓬蓬细腻的、闪着微光的玉屑粉尘,在夜色中弥散开来。
这一击又快又狠,覆盖范围也不小,按理说足以将任何尾随者逼退甚至重创。
可下一秒,让祁仁瞳孔骤缩的事情发生了。
那道影子,毫发无损地、甚至速度都没有减慢分毫地,径直从那片尚未消散的玉色粉尘中穿了出来!
眨眼间,便追至他的身侧,几乎与他肩并着肩,距离不到一米!
直到这时,借着偶尔划过天际的残余雷光和玉棺自身的微光,祁仁才勉强看清这跟踪者的模样。
那是一个……人?
双目紧闭,神色安详。全身的肌肉似乎都松弛着,瘫软无力,双臂自然下垂,甚至奔跑起来都没有什么摇晃。
与其说是个活人,不如说更像一具……被某种力量巧妙操纵着的尸体。
“装神弄鬼!”
祁仁心中寒意更甚,但怒意也随之升腾。
他低吼一声,眼中凶光爆闪,不再保留。双手疾挥,口中咒语连珠炮般吐出!
一时间,青色的光刃、玉化的冲击波、还有无形无质却能侵蚀精神的诅咒,如同狂风暴雨般向身侧那道“尸体”般的人影倾泻而去!
轰轰轰轰——!
咒式的爆炸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泥土翻飞,灌木摧折,一片狼藉。
那道轻飘飘的人影,在这般猛烈的攻击下,就像暴风雨中的一片枯叶,身形摇曳,左摇右晃,时不时被巨大的冲击力轰得倒飞出去几十米,在地上翻滚,沾满泥污。
看起来狼狈不堪。
然而,每一次,就在祁仁以为终于将其击退、甚至可能已经“解决”掉了的时候……
那道身影,总会再次无声无息地、毫发无损地从烟尘或阴影中“飘”出来,不紧不慢地,再次追到他身旁。
脚不沾地,轻若无物。
打不死。
甩不掉。
如同附骨之疽,又如午夜梦回时最令人心悸的梦魇。
“该死!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祁仁是真的有些慌了。
就像是那句老话说的一样——不亮血条的敌人,才是最恐怖的敌人。
这种超出理解、无法以常理度之的诡异存在,比正面硬撼那门巨炮更让他心底发毛。
他又尝试了几次更刁钻、更阴损的攻击,甚至故意引向尖锐的岩石或残留的建筑废料。
没用。
那道苍白的人影,依旧跟着。距离永远保持在那令人不安的一米左右。
想象一下,深更半夜,荒山野岭,你背着口诡异的棺材,正要去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身后却亦步亦趋地跟着个打不死、甩不脱、闭着眼睛像个尸体的“人”。
他不攻击,不说话,甚至不看你。
就这么跟着。
祁仁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混合着玉棺传来的寒意,让他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一种久违的、属于人类的心慌和恐惧,像冰冷的毒蛇,悄悄缠上了他的心脏。
他一咬牙,将体内那股源自碧玉棺椁的、冰冷而狂暴的力量催动到极致,速度再次飙升。
几乎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青色流光,拼命想要拉开距离。
可那道苍白的影子,依旧如影随形。
不远,不近。
就那么跟着,如同不存在于现实世界,却能用肉眼捕捉到的鬼魅一样。
终于,已经彻底怪谈化的祁仁,忍不住爆了粗口,“妈的,真是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