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与日蚀 34~ 迎接“神明”诞生的庆典【5k】
作者:吃土的书语 更新时间:2025/12/29 0:04:39 字数:5010
把那些“热情好客”的村民一股脑塞进神国雏形之后,陆以北没耽搁,掉头就往后山赶。
等她踩着湿滑的泥泞,深一脚浅一脚摸到那片被泥石流彻底冲垮的神庙废墟时,华桑正倚在一截歪倒的、焦黑的石柱上。
她倒是会找地方,身子软得像是随时要化在柱子上,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发呆。
“那老东西呢?”陆以北走过去,开门见山。
华桑眼珠动了动,朝废墟深处某个黑黢黢的洞口方向抬了抬下巴,声音懒洋洋的,拖着长音,“嗯……进去了。”
她顿了顿,补充解释,“这地方,呃,让我感觉不太好。就没跟。”
她换了个更省力的姿势靠着,继续说,“我想着他总得出来吧?就干脆在这儿等着了。”
陆以北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洞口开在一堆坍塌的砖石和扭曲木料中间,不大,黑得像是能把光都吸进去。
洞口边缘的泥土还很新鲜,带着被暴力破开的痕迹。
她盯着那洞口看了几秒,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侧过身,看向一直跟在自己身后、脸色还有些发白的祁莓。
“这地方,”她抬了抬下巴,示意那个黑洞,“你熟吗?以前进去过没?”
祁莓赶紧摇头,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没有!这洞口……是一个多月前那场泥石流之后才露出来的。在那之前,村里根本没人知道神庙底下还有这么个通道。”
她想了想,又小声补充了一句,“不过……按照我们村的老规矩,过世的人,都埋在后山。”
陆以北闻言,目光扫向四周。
神庙所在的山顶本就光秃,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到稍低洼些的坡地上,确实散落着不少微微隆起的土包。
有些土包前还歪歪斜斜地插着木牌或石块,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野草在坟包间稀疏地长着,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收回目光,没说话。
就这么守着?
倒不是不行。
但如果这鬼地方下面不止一个出口呢?那老家伙岂不是能拍拍屁股从别处溜了?
就算真只有一个出口,他在下面鼓捣半天,万一被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给“加持”了,回头再对上,岂不是更麻烦?
陆以北心里转着念头,手上却没停。
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手指轻轻一弹。
三只纸蝉仙,无声无息地从她袖口滑出,在空中略一盘旋,便如同三道微弱的白光,一头扎进了那深不见底的漆黑洞口。
她站在原地,安静地等着。
大约过了十秒,纸蝉仙传来了信号——安全。
至少入口这段,没发现明显的即时威胁。
“走。”她吐出简洁的一个字,不再犹豫,身形一动,便贴着洞口边缘,像片影子一样滑了进去,动作干脆利落。
华桑在她身后,发出一声极其疲惫的、仿佛被抽干了所有活力的叹息。
然后,她也慢吞吞地离开了那截舒服的石柱,挪动脚步,跟在陆以北身后,消失在了洞口那片浓郁的黑暗里。
眼看着前面两位都进去了,祁莓站在洞口外,牙齿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
夜风带着后山的湿冷气息吹过来,让她打了个寒噤。
她转头看向不远处那些在昏暗中沉默的坟包,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双手合十,朝着那边飞快地拜了拜,嘴里用极低的声音飞快念叨了几句“祖宗保佑”、“无意冒犯”之类的话。
做完这些,她才像是给自己鼓足了勇气,一咬牙,闭着眼也冲进了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
一脚踏进洞口,陆以北的感觉像是从一个世界,跨进了另一个世界的喉咙。
黑暗不是慢慢降临的,是瞬间吞没。浓稠得化不开,带着重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空气骤然变得凝滞,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陈年泥土、潮湿岩石、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金属锈蚀又夹杂着淡淡腥气的味道。
最明显的变化是,那股一直笼罩官雀村、压制灵觉的力量,在这里陡然增强了数倍!
如果说在外面,灵觉像是被塞进了灌满胶水的罐子,探出去十米就糊成一团。
那么在这里,灵觉干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按回了体内,稍微向外延伸一点,就会碰到一堵冰冷坚硬的“墙壁”,然后被毫不留情地弹回来。
失灵了。
在这里,灵觉几乎成了摆设。
陆以北只能靠着双眼过人的视力,以及已经加派到五十只的纸蝉仙,感知四周的环境。
在绝对的黑暗和死寂中前行,时间感开始变得模糊、扭曲。脚步声在狭窄曲折的通道里激起空洞的回响,很快又被厚重的岩壁吸收。
走了多久?五分钟?十分钟?还是更久?很难说。
没多久,陆以北就停了下来。
“坏了……”她低声自语,声音在通道里激起轻微的回响,“这下面的地形,怎么跟蚂蚁窝似的?”
随着不断深入,这座神庙地下的结构,远比她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通道并非一条路通到底,而是不断地分岔、交汇、再分岔。
有些岔路明显是人工开凿的,岩壁上还留着粗糙的工具痕迹,有些则像是天然形成的岩缝或溶洞分支,狭窄崎岖,怪石嶙峋。
上下左右,全是路。
仿佛当初的修建者,就是有意将这里修建成了这样,意图将闯入者困死其中那样。
即使她已经把探路的纸蝉仙增加到了五十只,可在这灵觉几乎失效、完全依赖视觉和有限扫描的绝对黑暗环境里,面对动辄十几条岔路的复杂地形,她还是逐渐迷失了方向。
环顾四周,通道极度幽暗,只有纸蝉仙自身携带的微光勉强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
岩壁湿滑,凝结着冰冷的水珠,偶尔滴落,在死寂中发出清晰的“嗒”声,能吓人一跳。
空气不流通,带着一股沉滞的霉味和隐约的土腥。有些路段异常狭窄,需要侧身甚至匍匐才能通过,粗糙的岩壁刮擦着衣物和皮肤。
绝对的寂静放大了所有细微的声响——自己的呼吸、心跳、衣物摩擦声,都变得格外清晰,反而更添压抑。
“搞不明白,”陆以北扶着冰冷的岩壁,眯眼看着前方,忍不住吐槽,“之前那老家伙,第一次摸进来的时候,是怎么活着走出去的?他属穿山甲的?”
就在她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该让部分纸蝉仙启动自爆模式,管他什么迷宫结构,先炸出一条坦途的时候,前方,一只负责探索最右侧岔路的纸蝉仙,传回了一个不同于寻常通道画面的信号。
不是危险警报,而是……“有发现”。
陆以北精神一振,立刻通过意识链接,锁定了那只纸蝉仙的方位和它探索的路径。
她不再犹豫,招呼了一声身后的华桑和祁莓,便循着纸蝉仙留下的灵能标记和传回的方向指引,在迷宫般的通道里快速穿行起来。
钻过一个低矮的岩缝,爬上一段陡峭的斜坡……
大约三分钟后,她们跟着标记,来到了一条异常狭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通道尽头。
陆以北侧身,从那条缝隙里挤了出去。
眼前,豁然开朗。
虽然依旧昏暗,但不再是那种吞噬一切的绝对黑暗。
她下意识地闭了下眼,再睁开,让双眼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线变化。然后,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呈现在眼前。
溶洞的穹顶极高,隐没在昏暗的光线之上,看不真切。
但能看到上面垂挂下无数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钟乳石,如同倒悬的森林,又像巨兽口中参差的利齿。
而溶洞的四壁,明显经过了人工的打磨,变得相对平整。
就在这平整的岩壁上,绘制着大量的……壁画!
环绕溶洞一周,岩壁底部,每隔一段距离,就放置着一盏造型古朴的青铜灯盏。
灯盏里没有灯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散发着稳定柔和的淡黄色光芒的晶体或矿物。
它们已经不知道燃烧了多少年,将岩壁上那些色彩已然斑驳黯淡、但轮廓依旧可辨的壁画,清晰地照亮。
或许是因为年代太过久远,或许是因为绘制者本身的技艺和表达方式所限,这些壁画的画风……实在称不上精美。
线条粗犷,人物形象有些符号化,甚至带着点孩童涂鸦般的稚拙和简陋。
但即便如此,也不妨碍陆以北看懂壁画所描绘的内容。
那似乎是在讲述一个女子的,从出生到下葬的完整过程。
陆以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些壁画吸引,一幅一幅地看过去。
就在她凝神细看,试图从这些简陋的线条中解读出更多信息时,异变突生。
她的双眼,毫无征兆地开始微微发热!
不是刺痛,而是一种温热的、仿佛有暖流在眼球后面涌动的感觉。
紧接着,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让她脚下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冰冷的岩壁。
而就在这眩晕之中,眼前的景象……变了。
岩壁、壁画、长明灯、溶洞……所有的一切都迅速模糊、褪色,仿佛被水浸湿的画卷。
新的“画面”,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蛮横地挤进了她的视野,覆盖了现实。
恍惚间,她的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攫住,硬生生从这幽暗的地下溶洞,拖拽向某个遥远得无法想象的时空维度。
她“看见”了。
真的看见,不是看壁画。
有一个女婴,降生在这个世界上。
那一刻,并非壁画上简单的祥云线条,而是真正的漫天云霞被染成了瑰丽的锦缎,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形成道道光柱。
不是几点黑线代表的鸟雀,而是成百上千羽色各异的珍禽,在清越悦耳的鸣叫声中,自发地汇聚、盘旋,形成壮观的鸟阵,久久不散。
一处虽然建筑宏伟、但处处透露出陈旧与衰败气息的古老府邸中,一位身着纹饰极其繁复华丽衣袍、白发苍苍却气势威严的老人,用一双颤抖却有力的手,将襁褓中的女婴高高举过头顶。
他面向庭院中跪伏的人群,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天佑我族!此女……必将引领我伊祁氏,重新走向繁荣!”
洪亮的声音在古老的梁柱间回荡。
画面,开始变得不稳定,色彩剥落,声音远去。
最后,一切都沉入无边的黑暗,寂静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千年。
黑暗褪去,光明重临。
画面切换。
那个襁褓中的女婴,已然长成了一位少女。
少女的身影出现在不同的场景中。
她时而身披古朴厚重、带着斑驳战痕的甲胄,立于尸山血海的荒原之上,手中利刃指向狰狞咆哮的庞大妖邪,眼神冷冽如万载寒冰。
时而换上素雅洁净的布衣,赤足行走在浊浪排空、疯狂肆虐的滔天洪水边缘。
时而头戴遮阳的斗笠,纤细的身影顶着能晒裂石头的毒辣日头,走在干涸得如同龟甲般皲裂的广袤田地上,她俯身,抓起一把滚烫的泥土,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她做了很多。
很多很多。
多到那些快速闪过的画面几乎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但陆以北的注意力,却不由自主地,从少女惊天动地的作为上移开,落向了画面中,那些总是作为背景出现的“人们”。
那些官员,士兵,农夫,灾民……
这一次,她看得更清楚了。
他们的眼神。
那里面,确实有感激,有崇拜,有依赖。
但同样清晰无比的,是敬畏——一种面对远超自身理解范畴的、近乎天威般力量时,本能产生的、带着战栗的敬畏。
以及,更深处,一种悄然滋生、日益浓厚的……恐惧。
不是对少女所作所为的恐惧,而是对“她”这个“存在”本身的恐惧。
仿佛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行走的、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一件威力无穷、却也可能伤及自身的绝世神兵。
画面再次毫无征兆地切换、跳跃。
这一次,出现在画面中央的,是那位曾经兴奋地宣告女婴将带领家族走向繁荣的华服老者。
他躺在一张华贵的床榻上,面容枯槁,气息奄奄,已然到了生命的尽头。
床榻前跪满了人,哭声一片。
不久之后。
一个深夜。
少女的居所外,来了一位客人。
那是一位气质儒雅、身着华美服饰的中年男子。
他的衣饰甚至比那位逝去的老者更加精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雍容,但眉眼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深沉。
屏退左右,房门紧闭。
男子面对着沉默的少女,语重心长地,说了很多话。
他的声音起初温和,带着循循善诱,逐渐变得恳切,夹杂着叹息,最后,语气里透出某种不容置疑的沉重与……决绝。
那些话语大部分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陆以北只能捕捉到一些破碎的音节和模糊的语调。
但其中有一句话,却异常清晰、一字不漏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你知道吗?”
男子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人们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活着的、掌握着人皇权能的……持有者。”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冰锥。
“他们更需要……一个死去的。”
“一个作为信仰与图腾永远存在的、象征着那份至高权能的……”
“神明。”
之后,男子又说了很多。
从星斗满天的深夜,一直说到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微弱的、鱼肚白般的亮光。
少女始终沉默地听着。
她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到不解,到挣扎,到痛苦,最后……凝固成一片空洞的凄凉与释然。
当第一缕晨光终于艰难地穿透窗棂,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时。
她极其缓慢地,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却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于是,一场为活人准备的……葬礼,开始了。
少女换上了一身前所未有的、华丽到近乎沉重的衣袍,头戴金玉珠翠,面覆轻纱。
她被簇拥着,坐上了一架装饰着鲜花与奇异符文的精致车辇。
没有哀乐。
有的是庄重却透着欢庆意味的鼓乐,漫天抛洒的、颜色鲜艳的花瓣。
长长的送葬队伍蜿蜒前行,人们穿着整齐的礼服,表情肃穆,却又隐隐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队伍的目的地,不是寻常的墓地。
而是一座地处偏远的,早已修建好的、幽深宏大得如同地下宫殿的墓穴。
那场葬礼,隆重、盛大,超越了陆以北对“葬礼”这个词的一切认知。
可她站在画面之外,作为一个被迫的旁观者,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属于葬礼应有的悲伤、肃穆、甚至是对生命逝去的敬畏。
每一个出现在这场“葬礼”上的人们,无论是高官显贵,还是普通民众,他们的脸上,都隐隐约约地洋溢着浓郁喜气。
不是那种开怀大笑的那种喜气,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仿佛解决了一个天大麻烦的、混合着憧憬与期待的轻松与愉悦。
仿佛他们正在参与的,不是一场悲伤的,告别生命的葬礼。
而是一场,迎接“神明”诞生的庆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