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与日蚀 36~ 青铜门后【4k】
作者:吃土的书语 更新时间:2025/12/31 21:21:08 字数:4516
华桑盯着那群俯身朝拜的惨白影子看了好一阵。
它们就那么弯着腰,一动不动,像一堆被风吹折了的惨白芦苇,透着一种诡异的恭敬。
等了半天,也没见它们有扑上来的意思。
她紧绷的肩线稍微松了点,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声对陆以北说,“喂,它们好像在……拜你耶。”
她顿了顿,语气里掺了点难得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微妙,“你要不要……说点儿什么?”
陆以北眼角抽动了一下,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动作有点僵硬。
“这……”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尴尬,“我连它们为啥拜我都搞不清楚,能说啥?众爱卿平身?这像话吗?”
她想象了一下自己抬手喊出这句话的场景,觉得画面实在太美,有点不敢看。
华桑没接话,只是默默地把目光又挪回那群白影子上,仿佛在研究什么新型生物。
就在两人低声交流间隙,身后终于传来一点别的动静。
是祁莓。
这姑娘刚才好像被吓傻了,雕塑似的戳在那儿。
这会儿终于缓过劲来,手指颤巍巍地抬起,指向陆以北,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声音。
“你……你你……不对!”她猛地摇头,眼睛里爆发出一种混杂着狂喜、敬畏的炽热光芒,“我猜得没错!您……您真的是神明大人!”
作为在官雀村土生土长的孩子,祁莓从小就把这些神出鬼没的“大白”当作神明使者一样看待。
亲近,又打心底里害怕。
此刻,亲眼目睹这群令她又敬又畏的“使者”,朝着一个外来的少女整齐俯首,先前的所有猜想、壁画上的容貌、那些不可思议的力量……全都被这一幕死死焊在了“事实”的框架里。
她说话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某种过于汹涌的激动,“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您跟画像上那位……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怎么可能不是呢?”
“这下好了……这下真的好了!”她喃喃着,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神明归来……官雀村……有救了……”
陆以北张了张嘴,看着祁莓那副喜极欲泣、笃信不疑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解释?
怎么解释?
难道说,壁画上那位被迫成为神明的倒霉少女,可能、大概、也许就是她那位失踪多年的妈——王美丽女士?
然后呢?告诉她,你家世代供奉的“神明”,当年没死透,后来被她老爹从这坟里刨出来,拐回家,还生了个娃?
再然后,因为“神明”被拐跑了,官雀村没了庇护,才一路衰败成今天这鬼样子?
这话说出来,先不提祁莓信不信。
就算信了,下一秒是跪下来继续喊神明,还是抄起石头砸她这个“神二代”兼“灾祸根源”,那可真不好说。
算了。
陆以北心里叹了口气。
老话说得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有时候,真相这东西,比谎话还烫嘴。
保持沉默,让误会暂时误会着,反而是眼下最省力、也最安全的法子。
她不再看激动得难以自抑的祁莓,把目光重新投向那群沉默朝拜的苍白身影。
就在这时,她发现为首那道轮廓稍大、似乎是个“头儿”的苍白影子,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飘”到了她身前极近的距离。
它伸出那双细长得过分、肤色惨白到近乎透明的手臂,开始对着她……比划。
动作很慢,没什么章法,透着一种原始的、试图沟通的急切。
陆以北眉头微蹙,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华桑,竖起手掌挡在嘴边,用气音问,“它这……是想干啥?你看得懂吗?”
华桑掀起眼皮,看了看那比划个不停的白影子,又看了看陆以北,极其疲惫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猜……”她声音拖得老长,带着点不确定,“它可能……是想让你摸摸它?”
这猜测倒也不是空穴来风。
在大纯阳宫山门前那块晒太阳专用的石头上打盹时,水庶兽就经常这么干——凑过来,用脑袋拱她,眼巴巴地等着被薅两下。
“啧!什么话?”陆以北低声啐了一口,“人家好歹是……是不知道存在了多久怪谈!又不是路边的小狗。”
“那我就不知道了。”华桑撇撇嘴,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鞋尖上。
两人的嘀咕被祁莓听到了。
她好不容易从狂喜中稍微冷静了一点,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声音还是有点发颤,但努力保持着清晰,“神、神明大人……要不,让我来试试吧?我……我或许能知道它想告诉您什么。”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低了下去,“我从小……就能感觉到大白们的一些……意图?呃,虽然村里从来没人信我,但,但我一直觉得,我能做到。”
陆以北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眼前依旧在固执比划的苍白身影首领,点了点头。
“行,那你试试。”
祁莓深吸一口气,走到那道高大的苍白身影前。
她踮起脚,伸出手,有些颤抖地、轻轻将手掌放在了那颗光滑冰冷的“头”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就在她掌心与那苍白头颅接触的刹那……
“嗡!”
一点微弱的、近乎虚幻的白光,从接触的位置悄然亮起,一闪即逝。
紧接着,无数细小如萤火虫般的光点,从那里飘散出来,星星点点地没入四周浓稠的黑暗里,像是惊起了一片沉睡的光尘。
几秒钟后,祁莓睁开了眼睛。
她脸上的激动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凝重。
她转向陆以北,语气急促,“神明大人,大白告诉我,有人闯进了墓穴深处,正在做一些很不好的事情。应该……就是老村长。”
陆以北眼神一凛。
“果然。”她低声道,随即追问,“那它们能带我们过去吗?越快越好。”
同样都是年纪轻轻就拥有了自己坟头的人,陆以北不得不承认,王美丽女士这份“祖产”,可比她的司夜会福利墓地气派多了,也复杂多了。
这地方岔路多得像迷宫,靠纸蝉仙一点点搜,效率太低。
有“本地土著”带路,那是再好不过。
“我问问。”祁莓再次将手放回苍白首领的头上,闭目沟通。
片刻,她睁开眼,肯定地点了点头,“可以,它说这就带我们过去。”
她话音未落,那为首的苍白身影便转向身后密密麻麻的同类,喉咙里发出一串低沉、古怪、完全无法理解的音节,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又像是风穿过石缝的呜咽。
指令下达,立刻便有一道体型格外壮硕些的苍白影子出列,二话不说,伸出细长的手臂,一把将还没反应过来的祁莓捞了起来,稳稳当当地扛在了肩上。
“呀——!”祁莓短促地惊叫了一声,手脚下意识地扑腾了几下。
那模样,活像被大型犬科动物叼住后颈皮提起来的小鸡仔,充满了弱小无助又惊慌的味道。
紧接着,又一道苍白身影沉默地走到华桑面前,同样伸出双臂。
华桑的反应就淡定多了。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十分配合地任由对方把自己也扛上了肩头。
反抗?为什么要反抗?有人愿意当免费劳动力,扛着你用比平衡车还快的速度奔赴目的地,自己连腿都不用动一下——这难道不是天底下最美妙的事之一吗?
最后,那为首的苍白首领转向陆以北,同样恭敬地伸出双臂,摆出了“请上肩”的姿势。
陆以北的目光扫过被扛得姿势别扭、还在小声抗议的祁莓,又看了看在华桑肩上瘫成一团、仿佛已经准备开始补觉的华桑,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咳咳,呐个……”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还是我自己来吧?”
她总觉得这些白影子扛人的姿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那动作,那角度,那稳稳托住的感觉……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搬运一口尺寸刚好的……棺材?
或许是同一份“工作”干了几百上千年,肌肉记忆已经深入骨髓,成为职业病了吧?
这么想着,陆以北果断绕到了苍白首领的身后,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趴在了它宽阔却冰冷坚硬的后背上。
她体型本就娇小,趴在这高大的白影背上,对比强烈得有点像巨人背上的洋娃娃。
然后,她伸出双臂,松松地环住了对方的脖颈。
动作看似随意,但体内灵能已经悄然流转起来,汇聚于双臂和掌心,随时准备着在必要时刻,爆发出足以震碎岩石的力量。
防人之心不可无,防“影”之心更不可无。
这些苍白身影,说起来既是王美丽女士当年的送葬者,也是这墓穴的世代看守。
可这座墓穴在王美丽女士离开后,明显出了大问题,连老村长都能从里面背出口棺材搞事情。
谁能保证这些看守者本身,在漫长的时光里没有发生什么要命的变化?
留一手,总是没错的。陆以北心里嘀咕着。
下一秒,扛着三人的三道苍白身影,毫无预兆地动了。
不是走,也不是跑,而是以一种难以形容的、近乎瞬间加速的方式,猛地朝着溶洞一侧坚实的岩壁冲了过去。
速度快得带起了残影,看那架势,简直像是要带着背上的人同归于尽,一头撞死在石头上!
“等等——!”祁莓的惊呼卡在喉咙里。
就在即将撞上岩壁的刹那,奇异的景象发生了。
那坚硬的、布满壁画的岩壁,仿佛突然变成了浓稠的水面,或者只是一层虚幻的光影。
三道苍白身影连同它们背上的人,毫无阻碍地、无声无息地……融了进去。
视野瞬间被一片奇异的柔和微光充斥。
那一瞬间,陆以北有种非常特别的感觉。
仿佛整座庞大的地下墓穴,连同墓穴上方绵延无尽的厚重黄土层,都“活”了过来,化作了某种温凉、深沉、无边无际的“海洋”。
墓穴中那些错综复杂、如同血管神经般的通道,变成了海水中随波摇曳的柔韧水草。
而通道岩壁上,那些原本只是黯淡发光的古老灵能回路,此刻清晰地显现出来,如同一条条有生命的、散发着微光的游鱼,在“水草”间灵活地穿梭、巡游。
她们三人,则像是骑乘着某种沉默而迅捷的深海生物,在这片由岩石、泥土和古老能量构成的奇异“海洋”中,破开无形的水流,飞速穿行。
成群的苍白身影跟随其后,仿佛随着首领一起迁徙的兽群。
这感觉奇异又安宁。
大约沉浸在这种状态里两三分钟,前方“水流”方向陡然变化,速度骤降。
“坐骑”停了下来。
陆以北晃了晃脑袋,定睛看去,发现她们已经身处一条狭窄石桥的桥头。
桥的另一端,隐没在深沉的黑暗里,只能隐约看到两扇巨大青铜门的轮廓。
那三道苍白身影将她们轻轻放下,便不再往前半步了。
“它们这是怎么了?”陆以北见状,看向祁莓,疑惑道,“怎么不继续往前了?”
“呃,我问问。”
说完,祁莓脚一沾地,立刻又跟苍白首领交流了几句,然后快步走到陆以北身边,指着石桥尽头解释道,“大白说,除了运送村子里的逝者时,它们平时不能进入那座门后的区域。”
“老村长应该就在里面了,接下来……得靠我们自己了。”
陆以北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她拍了拍苍白首领冰冷的手臂算是道谢,随即迈步踏上了那座横跨在无底深渊之上的狭窄石桥。
桥面湿滑,仅容两人并肩,下方是吸光一切的漆黑,看一眼都让人头晕。
她走得很快,但很稳。
华桑叹了口气,认命地重新“挂”回她的平衡车上,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祁莓则深吸口气,紧紧跟上。
迅速穿过令人心悸的石桥,侧身挤过青铜巨门那道沉重的缝隙,眼前豁然开朗。
巨大的、完全由青铜浇铸而成的平台,散发着幽冷亘古的气息,平台上铭刻的复杂咒文在不知名光源下微微反光。
这一切带来的震撼还没来得及消化,陆以北的目光就像猛地锁定了平台中央。
那里,一口碧玉棺椁敞开着。
而棺椁旁,那个背对着她们、浑身爬满青灰色细鳞的老家伙——祁仁,正高高举着一柄碧玉凝成的短剑,剑尖对准棺中奄奄一息的宫一,脸上那混杂着狂热与狠厉的凶相,在幽光下清晰无比。
要糟!
陆以北心里咯噔一下。
根本来不及细想,她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扭头看向刚刚挤进门来的华桑!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一碰。
甚至不需要语言。
就在陆以北扭头的刹那,原本懒洋洋挂在平衡车上的华桑,身影骤然模糊。
华桑的身影,近乎瞬移般的突兀消失,又在下一刻,如同鬼魅般直接出现在了祁仁与棺椁之间!
“当——!”
清脆到刺耳、完全不似金铁交鸣、反倒像两座青铜钟对撞的巨响,猛然在这死寂了数千年的空间中炸开。
声浪翻滚,震得人耳膜生疼。
华桑那具总是显得疲惫慵懒的身体,此刻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叹息之墙,横亘在剑锋与宫一之间。
碧玉短剑的尖锋,正正抵在她的心口位置。
纹丝不动。
连衣料都没刺破。
直到这时,陆以北胸腔里那口提着的气,才缓缓吐出一半,这才不紧不慢地完全踏上青铜平台,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宏伟而诡异的葬室,最后落在那僵在原地、满脸惊骇难以置信的祁仁身上。
然后,她用一种听起来甚至有点漫不经心、仿佛刚逛完某个特色景点般的语气道,“哎呀呀!这地方……嗯,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