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与日蚀 37~ 逃跑的路线【5k】
作者:吃土的书语 更新时间:2026/1/2 23:58:30 字数:5291
几小时前,Z国沪城,一栋摩天楼的某个格子间里。
“老张,撤了撤了!”
有同事拎着包走过,冲角落里那张工位喊了一嗓子。
工位上的男人闻声抬起头,动作有点慢,像是生锈的齿轮艰难转动,浓得化不开的黑眼圈几乎要掉到颧骨上,蜡黄的脸上泛着一层油光——那是连续熬夜后皮肤特有的、不健康的色泽。
他叫张伟,看上去像是被这座城市的效率机器连续压榨了一个月的标准残次品,随时可能因为过劳而猝死在屏幕前。
“嗯,你们先走。”张伟应了一声,声音黏糊糊的,有气无力,“我弄完这点……就走。”
那同事已经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灯光下,张伟的脸色实在有点吓人,青灰里透着一股死气。
同事皱了皱眉,折返几步,压低声音,“老张,不是我说你……老板的活儿哪有做得完的?命可是自己的。你这都第几天了?一周?两周?再这么熬,我真怕哪天来上班,得给你叫救护车。”
张伟握着鼠标的手顿了顿。
关心?这词儿对他有点陌生了。
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代码,脑子里转的却是别的念头。
说起来,菲尼克斯先生这次给他安排的这家公司,确实不错。
活儿是堆成山,可同事老板都算和气,甚至还会有人劝你别太拼。
这感觉……有点怪。
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知道了,就跑完这段测试,你快回吧,家里人等呢。”
目送同事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张伟瞥了眼屏幕右下角。数字跳动着,00:47。
他摇摇头,关掉显示器,慢吞吞地起身。
他先去茶水间,从冰箱深处拿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旧饭盒,塑料的,边角有点开裂,然后穿过已然空无一人的、灯火通明的开放式办公区,推开消防通道厚重的门,走到了外面的空中走廊。
这里算是半个吸烟区。
夜风很大,带着黄浦江的湿气灌进来,吹得他稀疏的头发乱飘。
他靠着冰冷的玻璃护栏,点燃一支烟。
猩红的火点在指间明灭,烟雾刚吐出来就被风撕碎。脚下是沪城永不眠的璀璨灯海,车流织成光的河流,远处东方明珠的尖顶刺破夜空。
繁华,耀眼,却和他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像是另一个世界布景。
他就这么看着,一口接一口地抽,直到烟蒂烫手。
掐灭烟头,转身往回走。
走廊的感应灯似乎坏了,光线忽明忽灭。
他刚走出不到十步,异变陡生。
黑暗,浓稠得如同有生命的墨汁,突然从墙角、从天花板接缝、从一切阴影的源头涌了出来。
它们蔓延的速度快得吓人,瞬间吞噬了走廊原本的米白墙漆、光洁地砖、甚至空气里浮动的微尘。
所有的光——应急灯、远处办公区漏出的、乃至窗外城市的霓虹,都被这活过来的黑暗蛮横地推开、吸收。
不过两三个呼吸,整条长廊陷入了绝对的、仿佛连时间都凝固的漆黑。
然后,在这片纯粹的黑幕上,一点点银白色的微光浮现了。
起初很稀疏,像散落的盐粒。
很快,越来越多,密密麻麻,无声地铺展开来,缓缓流转,明灭不定。
它们构成了星云,勾勒出星河,将这条不过几十米的公司走廊,硬生生变成了一段截取自宇宙深处的、无垠的深空星图。
星光虽弱,却足以照亮走廊尽头,那扇本不该存在于此的门。
一扇老旧的、深褐色的木门。
门上的绿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粗糙的木纹,门把手是黄铜的,布满了氧化的痕迹。
它静静地嵌在原本是防火门的位置,突兀,沉默,带着跨越时间的陈旧气息。
张伟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他走过去,脚步甚至没停,伸手握住那冰凉的门把手,轻轻一拧,推开。
“吱呀——!”
令人牙酸的门轴转动声。
门内,并非预想中的楼梯间或另一个办公区。
强光,毫无预兆地爆发,像是一颗闪光弹在眼前炸开,白茫茫一片,剥夺了所有视觉。
张伟下意识地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脚下的触感变了。
不再是写字楼光滑的地砖,而是某种粗糙、坚硬、带着浮尘的水泥地。
他站在一个仓库门前。
还没进门,便听见门内传来一阵阵嘈杂。
见状,张伟扶着额头,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甚至不用开门,都能猜到,嘈杂的源头,就是那位令他头疼无比的运神机先生了。
进入仓库之中,粗略地扫了一眼。
空气里有灰尘和铁锈的味道,冰冷,凝滞。
不知用了多少年的老旧白炽灯从高高的横梁上垂下来,灯泡表面熏得发黑,光线昏黄得像垂死者的呼吸,勉强照亮下方一片区域。
环绕四周的,是密密麻麻、几乎顶到天花板的陈旧货架。
货架是深绿色的铁皮,锈迹斑斑,上面堆满了落满厚灰的纸箱、木箱,还有一些用油布盖住的、形状古怪的物件。
所有东西都蒙着岁月积下的尘垢,死气沉沉。
唯一的“活物”,是仓库中央,一张同样锈蚀得厉害的金属长桌旁,飘浮着的一群光球。
拳头大小,散发着或明或暗、颜色各异的光芒,像一群被困在室内的、迷路的鬼火。
它们没有固定形状,边缘不断微微蠕动,时而拉伸,时而收缩。
而此刻,其中一个散发着淡金色光辉的光球,正在高谈阔论。
它没有嘴巴,声音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仓库里,带着一种与这死寂环境格格不入的、近乎炫耀的亢奋。
“……勒维耶!知道吗?天书计划的主要发起人之一,说他是无字书之父都不为过!我儿子,对,就陆以北那小子,连勒维耶都给摆平了!那解决无字书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儿?”
“要我说啊,司夜会那什么守护者的席位,将来未必没有他一个。年轻嘛,总得给点盼头,对吧?”
这淡金光球说得正起劲,周围其他几个颜色暗淡些的光球原本还安静地“听”着,但当张伟的身影完全在门口显现时……
“呼啦”一下。
就像受惊的鱼群,那几个光球瞬间四散飞蹿,眨眼间就躲进了远处货架最深的阴影里,连光都敛去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那个淡金光球孤零零地飘在长桌上方,光芒似乎都僵了一下。
“诶?你们……靠!”光球里传来气急败坏的声音,“跑什么跑?一群胆小鬼!又不会吃了你们!”
它转过“身”,面对着走过来的张伟。
光芒凝聚,隐约能看到一对翻得很用力的白眼。
张伟对这幅景象司空见惯。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点麻木。他径直走到金属长桌旁,拉过一张歪腿的凳子坐下,把手里的旧饭盒放在锈迹斑斑的桌面上,发出“哐”一声轻响。
“运神机先生,”他开口,声音还是那股加班过度的疲惫劲儿,“劳驾,帮忙热一下。”
“啧!”魂球陆鸣,极其不爽地啐了一声,“我是你保姆还是你家的微波炉?会长大人,使唤俘虏也得有个限度吧?”
话虽这么说,那光球表面还是迅速流转过几道复杂的、肉眼难以捕捉的微光轨迹。
没有咒语吟唱,甚至没有明显的灵能波动,一团橘红色的、温度恰到好处的火焰便凭空出现,轻柔地包裹住那个塑料饭盒。火焰稳定地燃烧着,饭盒里很快传来细微的“滋啦”声和食物加热的香气。
“俘虏?”张伟一边打开饭盒盖子,看着里面简单的青菜和几片肥瘦相间的回锅肉,一边有气无力地纠正,“准确来说,是囚犯。”
陆鸣没接这个话茬。
光球飘近了一些,绕着饭盒转了小半圈,语气里的试探几乎不加掩饰。
“我说,张大会长,你们日蚀会现在这么穷了?晚饭就吃这个?我记得前阵子你下班,偶尔还能溜达出去整点小烧烤,喝两瓶啤酒呢。怎么,组织经费紧张了?还是你个人财政出了状况?”
张伟夹起一筷子回锅肉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吞咽时喉结滚动,脸上露出一丝切实的疲惫。
他扒了两口饭,才含糊道,“最近换了新工作,刚搬家,押一付三,开销大,又捡了只猫,橘的,挺能吃。”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飘浮的陆鸣,补了一句,“另外……”
听到“另外”两个字,陆鸣的光球骤然凝实了一下,光芒似乎都明亮了几分。他知道,前边都是废话,这个词后面的,才是重点。
“……黑日将至,”张伟的声音低沉下去,在空旷的仓库里带着回音,“日蚀会的事情多了,没什么空闲了。”
他的语气平淡,不加任何掩饰,仿佛搬家、捡猫和日蚀会的工作,是平等的事情那样。
黑日将至?陆鸣的光球猛地一颤,光芒剧烈地明灭了几次,急忙追问,“你们会长派……真搞成了?不对啊!长老团那群老棺材瓤子,能眼睁睁看着你们成功?他们不跟你们拼命?”
“正常情况下,长老团确实不会让我们成功。”张伟又扒了一口饭,“但现在,情况不太一样了。”
他放下筷子,掰着手指头,一样样数过去,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长老团第四席,主动放弃了权能,退隐了。”
“第三席,死在灾祸、虚无、梦魇他们手里。”
“第一席……很久没消息了。”
“还有前不久,刚传来的消息,第八席,成了灾祸的俘虏。”
张伟抬起眼,看着陆鸣:“这么算下来,长老团已经空了一半了。完整的长老团,确实能压制会长派,可现在……”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陆鸣沉默了。
光球静静地飘在那里,表面的金色光芒如同呼吸般起伏、流转,明灭不定。
张伟的话在他“心”里掀起了波澜。
陆以北那小子一路闯了过来,扳倒了这么多长老,这确实在某种程度上,偏离了那条被预言钉死的、通往毁灭的轨迹。
可是,如果日蚀会会长派因此趁势而起,真的完成了那个传说中的“黑日降临”,给世界带来另一种形式的末日……那这笔账,算不算是陆以北间接促成的?
如果算,那兜兜转转,他是不是终究还是以另一种方式,滑向了那个“毁灭世界”的既定结局?
这念头像带刺的藤蔓,缠住了陆鸣。
“对了,”张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平静得近乎残酷,“忘了跟你说,灾祸最近……好像去官雀村了。”
“官雀村?”陆鸣的光球一震,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她去那儿干什么?”
“大概是为了太簇吧?”张伟慢条斯理地吃了几口饭,“就是那个传说中,唯一成功从黧门逃脱的囚犯……运神机先生,您不会不知道他在官雀村吧?”
陆鸣,“……”
他当然知道。
不仅知道,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太簇会逃到官雀村,还是他一手引导的结果。
当年他带走了王美丽,就注定了太簇不可能在那里找到治愈自身被黧门反噬的完整方法。
但在他看来,普天之下,能真正让太簇摆脱日蚀会无穷无尽追捕的藏身之所,恐怕也只有官雀村了。
那座古老的地宫所散发的力量,就像一层天然的、强大的灵能迷彩,足以干扰日蚀会的追踪。
就算太簇这辈子都得被穿越黧门留下的旧伤折磨,实力再也回不到巅峰,像个半废人……但至少,他能活着。
以近乎普通人的方式,躲开那些疯子的追捕,或许还能娶个媳妇,生个孩子,活到寿终正寝。
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局吗?
多少灵能力者和怪谈,求都求不来呢!
“不过,”张伟咽下最后一口饭,合上饭盒盖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灾祸这次,恐怕要白跑一趟了。”
他抬起疲惫的眼,看向陆鸣的光球。
“太簇的逃脱,是个他自己都无法复制的意外。更何况……”
“像官雀村那种特殊的地方,菲尼克斯先生他们,怎么可能不派眼睛盯着?”
陆鸣的光球,彻底沉默了下去,光芒暗淡,许久没有波动。
————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青铜平台上炸开,带着金属颤音的回响,久久不散。
祁仁的身体像是被无形巨锤砸中的破麻袋,离地倒飞出去,划过一道狼狈的弧线,然后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青铜地面上,又滑出去好几米才停下。
几秒钟前,仪式被那个突然出现的、闭着眼睛像尸体一样的少女强行打断,极度的愤怒和某种计划即将功亏一篑的恐慌冲垮了祁仁的理智。
他怒吼着,将体内那股源自碧玉棺椁的、冰冷而狂暴的力量催动到极致,朝着华桑扑了过去,鳞片覆盖的手爪撕开空气,带起凄厉的尖啸。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甚至没看清那个少女是怎么动的。好像只是极其随意地抬了一下手?或者连手都没抬?
视线里残留的最后一幕,是对方那依旧半睁半闭、仿佛还没睡醒的眼睛。
紧接着,一股无可抵御的、仿佛整个大地重量都压上来的恐怖力量就撞在了他身上。
护体的灵能和那身坚硬的青灰鳞片,脆得像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臂撑地,却一阵剧痛传来,差点又软下去。
喉咙一甜,一股腥热的液体涌上来,他强行咽回去一半,还是有一缕暗红色的血丝从嘴角溢了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在青铜地面上洇开一小团污迹。
他艰难地转过头,视线先掠过那个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乱一分的华桑,然后定格在刚刚踏上平台的陆以北脸上。
那张脸……太熟悉了。
祁莓出发前,是他亲手把祠堂里珍藏的那幅古老画像交给她的。
画像上那位传说中庇护官雀村的“神明”少女,眉眼,轮廓,甚至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和眼前这个眼神冰冷的女孩,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不是像,就是!
神明……真的回来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脏狂跳,却不是喜悦,而是混杂着惊骇、茫然和恐惧。
神明归来,官雀村或许有救了,可他现在在干什么?
他在试图掠夺神明的力量,甚至想用神明的遗物和另一个强大存在做祭品,自己取而代之!
更让他绝望的是,这个归来的“神明”甚至还没出手,仅仅是身边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同伴,就像拍苍蝇一样把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会死。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本以为,为了复活村民,为了重现官雀村往昔的繁荣,自己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包括这条老命。
可现在,当死亡带着冰冷的吐息真切地凑到眼前时,那股曾支撑他的、近乎狂热的信念,像阳光下的冰雪一样迅速消融。
感受过碧玉棺椁带来的、近乎神明般的力量滋味后,他怎么甘心就这么死去?他还有那么多事情没做,那么多愿望没实现……
就在这恐惧与不甘剧烈翻腾的瞬间,祁仁的余光猛地瞥见,青铜平台边缘,那片被无尽黑暗吞噬的阴影交界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道模糊的人影,静静地站在那里,只露出了小半个侧影。
只是一闪,快得像错觉,随即就隐没在更深的黑暗里,消失不见。
是之前在地宫里瞥见过的那道影子!
祁仁的瞳孔骤然收缩。
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一咬牙,不顾脏腑传来的剧痛,强行将体内残存的、所有能调动的灵能全部引爆!
“咳!”又是一口血喷出,但他借着这股反冲力,身体如同出膛的炮弹,用尽最后的力量,朝着刚才人影消失的那片黑暗,疯狂地电射而去。
他不知道那道影子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现在,那是他视野里,唯一的、也是最后的……
逃跑的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