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与日蚀 52~ 她是我妈……【5k】
作者:吃土的书语 更新时间:2026/1/27 22:45:28 字数:5020
“乌龟妹……”
陆以北的声音响起来,有点哑,没什么起伏,像一块被水浸透又晾干了的木头。
她从那些“大白”传递过来的、浓稠得化不开的悲戚情绪里挣出来,抬起头,目光穿过青铜门框,落在门外那个挂在平衡车上的身影上。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平静得有点过分。
“我……”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下最后的指令,“不走了。”
“……”
门外的华桑,像是没听清,或者说,听清了但脑子没反应过来。她那张常年被“困意”笼罩的脸,罕见地空白了一瞬。
然后,像是生锈的齿轮终于艰难地开始转动,她的眼睛,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睁大了。
平日里总是耷拉着的眼皮,此刻撑到了极限,露出毫不掩饰的震惊的眸子。
“什么?”她开口,声音因为惊讶而有些走调,“不走了?你……在说什么胡话?”
刚才不还好好的吗?扛着炮轰,变着法儿地砸墙,一副不把这破地宫拆了誓不罢休的架势。
怎么一转眼,画风突变,说出这种……这种像是要自我了断一样的鬼话?
华桑心里的震惊,不亚于听说一个每天没心没肺的家伙,突然决定去跳崖——太突兀,太不合理,以至于她第一反应是陆以北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呃,别激动,别激动!”陆以北一看她这反应,赶紧抬起没扛炮的那只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怪我,没说清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要一辈子留在这破地方当钉子户。”
能让华桑露出这种“天塌了”似的焦急表情,难度堪比让一只千年老乌龟四脚离地玩百米冲刺。
“我的意思是,”她放慢语速,尽量让每个字都清晰,“暂时。暂时先不走了。”
华桑脸上的震惊稍稍褪去,但眉头依然皱着,满是困惑,“为什么?”
好端端的,怎么就“暂时”不走了?刚才那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劲儿呢?
“因为……”陆以北的视线,越过了华桑的肩膀,投向了她身后那片被地宫微光勉强照亮的、更远处的幽暗洞穴空间,“它们。”
华桑一怔,下意识地转过身,循着陆以北的目光看去。
这一看,她自己也愣住了。
就在她身后不远处,那座连接着青铜平台与外界的、粗糙的石桥上,不知何时,已经挤满了“大白”。
不是之前那种扭曲攻击的姿态,也不是后来跪拜哀求的模样。它们就那样静静地“飘”在那里,一个挨着一个,挤挤挨挨,却又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安静。
黑暗的洞穴里,只有不知从何处渗出的、磷火般的微光在浮动。这些微光映在那些苍白、模糊的身影上,让它们看起来更像是某种……无家可归的游魂。
它们不敢靠得太近,怕惊扰了什么;又不愿离得太远,仿佛怕被彻底遗忘、抛弃。
那姿态,拘谨,卑微,小心翼翼。
像一群走投无路、实在拉不下脸却又不得不来求人的穷亲戚,或者曾经熟悉、如今却境遇悬殊的旧友,默默地跟着,等着,盼着一个或许根本不会有的回眸,或是一句施舍般的话语。
就在华桑被这无声聚集的“大白”们弄得有些出神的时候,陆以北的声音从她身后,青铜门内,再次传来。
“其实……”陆以北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回忆的恍惚,“刚才我差一点,真的就差那么一点,就能用蛮力把那堵墙冲开了。”
她顿了顿。
“可就在最后那一下,快要成功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些东西。过去的,还有……可能算未来的碎片吧。”
“就是那些画面……让我改了主意。”
接着,陆以北用尽可能简洁的语言,把刚才那些强行闯入脑海的、关于守墓人、关于王美丽剥离神性、关于官雀村衰败诅咒的画面,快速讲了一遍。
没有过多渲染,但每一个事实都沉甸甸的。
“……所以,我要是现在就这么不管不顾地硬闯出去,它们这些守了几百上千年、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的家伙,就真的死透了。”
“官雀村那边……可能也就彻底完了。”
“它们当中,”她看着石桥上那些模糊的影子,“活得最久的,在这里陪着王美丽女士……已经上千年了。最短的,也有好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生前,有的是最普通的小兵,有的是地里刨食的农夫。死了,变成这副鬼样子,困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到头来,如果就因为我要走,落个彻底烟消云散、连带子孙后代都遭殃的下场……”
陆以北停了一下,像是找不到特别合适的词,最终只是轻轻吐出一句,“怎么说呢……想想,怪可怜的。”
听完这一长串话,华桑沉默了。她站在青铜门外,背对着陆以北,面对着石桥上那些无声的“大白”,久久没有动作。
然后,她长长地、长长地,从胸腔里叹出了一口气。
“哎……”
那叹息里,有无奈,有理解,也有一丝果然如此的意味。
“懂了。”
她太了解陆以北了。
嘴上说着“没有道德”,算计起人来毫不手软,可真遇到这种事,撞见这种被命运捆绑着、卑微到尘土里的“可怜人”,她反而最是硬不起心肠的家伙。
就像当初,所有人都认定她会随着“黑夜侵蚀”的积累,在某一天痛苦地死去或是化作畸变种怪谈,连她自己都快认命的时候,只有陆以北说要帮她找来人间烟火。
然后,她真的就去找了,居然还真让她找到了。
这一次,面对这些困守地宫千年的“大白”,她又怎么可能真的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不过,”华桑转过身,重新看向门内的陆以北,脸上的慵懒被一种认真的探究取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有头绪吗?”
总不能一直在这儿干站着,跟这些“大白”大眼瞪小眼吧?
“有一点点。”陆以北点了点头,眼神里开始闪烁起那种熟悉的、带着点冒险和算计的光芒,“我在想啊……既然它们本身,是因为这座地宫的才存在,才被束缚在这里,离了这儿就得散架……”
她顿了顿,说出一个听起来有点异想天开的想法。
“那我干脆……想办法,把这座地宫一起打包,带走,不就行了?”
华桑,“……”
她眨了眨眼,似乎花了点时间消化这个提议。
“这……有可能做到吗?”
“谁知道呢?”陆以北耸了耸肩,肩膀上的【红夷】炮管也跟着晃了晃,她脸上却没什么不确定的担忧,反而有种“不试试怎么知道”的跃跃欲试。
“总得试试看嘛。待会儿我就进神国里,去找高仿王美丽好好聊聊……刚才不就打算找她问情况吗?只不过,现在要问的东西,可能不太一样了。”
“也好。”华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那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我想想。”陆以北单手托着下巴,真的认真思索起来,“暂时好像……嗯,暂时没有了,你要不先回官雀村那边看看情况?或者找个地方歇会儿,等我问完……”
话还没说完。
“嗡——!”
一阵低沉、压抑、仿佛来自大地脏腑深处的轰鸣,毫无征兆地,从地宫之外、从更上方的岩层、甚至从四面八方,闷闷地传了进来。
紧接着,一股灼热、污浊意味的不祥灵能波动,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悄然弥漫开来,渗透进地宫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丝空气。
陆以北和华桑几乎是同时脸色一变,猛地扭头,看向地宫之外、轰鸣与波动传来的方向。
青铜门内外的空气,瞬间凝固。
短暂的死寂。
然后,陆以北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锐利。
“现在……好像有了。”
她看向华桑。
“恐怕得麻烦你,出去看看……外面到底什么情况了。”
华桑脸上最后一点慵懒也彻底消失。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
“嗯。”
平衡车轮子悄无声息地转动,载着她,迅速而平稳地滑入身后那片被不祥波动浸染的黑暗之中。
—————
华桑的平衡车悄无声息地滑出地宫那个隐蔽的、仿佛怪兽巨口的入口,重新回到官雀村后山那片被夜色和废墟笼罩的荒凉地带。
外面的空气……不对。
她一出来,就感觉到了。
空气粘稠得不像话。
不是湿度大,而像是被灌满了看不见的、灼热的胶质,每一次呼吸都比平时费力。
天空……也不对。
她抬起头。
然后,瞳孔微微收缩。
天上,没有星星,没有月亮,甚至连原本该有的、城市边缘映过来的微弱天光都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穹顶。
一个巨大无比、笼罩了整个官雀村后山乃至更远范围的、由漆黑火焰构成的穹顶。
那火焰无比诡异。
它燃烧着,跳跃着,勾勒出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几何纹路,彼此连接,构成一个庞大而完整的立体灵能回路,将周围的光线都吸进去、扭曲掉,只留下一种吞噬一切的、不祥的暗沉。
这是什么鬼东西?之前就在这里的?华桑想。
就在她全神贯注观察的瞬间。
距离她大约几百米外,那顶看似普通的墨绿色帐篷里。
菲尼克斯正站在九面灵能光幕前,注视着穹顶的稳定运行和那扇悬浮的临时“黧门”。
他身边,朵蕾丝的目光也紧紧锁在光幕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
忽然,其中一面光幕的边缘,捕捉到了一个微小的、移动的“白点”。
不是日蚀会成员。
那人……是骑着某种两个轮子的东西?
菲尼克斯的目光瞬间扫了过去,锁定。
放大。
画面清晰起来。
一个少女。
穿着方便活动的现代服饰,骑在一辆造型古怪的平衡车上,正仰着头,专注地观察着黑日穹顶。
“呵……”菲尼克斯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纯粹的、发现意外变量的审视,“居然还有漏网之鱼?是跟灾祸一起进去的那个大纯阳宫弟子?”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手指在触控面板上轻轻一点,接通了某个公共作战频道。
声音平稳,清晰,下达指令如同决定午餐吃什么一样自然:
“11点钟方向,距离主入口约三百五十米,发现非我方人员。身份疑似灾祸同党,代号‘龟甲’。”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淡漠。
“尽量活捉。若抵抗激烈……”
“直接击杀亦可。”
命令下达的瞬间。
华桑所在的区域,那些看似空无一人的废墟、巨石后方、甚至地面微微隆起的土包下。
“咻咻咻咻——!”
至少超过二十道颜色各异、却同样迅疾狠辣的流光,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暴起,撕裂粘稠冰冷的空气,以毫无死角的交叉火力网,朝着她所在的位置,攒射而来!
那些攻击性质各异,有的炽烈如火矢,有的阴寒如冰锥,有的带着腐蚀性的墨绿毒雾,有的则是纯粹凝练的灵能冲击……显然,埋伏在此的日蚀会成员绝非庸手,且配合默契,一出手就是绝杀之势。
攻击来得太快,太突然。
华桑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闪避或防御的动作。
她的视线还停留在头顶那片诡异的黑火穹顶上,脑子里还在分析那些纹路。
下一秒。
“轰——!”
第一道赤红的火矢精准地命中了她看似毫无防备的背上!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剧烈的爆炸连环响起。
浓烟混合着各种属性的灵能乱流瞬间膨胀开来,将华桑连同她那辆平衡车彻底吞没。
烈焰翻滚,冰晶迸溅,毒雾嘶嘶作响,灵能冲击波将周围的碎石尘土狠狠掀飞!
一片狼藉。
埋伏点短暂的寂静。几个白色的身影从掩体后略微探出,灵能感知锁定着那片仍在翻腾的能量乱流中心。
浓烟渐渐被寒风吹散一些。
露出了里面……
一个虚影。
巨大,古朴,带着洪荒般厚重苍凉的气息。
那是一只龟,与一条蛇,首尾相衔,缓缓盘旋形成的奇异虚影。
龟甲厚重如山岳,纹路古朴玄奥,蛇身矫健灵动,鳞片泛着幽光。
虚影有些透明,将华桑和那辆已经扭曲变形、冒着电火花的平衡车,稳稳地护在中心。
虚影之内,华桑依旧保持着刚才抬头仰望的姿势,甚至连脸上那点因为专注而产生的细微困惑,都还没来得及完全散去。
她眨了眨眼,似乎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然后,她慢吞吞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周身缓缓旋转的龟蛇虚影,又看了看外面那片被各种攻击犁过一遍、焦黑碎裂的地面。
最后,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从掩体后显出身形,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日蚀会成员。
毫发无伤。
连衣角都没擦破一点。
她甚至伸出手,拍了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副表情仿佛在说“原来是日蚀会成员啊?我还未熊孩子扔石头呐!”一样。
“……”
埋伏的日蚀会成员们,握着武器或保持着施法姿势,僵在原地。
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
————
与此同时,神国雏形里。
清霁、王嘤嘤、纪云佩,三个人,此刻正猫在一张厚重的红木八仙桌后面,只露出三双眼睛,偷瞄着不远处软榻上的人。
那位“客人”已经处理过伤势,换上了干净柔软的衣物,此刻正闭目盘膝。
“她是谁啊?”王嘤嘤压低了声音,那点气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怎么跟……小北主人长得那么像?就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的!”
清霁没立刻回答,皱着眉,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旁边努力缩小存在感的纪云佩。
“陆陆以北那家伙就没透露点什么?比如这位……什么来头?”
纪云佩被他这一碰,吓得肩膀一缩,“我,我不知道呀……蓝宜小姐她就说有位重要客人受伤了,需要最好的治疗和休息,让我立刻安排,别的……什么都没提。”
就在三人挤在桌子后面,大眼瞪小眼,被这“高仿王美丽”的神秘身份和与陆以北的相似度弄得心痒难耐、满肚子疑问的时候,一颗脑袋,慢悠悠地、毫无征兆地,从清霁的肩膀旁边……冒了出来。
正是陆以北。
她刚进入神国,一进来就看见这仨活宝躲在桌子后面鬼鬼祟祟的样子,觉得有趣,便悄没声地凑了过来。
她有些好奇,这三个家伙到底在看什么。
然后,她就看见了高仿王美丽的身影。
清霁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软榻上的“客人”,隐约觉得身边好像多了一股熟悉的气息,下意识用手肘又捅了捅,头也不回地继续盯着前方,用气声问道,“喂,你知道吗?”
陆以北看了一眼清霁,面无表情道,“我知道,她是我妈……”
“嗯?”三人听见熟悉的声音,三人愣了一下,然后,齐刷刷地看向了陆以北,微微瞪大了双眼。
啥情况啊?出去一趟,给自己找了个老妈回来?还是说,这孩子最近一段时间,染上什么奇怪的射击类游戏了?
这时,陆以北才不紧不慢地,补完了刚才被打断的后半句话,“……我妈的分身,嗯,大概算是分身吧?”
清霁、王嘤嘤、纪云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