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与长夜 15~ 毛骨悚然的温柔【5k】
作者:吃土的书语 更新时间:2026/4/2 21:43:32 字数:5319
过牡丹街铺着青石板的小路,回到神国雏形内的陆家老宅,刚一踏进小院儿,陆以北就愣住了。
院子中央的空地上,蹲着一只石狮子。
背对着她。
那石狮子的造型说不上好看——准确地说,是有点丑。
不是那种手艺不精的丑,而是那种……比例不对的丑。
头太大,身子太短,四条腿像是被人硬生生塞进去的,怎么看怎么别扭。
刘半仙?
陆以北皱了皱眉。
王大鱼这也没治好啊?
她正想着,那石狮子突然动了。
先是尾巴甩了一下……不,不能叫“甩”,那尾巴更像是一根被风吹动的粗麻绳,晃晃悠悠地摆了两下。
然后是脑袋,慢慢地、一节一节地转过来,像生锈了的齿轮在咬合。
等石狮子完全转过身来,陆以北的眼神变得很微妙。
怎么说呢?
刘半仙经过王大鱼的救治,身体倒是能动了。但也就只是“能动”而已了。
他的身体还维持着石狮子的形态,粗糙的、灰白色的石质皮肤,上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而在那具石狮子的身躯之上,顶着一张完完整整的人脸。
刘半仙的脸。
皱纹、胡茬、眼袋、老年斑,一样不少。
更要命的是比例。
也不知道是王大鱼的治疗手段有后遗症,还是刘半仙本身底子就不行,这具石狮子身体的比例变得格外臃肿,肚子大得像怀了三胞胎,四条腿短得几乎看不见。
整个“东西”趴在地上,像一只发福的柯基。
某些部位虽然没有恢复成血肉,但却时不时地像血肉一样缓缓蠕动。
石质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像是活物,又像是某种脉动。
陆以北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脑子里只剩下——啥玩意儿啊?哪里来的妖孽?这种鬼东西,给王嘤嘤看见,怎么得了?
她正出着神,刘半仙凑了上来。
“陆以北,你回来啦?”
他的声音倒是恢复了正常,是那种老年人特有的、带着痰音的、沙沙的声音。
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热乎劲儿。
“这次可多亏你了。不然老夫只怕是要一辈子蹲在那破地方当雕像了。”
他说着就要往前凑。
“卧槽!”
陆以北条件反射地抬起一只手挡住眼睛,另一只手伸出去,像交警拦车一样,掌心朝外,五指张开。
“你别过来!有什么话,就在那边说好了!”
她的脸上虽然没有表情,但是肢体语言毫不掩饰地写着四个大字:我嫌你丑。
属实有点不想跟这“丑东西”近距离接触。
看着这样的刘半仙朝自己靠过来,简直就跟看见在粪坑里滚了一圈的小狗,摇着尾巴往你怀里扑一样。
刘半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沉默了两秒,然后尴尬地笑了一下。
“嘿嘿。”
那笑声里没有生气的意思。
他知道自己现在这样子确实有些吓人。
人家小姑娘不愿意靠近,太正常了。
更何况,陆以北还救了他的命。
就冲这一点,别说嫌弃他丑了,就是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丑,他也觉得应该的。
“你这……”
见刘半仙没有继续靠近,陆以北这才放下挡在眼睛前面的手,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我不是听纪云佩说,你已经被治好了一半多了吗?怎么,怎么还是这副鬼样子?”
“就是一半多啊。有什么问题?”
王大鱼的声音幽幽飘来,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水。
陆以北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便看见一条半虚半实的黑色游鱼,像是自虚空中游出来一样,在不远处显露了身形。
那鱼不大,巴掌长,鳞片隐隐泛着暗金色的光,嘴巴一张一合地翕动着,声音就是从那张鱼嘴里出来的。
“这位——呃,叫刘半仙是吧?”
王大鱼的声音听起来很认真,像是在做学术报告。
“经过我的治疗,他的意识已经恢复到了人类状态。大部分身体内部构造也能够像是人类一样运行。体内不存在怪谈本体核心。甚至能够跟人类正常繁衍。”
她顿了顿,像是在等陆以北消化这些信息。
“无论是灵魂意识,还是身体内部构造,都跟人类一样了。甚至跟人类没有生殖隔离。那不是人类是什么?你完全可以当做是同素异形体之类的东西看待。”
陆以北看了看王大鱼,又看了看奇形怪状的刘半仙。
看着不像人,其实又是“人”。
还没有生殖隔离。
虽然但是……
仔细想想,怎么感觉更恶心了呢?
她甩了甩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甩出去。
“说起来,老刘。”
陆以北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你不是在满世界地找女儿吗?怎么搞成这样了?呃……”
她顿了一下,考虑到刘半仙的心情,又改了口。
“要是方便说就算了。”
刘半仙讪笑着摇了摇头。
“没什么不能说的。”
那笑容挂在他那张长在石狮子身体上的人脸上,怎么看怎么诡异,但声音里的情绪是真的。
苦涩的、无奈的、带着点自嘲。
“其实,我就是因为想找到我的女儿,才变成得这样……”
于是,刘半仙便不疾不徐地讲述起了他这一年多的经历。
————
汤城一别之后,他就踏上了寻找女儿的漫漫长路。
南方的雨林,闷热潮湿,空气里永远弥漫着腐烂的植物气味,蚂蟥从树上掉下来,钻进衣领里吸血。
北方的雪原,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天和地的界限,冷到呼吸都觉得嗓子在流血。
东边的海岛,咸腥的海风能把人的皮肤吹裂,半夜里总有说不清来源的怪声从窗外飘进来。
西边的荒漠,白天热得像蒸笼,晚上冷得像冰窖,风沙大的时候,三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用他那个半吊子的占卜之术算上一卦,算女儿在不在这个方向,算她过得好不好,算她有没有想他。
“可是……”
刘半仙苦笑了一声。
他那占卜之术,本来就是学了个四六不靠,总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你要是问他明天会不会下雨,他说不会,那你就带伞准没错。
你要是问他女儿平安不平安,卦象永远是一片混沌,像一碗搅浑了的粥。
偶尔能看见一点模糊的影像,一个背影,一个侧脸,半句听不清的话,也分不清是真是假。
刘半仙有时候会想,那有可能是占卜的结果,也有可能是他太累了产生的幻觉。
再加上,黑夜逐渐变得漫长,怪谈事件发生得愈发频繁,过去的一年里,他的旅途也不像过去那些年那么顺利了。
“像我这种人,常年在外面奔波,能保住一条小命就不错了。”
刘半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陆以北听出了里面的东西。
事实上,像刘半仙这种稍微懂得一些灵能运用手段、却又没有灵纹的无等级灵能力者,才是最惨的。
这话不是同情,是事实。
普通人不知道怪谈的存在,反而过得安稳。
无知有时候真的是福气。
高等级的灵能力者有自保的能力,碰上怪谈至少能跑。
而他们这种人呢?夹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
既不能像普通人一样心安理得地过日子,因为知道太多,知道黑夜里有东西在盯着你,知道那些失踪的人不是“失踪”了,又在面对怪谈事件的时候毫无反抗余地。
更要命的是,对于某些怪谈而言,他们这样的存在,就是绝佳的狩猎对象。
不是普通猎物。
像是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乳猪,摆在餐桌上,旁边还配了美酒和小菜。
简直跟行走的大餐没有区别。
所以,就算他们什么都不做,也会有怪谈事件主动找上门来。
“你都不知道。”
刘半仙的语气突然变得生动起来,像是在讲一个段子。
“我在来香巴拉城的路上,有一次住进了一家破旧的路边小宾馆。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到了天黑下来才发现,宾馆老板是怪谈。那家伙,披头散发、阴气森森的,大半夜杵我床头……”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那个距离,大概就一拳远。
“我吓得差点当场去世……结果,另一个盯了我好久的怪谈也跟来了,两个家伙为了抢我,在我房间里打起来了!”
他的表情变得很精彩。
“我趁它们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从窗户翻了出去,光着脚跑了三公里,跑到脚底板全是血,才敢停下来。”
陆以北听到这里,忍不住打断道,“所以,你为什么要跑去香巴拉城啊?”
“还不是因为前几个月发生的那档子事儿?”
刘半仙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从胸腔最底部挤出来的。
————
刘半仙虽然本事不行,但为了寻找女儿,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攒下来了不少人脉。
灵能力者有,怪谈也有。
有些是酒桌上认识的,有些是在某个荒郊野外的破庙里共过患难的,还有些纯粹就是聊得来。
几个月前,自由之城事件发生的时候,他自己运气好,没受到什么影响。
但有一些老朋友……
说到这里,刘半仙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是哭。
比哭更让人难受。
他的眼眶泛红,眼角那道深深的皱纹里蓄着一点水光,但没有掉下来。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
“我那老朋友啊……人挺不错的。在我找女儿这件事上,帮了不少忙。”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磨石头。
“我跟他先前还说得好好的,下次见,下次见,哪晓得……”
他停了一下。
“哪晓得竟然就是最后一面了。”
陆以北看着刘半仙,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虽然她在自由之城的时候,最后成功击败了【自由】,终止了新长老团的仪式,救下了绝大多数灵能力者和怪谈,但终究还是有灵能力者和怪谈不幸遇难。
这些遇难的人,看起来只占一小部分,但加起来的数字却很大,大到让人麻木。
你把它拆成一个一个具体的人,一个一个具体的名字,一个一个具体的“上次见面还说下次见”的朋友,它就变得很疼。
与老朋友的生离死别,让刘半仙那颗为女儿悬了几十年的心,越发焦急。
像是有人在上面又加了一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后来,他通过人脉打听到了一件事——香巴拉城驻守的司夜会守护者大梵,权能出现了问题。
按照惯例,很快就会选择继承人,然后坐化。
而每一代大梵坐化的时候,香巴拉城就会有一座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寺庙开启。
那里是用来存放已故大梵的尸骸的地方。
“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是……”
刘半仙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我听说,只要能进入那座传说中的寺庙,诚心祈祷,就能找到任何你想找的人。”
他信了。
或者说他太想信了。
人在绝望的时候,不需要证据。
只需要一个方向。哪怕那个方向是错的,也总比站在原地强。
于是,他来到了香巴拉城。
“可是,我只知道香巴拉城里有这样一个地方,然后想方设法地找了过去,并不知道这是犯了规矩的事情。”
刘半仙的语气变得低沉,像是在回忆一个不太想回忆的梦。
“那座寺庙,外人不能随便进。我不知道。我闯进去了。”
他顿了顿。
“然后,就看见……”
“看见什么?”陆以北问。
“好像是一尊神像?我记不太清了。”
他的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努力从一团迷雾里捞什么东西。
“我只记得,我当时很恐惧。只看了那神像一眼,就晕了过去。等醒来的时候,就变成了这副模样了。”
“还能是什么?”
王大鱼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带着一种“这还用问吗”的语气。
“不出意外的话,就是大梵的本尊本相咯。”
陆以北朝王大鱼投去了询问的目光。
“这你也知道?”
“我……”
王大鱼支支吾吾了一下,那条半虚半实的鱼身在空气里扭了扭,像是被人捏住了尾巴。
“我就是知道。怎么知道的你别管。”
她确实知道现在的大梵是怎样的状态。
但她不知道怎么跟陆以北说。
直到现在,她都还清楚地记得,在她原本的时空里,她第一次踏足香巴拉城的时候,看到的是怎样一副场景。
怎么说呢。
那画面,刻在脑子里,想忘都忘不掉。
在大梵腐化的权能影响下,几乎整座香巴拉城都化作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
山石、草木、城市建筑、街道上的路灯、居民楼里的家具、躺在床上的人……全是他。
而大梵本人,则陷入了一种十分扭曲的分裂状态。
一方面,他曾经是真正的得道高僧。真心爱着香巴拉城,爱着这个世界。
哪怕权能已经完全腐化,他的心中依旧残存着慈悲。
那份残存的慈悲,让他不愿意伤害任何人。
每当他的“腐化自我”试图做出极端行为,这份慈悲就会阻止他。
像是一只手按住了另一只手。
另一方面,在腐化权能的影响下,他又产生了不想死、不想失去力量、不想“消失”的念头。
这不是贪婪……至少在他自己看来不是。
按照那个女人,最终吞噬大梵后读取到的记忆来看,大梵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还能撑下去、我还需要更多时间、香巴拉还需要我。
这两种状态交替出现,导致了一个结果。
说“恐怖”可能不太准确。
应该说,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而这种恐怖的温柔,让原本维持香巴拉城不受怪谈侵扰的天灾级权能,变成了某种目的不明的特殊“规则”,笼罩了香巴拉城的每一个角落。
刘半仙就是在类似的“规则”影响下,变成石狮子的。
这也正是她没有将刘半仙完全治好的原因。
将刘半仙完全治好,势必会引起大梵的注意,惹火烧身。
而在王大鱼的记忆之中,在这份“规则”的影响下,城市里的一切,最终都会被大梵同化。
似乎在他那腐化的认知当中,随着自身的权能逐渐衰弱,只有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他才能保护大家。
于是,在那个七大毁灭世界因素并起、整个世界陷入至暗时刻的时空,香巴拉城就成了最后一片“净土”。
至少那些还活着的人是这么认为的。
香巴拉城里的居民不会受到任何怪谈的袭击。
但他们也永远沉沦在大梵腐化的意志控制之下。
当跟随在代练妹身后的王大鱼,看见香巴拉城化作一尊万手万眼、遮天蔽日的神像站了起来,感应到被困城中的无数痛苦生灵的情绪的时候,她第一次对代练妹那有些极端的观点,产生了认同。
在那种时代之下,很多时候,干净利落地被毁灭,并不是痛苦。
是解脱。
虽然现在距离她当时跟代练妹去香巴拉还有一两年的时间,大梵权能的腐化到了什么程度尚未知晓。但按照她的记忆,大梵的本尊本相,应该就在那座传说中的寺庙之中。
总之,不管怎么说,离香巴拉城远些为妙。
王大鱼沉默了。
那条半虚半实的鱼身在空气里一动不动,像一幅画。
陆以北看着她,目光深深地。
“不想说?”
她的语气很平淡,眸中浮现一抹狡黠。
“那我只好强迫……”
话没说完。
怀中的纸蝉仙突然震颤了起来。
那震动很急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摇它。纸做的蝉翼哗哗作响,连带着陆以北的衣襟都在抖。
陆以北皱了一下眉头,指尖灌注了一缕灵能进纸蝉仙。
紧接着,纸蝉仙里传来了胡老板的声音。
那声音不太对。
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欠揍的、拖着长腔的调子,反倒显得有些焦急。
“出事儿了。你赶紧回来。不然你留在这儿的那位姑娘,我只怕是保不住了。”
陆以北,“???”
啥玩意儿啊?我这才走了一小会儿,怎么就保不住了?胡老板你在干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