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与长夜 16~ 普陀洛迦宫【7k】
作者:吃土的书语 更新时间:2026/4/4 21:00:02 字数:7126
纸蝉仙的震颤还没完全停下来,陆以北已经站起来了。
动作很快,快到刘半仙那张长在石狮子身体上的人脸还没反应过来,表情还凝固在“刚才说到哪儿了”的状态。
“你这是准备回香巴拉城?”
回过神来,刘半仙语气急切地叫住了陆以北。
“如果是的话,把老夫也带上吧?老夫在那鬼地方蹲了几个月,也把那里的规则摸得七七八八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条石质的尾巴不自觉地甩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陆以北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她大概能猜到刘半仙的心思。
这老头儿说想当向导,一方面是担心她不清楚香巴拉城的那些诡异规则,遇到危险。
救命之恩嘛,上心一点也不奇怪。
另一方面,那座传说中的神秘寺庙,这老头儿搞不好还惦记着呢!
人就是这样,越是靠近一样东西,就越难放手。
哪怕那样东西差点要了你的命。
“回去?”
陆以北挑了挑眉毛,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在开什么玩笑”的意味。
“我可没有那么想不开。”
虽然不知道赵诃子和胡老板那边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但她目前的打算只有一个,那就是尽快把赵诃子带回来。
香巴拉城是大梵的地盘。
地脉气息、信众信仰、历代大梵累积下来的,几百年的主场优势……这些玩意儿堆在一起,她确实不是对手。
硬碰硬?那是脑子有坑。
但要是把地方换成官雀村呢?
让她背靠着升级了一半的神国雏形,那便攻守之势易也。
陆以北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继续道,“更何况……”
她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一下刘半仙,目光从那张人脸滑到臃肿的石狮子身体上,又从那具臃肿的身体滑回到那张脸上。
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你现在这样子,太别致了。我带你走在香巴拉城里,不出三分钟,香巴拉城的僧侣们就能把咱俩给包围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字字扎心。
刘半仙低头看了看自己。
那具石狮子身体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肚子圆滚滚的,四条腿短得像四个肉瘤,某些部位还在缓缓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来钻去。
他尴尬地笑了一下。
“呃,也有些道理。”
“只是外形而已。”
王大鱼的声音幽幽地飘过来,那条半虚半实的黑色游鱼在空气里转了个圈,鳞片在月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
“有必要的话,我可以再帮忙改造一下。”
陆以北的眼角抽了抽。
怎么动不动就改造?
这家伙对人体能不能有点敬畏心理?
她腹诽了两句,然后突然想起一件事——纪云佩的父亲,在山城的时候,就是靠着一手医术成为了旭日科技麾下的成员。
纪云佩的家学渊源,正是陆以北不敢把赵诃子交给蓝宜党治疗原因之一,天知道那些蓝宜党成员跟纪云佩学了多少?
纪鱼佩跟着代练妹厮混了那么久,那一手“黑暗灵能医学界”的手段,只怕更是早就进化到了骇人听闻的程度,否则,她也搞不出刘半仙这种——怎么看都不像人类,又确实还是“人类”的形态来。
想到此处,陆以北撇了撇嘴。
“也行吧,只要刘半仙自己没意见的话……”
她看了一眼刘半仙,刘半仙忙不迭地点头。
“反正不管怎么说,至少得让他看着像个人吧?又或者,被别人看见了,不会把他当怪物也行。”
不把他当怪物吗?
这还不简单吗?
王大鱼若有所思地看了刘半仙一眼,那双鱼眼里闪过一道诡异的光。
“没问题。”
————
陆以北从神国雏形出来,返回聊斋酒馆。
推开门的瞬间,她愣了一下。
聊斋酒馆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所有的窗帘都拉上了,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沉闷,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压抑。
柜台上的烛台没有点,墙角的灯笼也没有亮,整个空间昏昏沉沉的,像是沉到了水底。
胡老板趴在窗边,鬼鬼祟祟地,透过窗缝朝外面偷看着。
他的姿势很滑稽,屁股撅得老高,脑袋几乎贴到了窗框上,一只眼睛眯着,另一只眼睛使劲往那条一指宽的缝隙里挤。
陆以北蹑手蹑脚地靠上前去。
脚步放得很轻,轻到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她在胡老板身边蹲下来,和他保持了同一高度,然后,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看什么呢?”
胡老板的注意力全在窗外,这一拍把他吓得浑身一抖,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脑袋差点撞到窗框上。
他转过头来,看见是陆以北,这才回过神来,一边拍着胸口顺气,一边嗔道,“吓死我了你!怎么走路没声儿的?”
陆以北耸了耸肩,然后环视了一圈聊斋酒馆。
柜台后面的酒架空空荡荡,椅子都倒扣在桌子上,地面拖得很干净,干净得反光。
整个酒馆看起来像是已经打烊了很久。
“赵诃子到底什么情况?怎么就保不住了?”
她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二楼很安静。
“还有……这眼看着就要开门营业了,你怎么把店给关了?生意不做啦?还是说,咱们聊斋酒馆今天要搞什么特殊的主题派对?”
“你还好意思说?”
胡老板白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心里没点数吗”。
“要不是你把麻烦引过来,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
是他不想开门做生意吗?
明明是灾祸害得他做不成生意好吧!
“赖我?”陆以北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不然呢?你自己看看,门外现在什么情况。”
胡老板说着便让开了身形,把那条窗缝让了出来。
陆以北凑到窗缝前。
透过那一指宽的缝隙,她看见了一处开阔的广场。
那广场她在开着卡车在香巴拉城走街串巷的时候见过,就在香巴拉城的最中央,平时会有一些当地人在那里晒太阳、转经、闲聊,还有一些游客,会借着那里极佳得视野,远眺雪山。
但现在,广场上一个人都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整整一百零八名僧侣。
他们穿着统一的暗红色僧袍,整整齐齐地站在广场上,像一排沉默的雕像。
领头的是一位老僧。
白眉垂到脸颊,皮肤像风干的橘皮,眼睛半睁半闭,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在他们的后方,巍峨的雪山仿佛被某种诡异的力量拉近了一样,傲然耸立。
那山平时看着很远,远到像一幅画。
但现在它近得像是要压下来,近到你仿佛能看清山脊上每一道雪痕。
“卧槽!”
陆以北忍不住骂了一声。
“他们这是……上门抢人来了?香巴拉城这么不讲规矩的吗?”
不过胡老板也真是的,上门抢人就说上门抢人呗,说什么保不住了……我还以为赵诃子突发什么恶疾了呢!
她看了看胡老板,又看了看窗外。
“你没问问,他们是干嘛来的?”
“问了。人家不说。”
胡老板恨恨地瞪了陆以北一眼,咬牙切齿。
“领头那老喇嘛说什么……呃,大梵吩咐过了,只跟灾祸说。”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看你惹的好事”的控诉感。
“你现在来了,就赶紧去给他们打发走。别影响我晚上开门做生意!”
“行吧。”
陆以北点了点头。
她想了一下,这事儿确实是自己连累了胡老板被香巴拉城的僧侣堵门,做不成生意。
就算贸然出去可能存在一定风险,也不好推辞。
“不过,你可得给我留道门儿。万一有什么意外,我好赶紧撤回来。”
“行行行!你赶紧去。只要能把他们打发走,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胡老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那姿态像极了赶鸭子的人。
————
陆以北走出聊斋酒馆。
雪域高原上的冷风迎面扑来,吹得她的发梢轻轻舞动,衣角猎猎作响。
那风里带着雪的味道——冷的、硬的、像刀子一样的味道。
一个人,面对一百零八名僧侣。
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
不是害怕。
是一种本能的警觉,像是猫竖起了背上的毛。
一只手在衣袖里,默默地扣住了两枚炼金脏弹。
那两枚晶体冰凉冰凉的,贴着她的指腹,微微散发着危险的光。
虽然灵觉并没有捕捉到大梵的灵能波动气息,但在陈卫国那里的经历让她总觉得,大梵会莫名其妙地降临。
不得不防。
先前在陈卫国那儿,居民楼都能莫名其妙地变成大梵的权能投影“站起来”。
搞不好这次,雪山也可以。
陆以北暗戳戳地想,目光不自觉地瞟了一眼远处那座压下来的雪山。
待到陆以北走近,那为首的老僧急忙迎了上来,双手合十,恭敬地欠了欠身子。
然后……
一抬头,他就看见了两枚泛着淡淡微光、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球形晶体,直抵面门。
距离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晶体内部那些缓慢流动的,色彩绚烂的,质地像岩浆一样的东西。
仿佛只要面前的少女指尖稍稍用力,那两枚危险的晶体就会在他脸上剧烈爆炸开来。
“……”
沉默。
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雪山上风的声音。
一滴冷汗自老僧雪白的鬓角缓缓滑落,沿着那道深深的皱纹,慢慢往下淌,最后滴在了他的僧袍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听闻灾祸向来性情乖戾,手段狠辣。
她这该不会是……刚见面就要先杀两个僧侣助助兴吧?
持明这下害苦了我了。老僧想。
就在老僧心绪忐忑之际,陆以北看他的眼神也变得微妙起来了。
她本想着,刚刚才在陈卫国那里跟大梵起了冲突,关系就算没有恶化,也好不到哪里去。
所以见这老僧突然上前,下意识地以为对方要动手。
然而。
她炼金脏弹都举起来了,下一秒就要开炸了,却见那老僧格外恭敬地朝她鞠了一躬,似乎没什么敌意的样子。
这……就很尴尬了。
见老僧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手里的炼金脏弹,浑身紧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陆以北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急忙将手中的两枚炼金脏弹盘了几圈。
动作很熟练,像是在盘一对核桃。
“呃,不必紧张。最近的新爱好,爱好懂吧?你要是害怕的话,我收起来便是。”
老僧,“……”
把如此危险的东西,当核桃一样盘?
这灾祸,不愧是传闻中亦正亦邪的天灾级怪谈。
“说吧,你们到底想干嘛?”
陆以北把炼金脏弹收进袖子里,拍了拍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老僧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大梵想请二位施主,前往普陀洛迦宫一叙。”
普陀洛迦宫?
陆以北眉头微蹙了一下。
那不就是大梵住的地方吗?
事实上,早在来香巴拉城之前,她就听说过普陀洛迦宫。
据说那是以传说中的普陀山为原型修建而成的巨大宫殿,是守护者大梵修行的地方。
来到香巴拉城之后,她也远远地眺望过那座矗立在香巴拉城尽头雪山上的宏伟宫殿。
白色的墙壁,金色的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雪山之上一颗镶嵌的明珠。
但她从未想过要去普陀洛迦宫。
这种事情,类比一下就是,一尊天灾级怪谈,在明知道黑帝就在大纯阳宫内的前提下,贸然前往大纯阳宫。
听上去就像是去送的。
“非得去?”
陆以北的语气不太好了。
“有什么事儿,不能在这儿说吗?或者,你回去跟大梵阁下说一声,我今晚在聊斋酒馆组个局,叫点儿熟人一起吃顿饭,然后有什么事儿,咱们当面谈?”
嗯,没错。
到时候再把那位喜欢给未成年怪谈灌酒的守护者叫上。
反正他没事儿就喜欢赖在聊斋酒馆。
这样一来,就算跟大梵谈崩了,也不至于打起来。
躲在窗后偷看的胡老板,拳头瞬间就硬了。
不是让你把人打发走吗?
怎么还给请店里来了?
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胡老板恨恨地想,牙齿咬得咯咯响。
虽然绝大多数时候,就算有天灾级在聊斋酒馆出没,其他灵能力者和怪谈也不会太在意。
他们相信胡老板的能力,知道寻常天灾不会在聊斋酒馆闹事。
但要是真让陆以北组局组成了,情况就不一样了。
到时候灾祸、大梵、兵主,搞不好还有句萌、黑帝之类的存在,往店里一坐……聊斋酒馆那不比恐怖密室还恐怖?
别的灵能力者和怪谈,谁还敢到店里来?
“这……”
老僧面露难色,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半晌才开口道,“持明近来身体不适,不方便离开普陀洛迦宫,所以……还是请二位移步一叙吧?”
闻言,陆以北余光瞥了一眼聊斋酒馆的方向,又看了看面前态度恭敬的老僧。
犹豫了一下。
点了点头。
“跟你们去一趟也行,但是……”
她竖起一根手指,“只能我一个人去。赵诃子也身体不适,不方便离开聊斋酒馆。”
张淮南嘱咐她不要惹事,这位老僧的态度也算友好,去一趟也无妨。
更何况,她也确实想知道,堂堂司夜会守护者大梵,为什么要跟赵诃子一个灵能波动微弱的小姑娘过不去。
只不过,她是不可能带赵诃子去那劳什宫的。
一来赵诃子的身体状态确实不好,禁不起折腾,二来万一出现点意外,聊崩了,她要是还带着赵诃子,就不好开溜了。
听闻陆以北将赵诃子和大梵相提并论,后方那一群随行而来的僧侣中顿时有人面露愠色。
甚至有一名年轻僧侣踏步上前。
他的动作很大,僧袍带起一阵风。
一股气息刚烈的灵能波动,扑面而来。
“丹增嘉措!不得无礼!”
老僧呵退了年轻僧侣,然后又恭敬地冲陆以北欠了欠身子。
“灾祸阁下见笑了。”
跟灾祸动手?
就算你是新一任大梵的候选之一,也不能这么想不开啊!
“还请灾祸阁下原谅我不能做出回复。毕竟持明邀请的是二位同去,只带您一人回去,唯恐持明怪罪。”
“那你就回去问问大梵呗?”
陆以北耸了耸肩打断道,语气轻飘飘的。
“他同意的话,我就走一趟。他要是不同意的话……”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
“晚些时候,我可就带着人先撤了。毕竟老耽误人家胡老板做生意,也不太好,对吧?”
总算说了句人话!
偷看的胡老板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了一些。
老僧面露难色,犹豫了片刻,然后对陆以北说了一句“稍等”,便自顾自地退到一旁。
他盘膝闭目,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很快就进入了入定状态。
他的呼吸变得极慢极浅,慢到几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
白眉垂在紧闭的眼睑上,一动不动,像两片枯萎的柳叶。
见状,陆以北耸了耸肩,面无表情地冲着刚才那位被唤作丹增嘉措的僧侣扬了扬下巴。
“那谁,好了叫我!”
说完,她便转身回了聊斋酒馆。
————
回到聊斋酒馆,陆以北先去二楼察看了赵诃子的状态。
推开门的时候,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没有拉开,只有一线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赵诃子还躺在床上。
呼吸平稳了很多,胸口的起伏均匀而缓慢,像潮水涨落。脸色也不像之前那么白了,恢复了一些血色,嘴唇上有了淡淡的粉。
眉头微微舒展着,不像之前那样紧锁。
看起来像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那种醒来以后会愣一会儿,然后忍不住笑一下的梦。
陆以北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低着头看着赵诃子。
过了大概十几秒,确认赵诃子暂时没有异样后,她转身下楼,然后一头钻进了聊斋酒馆的厨房。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蒸汽从锅里冒出来,在屋顶上聚成一层白雾,几个怪谈正在准备晚上的食材。
一个长了三只手的家伙在切菜,刀工快得看不清。
一个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的玩意儿在搅汤,勺子在锅里画着圈。
还有一团黑乎乎的影子蹲在角落里剥蒜,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手工活。
它们看见陆以北进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给这位“二当家”让出了空位。
陆以北扫了一眼灶台,挑了一碟花生米,一碟卤豆干,一杯特调,她在柜台上又顺了一包薯片,然后回到酒馆大厅,打开了紧闭的门窗。
光线涌进来,像决堤的水,一下子填满了整个空间。
空气流动起来,带着外面雪山上冷冽的风,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她搬了把椅子,放在窗边,坐了下来。
一边吃一边等。
那杯特调的名字很长,叫做《凌晨0:17,最后一班地铁里邻座乘客递来的那杯,冰块融化成眼球的拿铁》。
杯子是透明的玻璃杯,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里面的液体是深棕色的,接近黑色,像深夜的地铁隧道。
冰块融化了大半,剩下的几块在液体里沉沉浮浮,边缘已经变得圆润,不再有棱角。
其中一块特别圆,圆到像一颗眼球。
那颗眼球在杯底缓缓转动,像是在看着什么。
喝起来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像深夜。
像老旧地铁轨道上的锈迹,那种铁腥味混着机油的味道。
又像一个陌生人递来的、你不知道该不该接的东西。
但味道意外的美妙。
陆以北喝完了第一杯,又要了第二杯。
胡老板刚开始还骂骂咧咧的。
“你怎么把门打开了?待会儿那些和尚冲进来了怎么办?”
“不对,你这些东西是从后厨拿的吧?给钱没有?”
“那是白松露!你当是土豆片呢?一把一把地抓!”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酒馆里回荡,像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但很快,随着第一位客人进入聊斋酒馆,胡老板闭上了嘴。
那是个老主顾,陆以北见过几次,好像是什么地方的独行灵能力者,四十多岁,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了窗边的陆以北,又看见了窗外的广场,和广场上那一百零八名僧侣,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那种亮,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兴奋。
纯粹的、吃瓜群众的兴奋。
他在角落落座下来,点了一杯最便宜的茶,然后掏出手机,开始打字。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胡老板看着他,又看了看陆以北,微眯起了眼睛。
他觉得他好像明白了陆以北的意图。
陆以北似乎是在帮他招揽生意。
虽然聊斋酒馆被香巴拉城的僧侣堵门,很有可能会让客人们因为畏惧大梵而离开,但是吃瓜,是绝大多数灵能力者和怪谈的本性。
这话不是胡老板说的,是陆以北以前说过的。
当时胡老板还嗤之以鼻,觉得这是什么狗屁理论。
现在想想,好像有点道理。
而常年混迹在聊斋酒馆的老主顾们,在吃瓜这件事上的兴趣,更是接近百分之百。
“香巴拉城的僧侣包围聊斋酒馆,堵截灾祸”——这么劲爆的瓜,他们不可能不吃。
再退一步说,若是大梵麾下僧侣堵门这种情况之下,聊斋酒馆都能护住他们周全,正常营业,那聊斋酒馆以后在他们心中的可信度就更高了。
不愁没有生意。
想到此处,胡老板便不再跟陆以北说话,自顾自地退到了柜台边上。
他抓了一把瓜子,磕了一个,又磕了一个。然后开始招呼那些陆陆续续进店的客人。
“诶,里面请里面请。”
“今天有新鲜的酥油茶,刚从香巴拉城运来的。”
“靠窗的位置?靠窗的位置今天不开放——不是,我的意思是,靠窗的位置有人订了。”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热情洋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
陆以北坐在窗边,喝完了第二杯特调,又要了第三杯。
花生米吃了一半,碟子里的花生越来越少,盐粒在碟底铺了薄薄一层。
卤豆干吃完了,连碟子里的汁水都被她用花生米蘸着吃干净了。
薯片还剩最后几片,红色的包装袋皱巴巴地缩成一团,像一张揉过的纸。
酒馆里的人越来越多。
角落里坐了两桌打牌的,桌面上堆着一些不知名的筹码,哗啦哗啦地响。
吧台边上坐着几个老酒鬼,面前的杯子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还有几个年轻人,灵能波动像是刚绘制灵纹不就的灵能力者,挤在一张桌子旁,脑袋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窗外的僧侣,然后又低下头去,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胡老板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的表情很愉快。
当第三杯特调的杯底露出那枚融化成眼球形状的冰块时,酒馆外广场上的老僧终于从入定状态脱离。
他睁开眼睛。
那两片白眉微微颤了颤,像冬眠结束的虫子第一次伸展触角。然后,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套太极拳的起手式。
他拍了拍僧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件僧袍已经很旧了,暗红色的布料在阳光下泛着紫,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但他拍得很认真,像是在对待一件崭新的袈裟。
然后,他走到窗前。
双手合十。
满脸堆笑。
像是见到了老朋友一样。
“持明说……”
他顿了顿,那笑容又深了几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折扇。
“灾祸阁下可独自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