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与长夜 18~ 我愿意【8k】
作者:吃土的书语 更新时间:2026/4/9 19:00:16 字数:8260
“灾祸……你是不是在想,我的权能已经腐化到这种程度了,为什么还活着,甚至保持着意识清醒,没有怪谈化?”
大梵的声音从那具干枯的身体里传出来,轻得像风吹过纸页,但奇怪的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陆以北的耳朵里,像是有人在耳边低声说话。
陆以北还没来得及回答,或者说,她还没想好要不要承认,大梵那张还未腐化的脸上,已经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那笑容让她想起小时候在庙里见过的佛像。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笑,而是那种好像是你家楼下的老大爷,看见你放学回来,冲你笑了一下。
很普通,很慈祥,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不必诧异。其实我也不过是靠着历代大梵留在这普陀洛迦宫中的智慧和些许自身的毅力,在强撑罢了,现在的我,就连离开身下这一方法座都无法做到。”
陆以北的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不是哥们儿,你也坐上黄金马桶了?
她的视线匆匆瞥了一眼大梵身下那一方金灿灿的法座。
那法座不大,刚好容得下一个人盘腿而坐。
表面雕刻着繁复的莲花纹样,边角镶嵌着各色宝石,在酥油灯的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配上大梵那半死不活的样子,看上去像是一口形状怪异的棺材。
陆以北定了定神,目光落回大梵那怪异而庞大的身躯上。
正如大梵自己说的那样,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大梵的权能腐化已经非常严重了。
甚至比当初句萌那历经了数千年累积下来的腐化,还要严重得多。
就像是一棵从内部腐烂的大树,外表还撑着,树皮完好,枝叶茂盛,但里面已经空了,只剩一层薄薄的壳。
“未必吧?”
陆以北歪了歪脑袋,面无表情地看着大梵。
“我看之前在陈卫国家的时候,你把权能之力投影在他身上,不是挺有活力的吗?”
大梵苦笑了一下。
“先前是在下唐突了。但那也是因为发现了合适的继承人,一时心切,不得已而为之。”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蓄力气。
“不过你且放心,我剩下的力量,已经不够再来一次了。”
陆以北没有接话。
她微眯起眼睛,打量着大梵,像是在捕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所以……”
她拖长了语调。
“你是看上赵诃子那家伙了,想要让她接替你,成为下一任大梵。”
大梵摇了摇头,动作很慢,那颗正常的头颅在金光中微微晃动,法袍的领口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让谁成为下一任大梵,可不是我说了就算的事情,想要成为大梵,还需获得历代大梵英灵认可才行。”
他的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规则。
“我只从她的体质、她的灵能潜质,以及她身上散发的那股特殊气息判断,她是成为下一任大梵的绝佳人选之一,想让她参与到下一任大梵的选取仪式之中而已。”
残魂就残魂,还英灵?
陆以北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
事实上,那些被称作“英灵”的存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只是类似于清霁一样的——强大灵能力者或怪谈亡故后留下的残魂。
带有一点点权能,残留一部分记忆,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图案还在,但边缘已经开始模糊,颜色也已经变了。
只不过,有些地方喜欢换个好听点的说法,把它们叫成英灵罢了。
如此说来,刘半仙所说的那一处神秘寺庙,应该就是储存历代大梵残魂的地方了。
“你看上她就看上她呗,跟我有什么关系?”
陆以北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事。
“总不可能是,我也被看上了,也要成为大梵候选人之一吧?”
“老实说,这我真不建议。魔女种权能持有者成为大梵的话,你不觉得奇怪,我都觉得奇怪。”
“灾祸阁下说笑了。”大梵笑道,那笑容里有一种疲惫的、像是在应付晚辈胡闹的长辈才有的无奈。
“你有你的使命,我又怎会……”
“跟她废话什么?!”
大梵的话才说到一半,他身后一颗呈现暴怒之态的头颅突然发出一声低吼。
那声音不像人声,更像是野兽的咆哮,震得佛殿里的酥油灯焰都晃了一下。
那颗头颅的面容扭曲,青筋暴起,眼珠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嘴巴大张着,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牙齿。
伴随着怒吼,手持带血刀刃和热武器的两条手臂开始舞动。
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洒落的鲜血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滴在佛殿的石板地面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热武器的膛口酝酿着强光,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一明一暗,一明一暗,蓄势待发。
话音刚落,一颗呈阴险女子之相的头颅便发出了阴测测的笑声。
“嘻嘻,还真是粗鲁。”
那笑声让陆以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是因为恐怖,是因为那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黏腻感,像是有人用湿滑的舌头舔了一下你的耳垂。
“但对手可是毁灭世界的因素之一呢!咱们真的有办法胜过她吗?别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哟!”
“我倒是有一个办法。”
又一颗头颅开口了。
这颗头颅的面相很特别,不是狰狞,不是阴险,而是一种精明的、像是在算计什么的、商人一样的表情。
眼珠子转得很快,从左边转到右边,又从右边转到左边,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躲什么东西。
“既可以避免争斗,又可以继续守护香巴拉城和雪域高原……咱们只需要继续把持着步掷明王的权能即可。反正,距离彻底腐化,少说还有三五年,不是吗?”
“那也只是饮鸩止渴而已。”
一颗呈沮丧之相的头颅接过了话茬。
它的语气很低落,低落到了极点,像是在说“别想了,没用的,等死吧”那种感觉。
每一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一个人走在雨里,鞋子湿透了,衣服湿透了,头发湿透了,但他已经懒得跑了,因为他知道再怎么跑也躲不开这场雨。
“已经没有救了。大梵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这个错误世世代代传承至今,已经是时候终结了。”
几颗头颅吵吵闹闹地说着。
十八条手臂乱舞。
一时间,佛殿里像炸开了锅。
暴怒的吼叫,阴险的笑声,精明的算计,沮丧的叹息……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混乱的交响乐,指挥已经疯了,乐手们各自为政,每一个都在演奏自己的曲子。
充斥着混乱气息的骇人灵能波动骤然扑面而来。
陆以北的身体瞬间绷紧。
那灵能波动不是一道,是八道,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大网,从四面八方罩过来。
伴随着灵能波动的袭来,八颗腐化的头颅脱离了大梵的身躯。
它们像是从果肉里剥出来的核一样,从那些扭曲的脖颈上脱落下来,在空中划出八道不同的轨迹。
然后,每一颗头颅都开始凝聚身躯,血肉从断面处生长出来,骨头从虚无中延伸出来,皮肤从肌肉上覆盖过来。
速度快得惊人。
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八道庞大的虚影就成形了。
它们朝着陆以北扑了过来。
一时间。
预判念头大动。
陆以北的脑子里像是被人点燃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了。
无数画面在她的意识中闪过。
每一个可能的攻击角度,每一种可能的应对方式,每一条可能的逃跑路线,全都在一瞬间被计算了出来,然后被抛弃,再计算,再抛弃。
明明视线里只看见了八道庞大虚影袭来。
却有成千上万道预判念头闪过她的脑海。
就像是有成千上万人同时向她发动了攻击。
陆以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体内的权能在瞬间被催动到了极致。
灵能从核心深处涌出来,在她的身体四周迅速交织成了一片屏障。
刹那间,龙凤飞舞、仙乐鼓鸣、蔷薇散落、烈焰翻涌……各种异象,汇聚于一处。
佛殿里的光线变得混乱起来。
金光的、血色的、暗红的、幽蓝的……各种颜色的光交织在一起,照得墙壁上的壁画忽明忽暗,那些佛像和护法的眼睛像是在眨。
啥玩意儿啊?
陆以北的脑子里闪过一个不太合时宜的念头。
这家伙是权能彻底腐化,暴走了吗?
早不腐化晚不腐化,偏偏我来的时候腐化,是什么意思?
算我倒霉?
就在她心中吐槽之际,八道虚影已然扑到了她的面前。
距离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那些虚影脸上的每一道纹路。
看得见,暴怒的那张脸上青筋的走向,阴险的那张脸上皱纹的深浅,沮丧的那张脸上泪痕的干湿。
然后,她看见了别的东西。
那些虚影之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人形的影子。
像是成群的蚂蚁一样,覆盖在那些庞大的身躯上,一个叠一个,一层叠一层,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那些人形的影子在蠕动,在翻涌,在彼此的身上攀爬,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
它们不断发出低语。
声音很轻,很碎,像是无数只蚊子在耳边嗡嗡叫。
但细细听去,那些低语的内容清晰得可怕。
“大梵在上,善信在此诚心祈祷,愿大梵保佑我来年赚得盆满钵满。”
“大梵在上,信女诚心叩拜,愿大梵保佑我来年生一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大梵在上,弟子在此跪求,愿大梵保佑我早日战胜病魔,让我再多活几年,看看孙子长大。”
一开始听见的祈愿还很正常。
像是你在任何一座寺庙里都能听见的、普通人最朴素的愿望。钱,孩子,健康,没什么特别的。
但很快祈愿的内容就变得奇怪了起来。
“大梵啊,求求您啦,能不能让那个抢走我男朋友的贱人早点死掉?我也不要她死得多惨,就出门被车撞死就行,求求您啦!”
“大梵啊大梵,道上的兄弟说,我活不过今年了。但是我每年给您添那么多香油钱,您一定会保佑我度过这道坎,不会看着我横死吧?”
“大梵在上,那个人渣害得我家破人亡,我活着就剩这一个念想了……让他死!让他死!让他死!求求您了,让他死,恶人就应该得到恶报不是吗?”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越来越杂。
求财的,求子的,求健康的,求仇人死的,求情人回心转意的,求竞争对手破产的,求邻居家那棵挡光的树被雷劈倒的……
每一个声音里都带着一种东西。
不是恶意……至少不全是恶意。
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黏稠的、更难形容的东西。
是欲望。是执念。是不甘心。
是“凭什么他过得比我好”的嫉妒。
是“我已经这么惨了为什么还要更惨”的委屈。
是“只要那个人消失一切就会好起来”的妄想。
陆以北突然就明白了。
她明白了大梵权能腐化如此之快的原因。
人家臭妹妹,好歹也只是帮人看看姻缘,回应一下桃源里居民的祈祷,职责范围不大,内容也不算太离谱。
但大梵不一样。
大梵往那儿一坐,所要面对的,就是所有进入寺庙中祈愿的人。
不是一百个,不是一千个,而是无数个。
求财的,求姻缘的,求仇人早点死的,求考试及格的,求升职加薪的,求孩子考上好大学的,求自己死后不下地狱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愿望,大梵都得聆听。
一个两个也就算了。
十个百个也还能忍。
十万个百万个呢?
自他成为大梵以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源源不断。
等到那些所谓的善男信女把祈愿结束了,把心中的苦闷倾诉完了,把生活的不顺倒干净了,一身轻松地离开寺庙,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而聆听他们祈愿的大梵呢?
就算不一一回应,就算只是被动地接收,那些负面情绪也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一波一波地拍打在他的权能上,腐蚀它,侵蚀它,腐化它。
简直就跟负面情绪垃圾回收站一样。
这他不腐化,谁腐化?
难怪先前那颗呈沮丧之相的头颅会说“大梵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想想也是。
一个系统,如果从设计之初就存在根本性的缺陷,那无论你怎么修补,怎么维护,怎么延长它的使用寿命——最终的结果,都只会是崩溃。
区别只在于,崩溃来得早一些,还是晚一些。
更何况,在某些传说中,更是有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得说法。
陆以北正想着。
突然。
“够了!”
大梵发出了一声爆喝。
那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说不出的穿透力。
像是一把刀,切开了所有的噪音,暴怒的吼叫、阴险的笑声、精明的算计、沮丧的叹息,以及那些密密麻麻的、源源不断的、像是永远也不会停下的祈愿声。
全都被这一声“够了”切断了。
金光扩散。
刺眼的、灼热的、像是要把人的眼睛灼伤的那种金光,从大梵居中的那张圣洁面孔上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填满了整间佛殿。
阴暗的大殿被照得如同白昼。
连墙角的蜘蛛网都被照得一清二楚。
陆以北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那金光持续了大概两三秒。
然后,散了。
像是有人按下了开关,光线在一瞬间消失。
佛殿重新变得昏暗,酥油灯的火光重新成为唯一的光源,墙壁上的影子重新开始晃动。
八道虚影不见了。
十八条手臂安静了。
九张面孔中,那八张腐化的头颅垂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眼睛闭着,嘴巴合着,一动不动。
只剩下居中那张圣洁的面孔还抬着,但上面写满了疲惫。
大殿重新恢复了宁静。
陆以北目光深沉地注视着大梵。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平静了,确认他还有没有力气再搞一次突然袭击,确认这一切是不是一个陷阱。
直到确认他不会突然暴起攻击之后,她才轻轻挥了一下手。
环绕在身体四周的权能之力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散去,那些龙凤、仙乐、蔷薇、烈焰,才逐渐散去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咳咳咳!”
大梵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的身体在法座上剧烈地抖动,法袍的领口在胸前晃荡,像是挂在衣架上的衣服被风吹动。
紧跟着,他抬头看向陆以北,勉强冲着陆以北挤出一抹笑容。
“抱歉,刚才让你见笑了。”
闻言,陆以北歪了歪脑袋,然后抬手指了指大梵身下的那一方法座。
“所以,你是打算让赵诃子,代替你坐上那个要命的位子?”
大梵沉默了。
很久。
佛殿里很安静,只有酥油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油在灯盏里咕嘟咕嘟地响,灯芯在火焰中嘶嘶嘶地烧。
那声音平时根本听不见,但在这一刻,却大得像是在耳边敲鼓。
他低头,目光落在那方金灿灿的法座上,停留了很久。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又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陆以北。
“你打算阻止我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问一个问题。
“如果是的话,我会用尽办法,让她参与选取仪式的。”
陆以北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这是在威胁我?”
“是请求。”大梵说,“也是交易。”
他咳嗽了两声,咳嗽声比刚才轻了一些,但听起来更让人难受。
“我知道你在找什么。”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光亮。
“达瓦扎更的那扇门,对吗?”
陆以北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达瓦扎更的那扇门,她已经找了有一段时间了,而这段时间里,绝大多数时候,她都像是在黑暗中摸索,摸到一堵墙,再摸到一堵墙,再摸到一堵墙,永远摸不到出口。
而现在,有人告诉她:我知道出口在哪儿。
老实说,大梵开出的条件,属实让她有些心动。
可如果代价是把赵诃子往火坑里推……
总觉得有点不太人道呢?
陆以北的手指在衣袖里攥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把人家从山里带出来,说得好听,是帮她寻找爷爷失踪的线索。结果遇上点事儿,反手就把人家当成交易的筹码给卖了……这种事情,她做不出来。
“我可以帮你。”
大梵的声音再次响起。
“只要你让她参加仪式。”
“瞧你这话说的。”陆以北撇了撇嘴,“我跟她非亲非故,我说不让她参加,她就会听我的?但是有一件事你要搞清楚……”
她顿了顿,目光一凝,语气骤然变得严肃起来。
“不管她有没有被选中,要不要留下,都由她自己决定,你不能强迫她。”
万一呢?
万一赵诃子就是那种舍己为人的性子,自愿成为大梵呢?
那她也不能拦着,对吧?
当然,如果赵诃子不愿意,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大梵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可能是意外,觉得传闻中的灾祸魔女,行事居然还会考虑他人的意愿,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那就这样。”陆以北面无表情道,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她的脚步很稳,很慢,不急不缓。
鞋底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一下,在空旷的佛殿里回荡。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你的权能快撑不住了吧?”
“你还有多少时间?”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以北以为他没有听见,或者听见了但不想回答。
然后大梵的声音传来。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够用了,足够撑到新一任大梵出现了。”
陆以北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行吧。那我走了?”
“恕不远送。”
————
半小时后,陆以北回到了聊斋酒馆。
入夜不久的聊斋酒馆,正是一天中生意最好的时候。
推开聊斋酒馆的门,吵闹声像一堵墙一样迎面撞过来。
打牌的、喝酒的、聊天的、吹牛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烩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胡老板在柜台后面一遍擦着杯子,一遍看着账本。
察觉到陆以北走近来,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丢下一句“那姑娘醒了”,便继续忙碌去了。
她冲着胡老板的背影点了点头,转身上了楼。
楼梯很窄,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墙壁上挂着几盏油灯,火光在楼梯间投下摇曳的影子,随着她的脚步一明一暗。
来到赵诃子所在的房间,推开门,便看见赵诃子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夜色很浓,浓到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但她的目光却一直望着窗外,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手里捧着一杯热汤,白色的蒸汽从杯口升起来,在她脸前飘散,模糊了她的表情。
听见开门声,她转过头来。
眼睛亮了一下。
“你回来了。”她说。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心。
那种“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的安心,但她没有说出来,像是藏在汤里的盐,看不见,但喝得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
赵诃子问。
“我睡了多久?我听这里的老板说,是你救了我。后面还来了一群人,那些人……那些诵经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陆以北在她对面坐下。
沉默了几秒。
她没有提交易的事,没有提大梵的条件,没有提达瓦扎更的门,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大梵想收你做徒弟。”
赵诃子愣了一下。
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徒弟?什么徒弟?”
“就是那种……传承衣钵的徒弟。”陆以北道。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个洇开的小圆点上,没有看赵诃子。
“他说你身上有特殊的气息,适合成为下一任大梵。”
赵诃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那种“哎呀你别开我玩笑了”的笑容。
“这是好事吧?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你也知道,我连正式的司夜会干员都不是,连最基础的咒式都用不好……大梵那么厉害的人,能收我做徒弟,搞不好还能成为大梵,难道不是好事儿吗?”
她顿了顿,那笑容又深了几分。
“等我跟他学了本事,就更有可能找到爷爷了!”
陆以北闻言,心脏像是被人捏了一把那样,微微抽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她想说:成为大梵不是好事。每天都要被动地听取无数负面的倾诉,权能会很快腐化,每一任大梵都是在权能彻底失控之前坐化的,这意味着你很快就会死。
不是自然老死,是在还算年轻的时候,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想说:这座城市里那些诡异的现象,那些让游客觉得不对劲的东西,那些说不上来的违和感,都是大梵权能腐化的后果。
如果你成为大梵,你也要承受这些。你会看着自己的权能一天天失控,看着这座城市一点点变得不像人间。
她想说:你本来只是来找爷爷的,没必要蹚这一趟浑水。
但话到嘴边,她又出现了一丝犹豫。
因为大梵说了那扇门。
达瓦扎更的门。
她需要那扇门。她需要找到那扇门后面的东西。她需要知道绝地天通的秘密。
交易的条件是赵诃子参加仪式。
只是参加。
没说一定要留下。
如果赵诃子没有被选中,或者被选中了但不愿意成为下一任大梵,她也可以离开。
所以……
应该没问题吧?
陆以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一道很难的数学题。
赵诃子察觉到她的异样。
“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其实……”
陆以北张了张嘴,正准备把心中所想告诉赵诃子。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突然开了。
“给你们拿了点儿点心。”
胡老板端着托盘走进来,将几碟精致的点心,放在了陆以北和赵诃子中间的小桌子上。
放下点心的时候,他的目光在陆以北脸上停了一下。
那目光里有话。
但什么也没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这家伙是被大梵收买了吗?偏偏这个时候进来打断我。陆以北皱了皱眉,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她说,“你先休息。仪式在后天。这两天你好好养精神。”
“嗯嗯,听你的。”
赵诃子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目光又转向了窗外。
陆以北看着她。
看着她被点心塞得微微鼓起的侧脸,看着她嘴角那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带着期待的笑,陆以北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又闭上了。
反复了几次。
像是在犹豫,像是在跟自己打架,像是一个声音说“告诉她”,另一个声音说“别告诉她”,两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吵得不可开交。
最终,她一咬牙。
“赵诃子,其实成为大梵并不一定是好事……”
于是,陆以北便把她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语速很快,快到像是在倒豆子,哗啦哗啦地往外倒,生怕倒慢了就会反悔一样。
“大概就是这样……”
“我跟你说,你要是成为了下一任大梵,顶多只能活二十来年。不对,现任的大梵,那种百年不遇的天才,也不才硬扛了二三十年。你搞不好只能活几年……”
“没关系的。”
赵诃子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我愿意。”
陆以北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什么就愿意了?会死人的!”
“我说,我愿意啊。”
赵诃子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像是在发光。
“其实,就算我真的留在这里,成为了下一任大梵,那你也可以在得到那扇门的秘密之后,帮我把爷爷找回来,不是吗?”
她顿了顿,那笑容又灿烂了几分。
“哦对了,之前那位大叔不是说,我的身世跟门后的存在有关吗?到时候,你说不定顺便还能帮我问问,我的亲身父母在什么地方呢。嘿嘿!”
陆以北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
她的心绪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复杂。
“……”
这不是挺好的吗?
赵诃子愿意留在这里的话,大梵能够摆脱腐化的折磨,我能够得到达瓦扎更那扇门的秘密,她之后说不定也还能跟爷爷再见面……简直就是三赢嘛!
只是,为什么觉得心里堵得慌呢?陆以北想。
(感冒了,昨天早晨一起床就头疼得厉害,磨磨唧唧写了一天没写完,今天才写完,非常抱歉!)